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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委、政府和军队必须在今年秋冬准备好明年在全根据地内实行自己动手、克服困难(除陕甘宁边区外,暂不提丰衣足食的口号)的大规模生产运动,包括公私农业、工业、手工业、运输业、畜牧业和商业,而以农业为主体……县区党政工作人员在财政经济问题上,应以百分之九十的精力帮助农民增加生产,然后以百分之十的精力从农民取得税收。对前者用了苦功,对后者便轻而易举。”程珩便更觉自己的想法对头了。
马有义也要把主要精力用来抓经济了。
那是在程珩看到《晋绥日报》那篇社论之后第二天,马有义将他请到了市委。马有义开口就称程珩为“大哥”,叫得亲切、随意,好像程珩从来都是他大哥一般。马有义说:“大哥!根据中央指示精神,市委要把主要精力用来抓经济。结合碛口实际,市委、市政府制定了十项具体措施。您是这方面的专家,请您参谋参谋啊!”程珩接过马有义递过来的一份文字材料一看,果然工工整整写着好几页。程珩一页页看下去,觉得还真不错,有些想法甚至是同他不谋而合了。比方,要把农业和商业作为碛口经济两大支柱等。按那材料上的说法叫:“二龙驾车,直上天堂”。马有义进一步解释说:“农业方面既要以抓减租减息为重点,调动劳动者积极性,也要让土地多的家户有利可图,愿意继续经营土地。为此,市委、市政府随后还要有些补充规定。比方给新置土地的家户减免一成地亩公粮……”马有义一条接一条,一阵儿说了好几条。程珩听着,不由将马有义好好看了几眼。他感到这人还真是有些好点子的,便连连点头,说:“你这些想法很好。”马有义又讲到商业,说:“碛口作为水旱码头,有数百年的商业根基,只要咱抓得得法,咱就不愁没钱花啊!”他说要采取措施,让商家把流向外地的资金弄回碛口来,为繁荣家乡经济大显身手。程珩注意地听着,几乎脱口说出“这不行”三个字来。因为依他的看法,随着陆路交通的迅猛发展,碛口作为一个内陆码头,渐渐走向衰落是必然的。而商业,是一种开放的事业。所以正确的做法应该是鼓励商家向外拓展,而不是别的。可是话到嘴边,程珩顿住了。他想:马有义所说“外地”,主要是国统区,还有部分是沦陷区。他提出要“把流向外地的资金弄回碛口来”,那是有政治意图的。这世界上的事,只要一带上政治意图,你要说清就很难。最近他就寻思过,阎锡山整的那些事,也是有政治意图的。正因为如此,你同他辩理,简直是对牛弹琴啊!程珩这样想着,便把冲上喉咙的话又咽了回去。这时,马有义又说到了工业、手工业等等,说要把游击队的军工生产规模扩大三到五倍,收归市政府直管,在离碛口二十来里地的“神仙迷糊洞”建个兵工厂。程珩问:“不是听说游击队属军队建制吗?能收回来?”马有义说:“大哥!事在人为嘛!游击队毕竟是要以训练打仗为主嘛,而且现在是战争年代,兵工厂建在碛口,要让敌人知道了,还不天天来打你!老百姓日子怎过,咱的设备也不安全嘛!”程珩想想,觉得也有道理。马有义说到此,指指程珩手中的材料,说:“大哥,您快看看,如果觉得可行,我们就照这么做了。”程珩看看手中写着密密麻麻小字的几页纸,还有近一半未看。忽然便有些心灰意冷,说:“你刚才不是把主要意思都说了吗?我老眼昏花,今儿又没带着花镜,我就不看了吧?”说着,将那材料递回来。就在那时,有几行字突然跳进他的眼帘。那是写在最后的一条“措施”,说要把私商建起的几条秘密流通线统一交由“满天红”刘鑫管理,以强化解放区战略物资统一调度云云。
程珩将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指着那几行文字说:“这不行,这绝对不行!这样做,会激化公私经济矛盾的……”
马有义好像对程珩说出此话早有预料似的,笑道:“大哥,你我看法完全一致啊!可是群众有意见哩。公家拿枪杆子保护着让私商发财,这是有点……啊!”
马有义到底没说出“有点”什么来,只是以一个拖得长长的“啊”结束了他的感叹。
程珩沉吟道:“可是咱的游击队不是也负有这方面的责任吗?”
马有义笑道:“我也是这么说哩,可群众意见大着呢,怕闹起事来于团结抗日不利。”
二人这里正说着话,程琛来了。一进门就说:“有义!游击队为地方经济护驾是理所当然的,你别假借群众的名义说事。”
马有义不恼,依旧笑。笑着说:“啊呀,程队长,你是长着一对叫驴(方言,即公驴)的耳朵吧?我们这里才说这事,你怎就听见了,还叫上了?”
程琛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要耍甚花花肠子,可别拿游击队垫脚儿!我问你,你怎同上级说,要把我们千辛万苦弄起的兵工厂拿去……”
马有义说:“什么你的我的,你是谁?我是谁?还不都是共产党的?难道你想闹独立?你想把兵工厂弄成你程家人的?啊呀,程琛,我发现,自从你当了队长,脾气可是一天天见长了。怎?想要拥兵自重?想要排斥党的领导?”
