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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信子-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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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夫人执白子,宋家明执的是黑子,看样子这盘棋还有得下的。

我正看得入神,宋路加又回转来,看见我还坐在那里,向我笑笑,故意地轻轻咳嗽一声。

宋家明这才抬起头来发现我。他马上笑着站起来。

我刚想与宋家明打招呼,宋夫人却缓缓的转过头来。

我一看到宋榭珊的脸,便呆在那里,连话都不会说了,只见她脸色苍白,若有病容,脸上无半点血色,更显得清雅绝俗,姿容秀丽无比,世人常以美若天仙四字形容女子之美,天仙究竟如何美法。谁也不知,此时一见宋榭珊,我心头不禁涌出“美若天仙”这四个字来。她肌肤晶莹如玉,周身犹如笼罩着一层轻烟薄雾,似幻似真,实非尘世中人。

我不知道呆了多久,发觉宋家明已紧握着我的手。

我连忙镇静下来,结结巴巴地说:“宋太太,那次在海德公园真是难为你了,不知伤得可重?”

宋家明低低说:“小事情,小事情。”

这时瑞芳也下来了,她看到宋榭珊,跟我一般的呆住半晌,然后就急急地与她握手道谢。

宋家明问:“小盼眯呢?”

瑞芳答:“睡着了。”

瑞芳的应对姿态非常得体,但是在座的人都看得出她对盼眯医病这件事是紧张的,甚至可以说她这次在圣诞到瑞士来,百分之九十九是为了替盼眯动手术。

当天晚上我们看到了约翰、保罗与路加。他们三兄弟侍立在宋家明夫妻身边,的确恭敬有加,但却又没有下人的意味,我注意到当宋氏夫妻坐下的时候,他们三兄弟仍然站立。只有吃饭的时候,大家才一起坐。

马可没有回来。

宋家明决定第二天清晨,赶在节日前替盼眯动手术。

瑞芳在客房里难以成寐。

我坐在那架翡翠屏风前与她谈别的事。

我说我一生中没见过美女,其他的女人看上去只要顺眼便算是美女,可是宋榭珊的容貌能够令人为她赴汤蹈火。

瑞芳说:“她一整夜除了微笑,并没有说过一句话。她美是美丽,可是不像活人。”

我点点头。

“连年龄都看不出来,说她二十五可以,三十五也可以,毫无蛛丝马迹可寻,整个人是一幢大理石像,”

我问:“她今天可没有戴首饰,她镶了那么多首饰干吗?”

端芳说:“这倒可以理解,我也不戴首饰。咱们家到底也不是暴发户,女人们上超级市场也得戴着几百卡拉钻石。”

我打个呵欠。

“如果他们真是我们想象中的他们……”瑞芳说。

我说到正题上去:“你是决定要为盼眯动脑部手术?”

“是。”

“女儿是你生的,”我说,“这种决定由你来做比较好。”

瑞芳把宁波人的倔强施展出来,“我知道危险程度强,但是我已经决定了。”

“她会有生命危险?”

“不会,宋家明医生是国手。”

“国手也不是神仙。”

她沉默。我走过去看盼眯,她睡得正熟。

瑞芳一直坐到天亮,我睡醒时张开干涩的眼睛,看到她坐在窗前。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朝窗下一指。我看到一整个园子的风信子花。

宋医生把盼眯带到医院去,又带了回来。手术的时间最后定于明早。

盼眯抱着我的脖子,偷偷的笑,然后跟我说:“爸爸,我看到有很多白鸽。”

我听不明白,看着瑞芳。

宋夫人这时微笑说:“在医院马可看她无聊。变魔术给她看。”

瑞芳笑问:“是变白鸽?”

“是。”

“马可来了?”我问。

“是。”她仍是微笑。

瑞芳说:“没想到马可还能变魔术。”

她与宋榭珊攀识起米。

宋榭珊很平易近人,她安慰着瑞芳:“家明的手术做得很好,你不必担心,明天我们去看他。”

瑞芳苍白起来,“看手术?不不,我不去。”

就在这个时候,宋马可推开会客室的门进来。

几日不见,他益发英俊了,一只手上缠着纱布。他先叫:“榭珊——”然后看到了我们,“季兄。”他跟我打招呼。

宋榭珊跟他说:“你爹爹找你呢。”

“我这就去。”他说。

瑞芳笑:“多谢你变鸽子给盼眯看。”

“哦。那是我拿手好戏。”他眨眨眼。

宋榭珊再提醒他:“你爹找你。”

宋二进来,绷着脸跟他说:“爹找你。”

马可一转头就走出会客室。

  第4章

宋二好不容易才把怒气压下去,才跟我说:“对不起。季兄,真是见笑了。”

我忙答:“年轻人多数这样。”

宋榭珊说:“我也早说过,马可只是年轻。”

宋二不怎么敢辩驳,他对宋榭珊恭敬有加,他说:“幸亏季兄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这四个字,他们已经提过多次,我认为最后他们会提出一个我不能拒绝的要求,使我成为他们的一分子。

究竟他们要我做的是什么事?我这个人并无利用价值,我只会写几篇小说,除此之外一窍不通。

宋二说:“少奶奶不该让马可直叫名字。”

“何必拘泥。”宋榭珊说。

“家有家法。”宋二答。

宋榭珊只是笑了一笑。

我仍觉得宋榭珊没有喜怒哀乐,别人的感情至少会在双眼中露出来,但是宋榭珊连眼睛里都不起一丝变化。瑞芳说得对,她是一尊大理石像。

宋二带我们在大屋四周游览。

宋二是个可敬可爱的人,我益发觉得与他如兄弟一般,异常合得来。

“这间屋子以前的主人是一个逊位皇帝,因此装修得很好,我们不过搬了点摆设来,一应俱备。”他说,“我们少爷很怕热闹,他喜欢静。”

我们走在花园中,心旷神怡,瑞芳说:“家父也喜欢静,可惜他总是放不下事业,不能找到—处这样的地方退休。”

宋二说:“鲍老先生也许可以放一段日子的假。”

瑞芳说:“我会回去劝他。”

我笑说:“这里最懂得养生之道的恐怕是我,一年才写三个月的稿子,其余的日子挂名做研究,其实是闲荡。”

宋二改正我:“是闲云野鹤。”

园子的一角飞出一只只鸽子,我很诧异。

宋二说:“是马可,马可迟早要被父亲剥皮的。”

瑞芳笑出来。

我们走近去。

我看见盼眯穿着一套粉红色的小裙子端端正正坐在—张小凳子上。

在她面前有一个小型舞台,马可站在舞台上,打扮成小丑样子,做着哑剧的手势,在肩膀上、腋下、背后,不停地变出一只只白鸽,神乎其技,看得我们眼花缭乱。小盼眯猛笑,拍起小手。

瑞芳惊叹:“呀!真没想到马可会这一套。”

“雕虫小技!”宋二不以为然。

马可看见我们,向我们招手,我老实不客气,坐在草地上欣赏起来。

只见马可把白鸽无穷无尽的变出来,挥上天空,任由它们自由的飞走,甚至是扭扭身子,或是捏一下手指,都有白鸽随时出现。

终于他一鞠躬,表示表演完毕,我大力的鼓掌。

他走下台来,小盼眯扑上去,他抱起盼眯亲她的脸,“我的小面孔,可爱的小面孔。”

瑞芳笑,“你叫她什么?”

“小面孔,你看盼眯的脸多小巧精致。”

瑞芳高兴地说:“我从没听过更美的绰号。”

“谢谢你。”马可也很开心。

我笑着对盼眯道:“眯眯,你现在有个名字叫小面孔。”

瑞芳说:“难得你们都不嫌眯眯。”

马可坐在草地上,凝视小盼眯的憨笑,然后说:“我们之间,她是最幸福的。”

宋二说:“马可的废话最多。”

我看瑞芳一眼,瑞芳轻轻提醒我:“宋医生也有这个说法。”

宋二跟他弟弟说:“马可,你在这里也是耗,左右没事,还是回纽约去吧。”

马可不悦问:“这难道不是我的家?”