马有义说着,拍拍程琛的肩,大笑不止。让人弄不清他到底是开玩笑,还是真的。
程琛一来,程珩不愿再同马有义争执下去了。他一向都在小心翼翼地回避着,不让人产生一种程家兄弟、兄妹“沆瀣一气”如何如何的印象。他站起来,朝马有义客气地点点头说:“马书记你们先谈着,我店铺有点事,走了。”便怏怏地走了出来。
程珩称病躲在家里不出门了。他担心私商们知道了马有义那决定,会闹起事来,到时,马有义怀疑是他点了火。
可是,程珩不出门,马有义却找上门来了。马有义带着一大包时鲜水果来看程珩。那是临近过年那几天。天寒地冻。碛口虽是水旱码头,可自从闹开了鬼子,市场上极少看到这种时鲜水果了,也不知马有义是从哪里搞来的?程珩委实有些感动了。马有义拉着程珩的手,一口一个“大哥”地叫着嘘寒问暖,这又让程珩恍惚间有了一种真切的手足之情生发出来。
马有义没有再提收回秘密流通线的事,却说了件让程珩万万没有想到的事。
马有义道:“大哥呀,有件事我本不想给您说,可又觉得不给您透透风有点对您不住。这事……”
程珩一惊,屏退左右,道:“有甚事,你尽管说。”
马有义说:“大哥,您正病着。我说出来,您可别太介意啊!反正有我哩,我知道这事该怎弄。您放心。”
程珩一颗心哽哽跳着道:“有义,你就实话实说。”
马有义起身将房门掩严实说:“刘鑫那家伙到我那里反映了个情况,也不知是不是事实。要不,您亲自了解一下。”
程珩疑惑地看着马有义不说话。马有义接着说:“程环兄弟是不是利用私商那条流通线做起了虎盘生意?”
程珩的头嗡一下胀大了。他没有听说。但他感觉程环有这可能。
马有义又在程珩耳边说:“听刘鑫讲是期帖投机啊!您看看这些私商利用那条流通线要搞甚呀?这可是杀头之罪。”
程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着马有义摆摆手,也不知是下了逐客令,还是同意了马有义将私商那条地下流通线收回公家管。
马有义什么时候走的,程珩全然不知。他被马有义带来的消息彻底打懵了。
原来,碛口从清朝道光年间开始,就有了以字号名义发行钱票,以此促销货品、筹集资金的作法。钱票有(:文:)四种。一为(:人:)凭帖,二为(:书:)兑帖,三为(:屋:)上帖,四为期帖。凭帖为店铺自发自兑之票;兑帖为本铺兑与彼铺之票;上帖为当铺“上”给钱铺或钱铺“上”给钱铺之票;期帖为迟日兑现之票。前三者都是票到付钱,唯后者是期到方可兑付。故,历来银钱投机多用期帖。民国年以来,碛口多有以“死契活口粘条子”放高利贷者。办法是:有人要从钱铺借钱,让他先找保人,再当着保人的面写好卖房卖地的契约,然后在契约上粘一张纸条,上注:所借银钱逾期还不清本利者,债主即可将契约所附条子抽去,通过官府换契,那契约上所写房地产即归债主所有。搞此谋利活动的钱铺,那本金的来源大部是发放期帖所得。程珩知道,不管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都把利用期帖搞金融投机视作犯罪。前段他就听说,他兄弟程环通过自家大德通票号发行了大批期帖,他当时还以为程环是响应他的提议,趁票号变银行的机会,想筹资扩大业务。难道他竟真的干了那事?
程珩赶快让人找程环,想问个究竟,他却不在家里,也不在字号。
程珩想想,即刻尾追马有义赶到市委,告以自己的想法:“请市委、市政府立即组织调查,如程环果真搞了金融投机,请即按政府律法治罪。”
这一回倒是让马有义听得有些发懵了。待他清醒过来想重提那条流通线之事时,程珩已经离去了。
程环是第二天回到程府的。一回家,就被蛮太岁带走了。当时,程珩正在家。程珩对程环说:“兄弟,你做下了犯法的事,哥没法救你了。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
程环被判了二年徒刑。
可是那条秘密流通线的事也终因私商们的抵制未能收归刘鑫“统一调度”。
倒是刘鑫因为和小南京的事败露,带出了贪污五十块银洋的事,被一二○师枪毙了。五十块银洋当然是花在小南京身上了。
原来,当时煤油被称为美孚石油,在碛口一带时兴上日子不长,卖得疯快,但因日本人和国民党的封锁,只能限量供应。刘鑫私自决定将那煤油的独家销售权给了小南京。但小南京当时尚未建成销售店面。那一天,小南京来到刘鑫办公室,伸手向刘鑫“借”钱,说要开店。刘鑫才刚说了半个“没”字,那小南京就嚷嚷着说:“你要没有,我就在你这里等,甚时有了我立马走。”那一天,正好一二○师后勤部要来检查工作,刘鑫自然是想快快打发走小南京的,他的抽屉里正好有刚在国统区做了笔生意收回的一些法币,另有几十块银洋。当时虽然解放区禁用法币和银洋,但他们货栈四出采购物资,有的生意还又非用法币和银洋结算不可,所以货栈收进这两种货币后先由他亲自查核并登记,然后收入银库统一管理。他那抽屉里自然也是有些农民币的。那一天,刘鑫想早点打发小南京走,就将抽屉拉开,取了二十块农民币给她。谁知那小南京眼疾手快,将刘鑫手边尚未拆封的五十块银洋拎起就跑。刘鑫欲要追赶,外面人多眼杂,又不好造次,只好将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