宋二说:“你把这里当家,就该听爹的话,守着点。”

马可“霍”地站起来,“二哥,这些人当中,就数你最了解我,你也这么朽腐,现在什么年代了,你们还做梦!我告诉你,这件事不会成功的。”

“马可!”宋二忽然怒不可遏,“住嘴!”

马可指着他:“二哥,你想想看,你仔细想想,难道我竟说错了?我们一家子连宋家明在内。为什么而生,又为什么而死——”

“够了!”宋二暴喝一声。

瑞芳与我丢一个眼色,我连忙把马可拉在一

边。

瑞芳对宋二说:“我们到那边走走,我喜欢那片白色风信子,好清幽的一阵杏仁香。”她顿时把宋二拉开了。

这边马可还在吼:“二哥,一切只是幻像,你们何不醒觉?”

我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但忍不住拍一下马可的背脊,“好了,好了。”

我与马可绕过喷泉。

我教训他:“你怎么跟哥哥吵架?”

他悲哀的垂下头,脸上小丑的化妆是那么明艳,看上去更加诡秘。

我说:“我陪你去洗把脸。”

毫不讳言,我对这小子有特别好感,是否因为盼妮的缘故?

马可说:“这整个计划是疯狂的自杀行为,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行不通,但还是一意孤行,漫无目的地牺牲。”

“马可,我不明白你的话,”我很坦白,“这也许是你们宋氏家族的秘密,你别对我透露太多。”

他低头.把我的话回味良久。

“不要紧,”我笑,“年纪轻轻,总是冲动。”我停一停,“马可,有一句话我想问你,你觉得小女盼妮如何?”

马可茫然问:“盼妮?”

我硬着头皮:“实不相瞒,盼妮对你很有好感。”

马可这才会过意来,他微笑,“季兄,我这一生,如我兄弟一样,没有打算成家立室。”

我很诧异,“为什么?我正想问,令兄与你一表人才.却都是孤家寡人,难道要求太高,难觅淑女?”

“我们身负使命,无谓误己误人。”他说。

我心中暗暗吃惊。

“况且,”他抬起头,“我心目中只有一个女人,我对她的爱念至死不渝。”

我忍不住问:“是令堂吗?”

“不,我们自小丧母,对母亲有怀念无感情。”

莫非年轻的马可另有伤心史?每个人都有他的故事,我不便追问。

谁知他自己说了出来:“是宋榭珊。”

我“唉呀”一声。

马可苦笑,“不管你们怎么想,我只爱她—人。”

我把手搁在他肩膀上,“马可,你年纪很轻,来日方长,天涯处处有芳草,何必这样死心眼?”

他看着我,“我的日子不长久了。”

我一方面觉得他的话当不了真,另一方面鼻子却酸起来。

“马可,别说了。”

“季兄,我劝你一句,你赶快收拾了行李离开这里,你好端端的,别卷入漩涡。”

“可是我孩子明天要由宋医生动手术。”我说。

“天下又不是只得宋家明一个脑科医生。季兄,你是聪明人,恐怕早已看出端倪,如果你坚持留着不走,他们会以为你默允帮手。”

我摊摊手,“马可,明人之前不打暗话,你们即使要搞革命,我不过是个写小说的人,有什么利用价值?我能帮上什么忙?”

“二哥要你整理资料,把宋家过去发生的事与将来的计划公诸于世,你知道得太多之后,就算事后离得开这里,宋家有的是敌人,他们不会放过你。”

我背脊上冒出了冷汗。

马可这一番话我怔怔的听在耳中,尽管日头温暖的照在身上,我双脚却似踏在云中。

我问:“这个计划进行有多久了?”

马可说:“远在我出生之前,我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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