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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真本,也无一不经后人乱改过。今天也还有人居然主张古典文学作品〃 我们也可以改〃。此处暂不去争辩。我要郑重指出的是这一事实。要想尊重曹雪芹,首先应该恢复他的文字,此其一。
其次,要想了解曹雪芹小说的主旨,猜谜固然万不是办法,架空辩论也还是徒劳无益,我们首先须切实了解他的整个家世历史、时代背景、社会环境,那些谜便不猜自破。读者了解了曹家的一切,我相信再没有人会接受猜谜派的主张,说他是写相国、宫廷,或是可能有反清思明的民族意识,如蔡孑民的《石头记索隐》和景梅九的《石头记真谛》所主张,这一层金无论如何是向他脸上贴不下的。要了解《红楼梦》,了解历史是最基本的要求,这也就是本书想尝试的一点工作。满洲旗人在清代是统治阶级,但他们自己内部也充满了矛盾斗争,还有阶级关系的分化也是日趋急遽。侯堮先生有一段话,很可以帮助我们了解那时的旗人,现在也引在下面:兹以清代而论,圣祖崩后,世宗与允禵、允禩等有争立之恶潮。而允禵为人精明矫健,康熙间征伐西北,赫赫有功。既为世宗锢废,几频于死;高宗毅然释之,而允禵之人生观由最积极一变而为极端之消极,晚年所与往还之人,多为僧客羽流,以挚爱永忠神慧,亦使剩山和雪亭上人为其童年师保,终永忠之身,虽服官达三十载,而精力才华,泰半贯注于禅道两涂,以诗酒书画为玩世之资,以蒲团养生为性命之髓。本其风度,以与宗人及满、汉之学者相标榜,至蔚成社会侧面之一部分重要的波澜:如曹霑、敦诚、书諴、永等,皆披靡于此风气之一。但使彼辈突破其本来之环境,奋发迈往于经世之学,所成就当有不同。故宗室文人等禅道之癖,实为其特殊环境之一种强烈反映。吾人宜求彼辈正面向往之收获,尤宜窥测其负面蕴藏之怀抱与功绩。
此处所指出的事实,于了解《红楼梦》,也是很关重要的。永忠、敦诚等人的僧舍蒲团,诗酒书画,由亲贵一转而变成高人逸士,是统治阶段内部争斗的结果。这些人,不独彼此交谊深厚,甚至命运兴废也是息息相关的。他们之不满意于那个时代,自是显然。不过我们应该注意的是:恐怕他们也只是不满意,佯狂自全而已。若要求他们人人具备真正的明晰的反抗意识,或〃 突破〃 什么〃 环境〃 ,便不免责之过深了。
同样,这个特殊环境,也就是使曹雪芹走向文学创作的主要因素。他在小说里指陈封建社会的种种罪恶,暴露自己阶级的种种危机,亲切真实,生香活色。他在诗、酒、禅等方面的现象上,固然也有和永忠、敦诚等人相似之处,但,他的阶级地位和思想情况就和他们大不相同了。
他的头脑思想,在十八世纪的中国出现,则确乎不愧称为〃 一颗奇异的花朵〃 ——借用一句文学家的话头。在他头脑里,迂腐朽败,虽不敢说一些也无,但若说基本无有则是确实非夸的。我们虽然用不着称他为社会改革家或政治革命者,而他的思想是那样自由清新、开明进步得远超乎时代之前,称他为那时代的启蒙思想家和那社会环境的一个大胆的叛逆者是并无语病的。从旧传统、礼法、名教等而看,曹雪芹的反抗性、革命性是够强烈的了。
曹雪芹之能有这一部小说的伟大成就,文学才能自然不能不是一个因素,但我们尤其不能忽略了他的极其特殊的环境背景。这里可以举出好几种特点。第一,他家的地位是皇室奴隶。曹家是〃 包衣〃 身份,换句话说,就是旗人对满清皇帝自称的〃 奴才〃 ;但同时他家上世作织造官的却又是〃 呼吸通帝座〃 的眼线——坏一坏,爪牙。根据所有的史料来看,曹寅确不是一个坏人,反而很得明末遗士的青睐和江南人士的推重。作奴隶的痛苦,在他家的人是身感自受。曹雪芹曾借赖嬷嬷排揎赖大的话而诉说:〃 你知道那奴才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参看旧本第七章第六条)唯其这样,奴隶的水深火热与统治者的残暴无良他同时交互深深感到,他对于社会的观察与感受,才能更复杂、更周到、更深刻、更敏锐;写书时有意与无意间,全流露了他的真思想、真见解。第二,他的家世是汉人与满人的结合(参看第三章第二节),他家的人实兼具有二者的特性与特习(参看旧本第七章第12-13-44各条)。第三,他家落户于江南已经六七十年之久,到曹雪芹出世,早已如同江南土著,这又是北人和南人的结合。最后,曹雪芹本人由一位八旗公子哥儿,沦落而至于〃 举家食粥〃 贫困不堪。这则是他经历中的一个重要特点。这样独特而奇异的条件,别人不能同时具备,因此也就万万不能和他相同,或相比。这之外,加上了他的自由进步的思想,清新开朗的性格,与高超弘丽的文学材能,才产生了一部惊动当时、风行后世的《红楼梦》,——〃 一颗奇异的花朵〃 ,这个词句,用来形容他,是太小巧得可怜了!
在另一角度,如果我们用广大一点的历史眼光去看中国整个的历史,乾隆朝乃是几千年封建社会宗法家庭的崩溃的一大转捩点,极盛之中孕育了衰危。自此而后,都只是新社会的序幕而已。而《红楼梦》恰巧出生于这时期,实不是一件偶然的现象。中国旧文化就建筑在封建社会与宗法家庭制度之上,《红楼梦》不啻为旧文化旧制度作了一篇最详尽最生动的总结账,象征着这巨大的崩溃,无可挽回的运数。曹雪芹是否能意识到这一层,自是难讲;然而他却为后人留下了这一宝贵无伦的遗产。以后的人,要想了解、研究那样的社会,那样的家庭,那样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那些不同阶级人物的生活、思想、言语、行动、斗争,舍此宝库,别无更清楚更具体的反映与写照。这才是我们所估计的曹雪芹的真正伟大。
曹雪芹的伟大,除上述者外,也在于他的过人的文学材能。第一,整个小说的硕大无朋、繁复无方、而又组织剪裁万分精妙的这个结构,本身便是一个奇迹,最伟大的奇迹。莎士比亚以创造人物之多夥、描写个性之深刻而著称世界,但他的角色还是分散在三十七个剧本里的;像我们的作者,他所创造的这几百口男女老少,却是在一个大院子里!某人论《红楼梦》的著作里说过一个比喻,大意是:《红楼梦》的结构是波纹式,无数大波起伏,洸洋彭湃;每一大波又环包着无数小波:前波似尽,馀漾犹存,此波未平,后涟已起。钩连环互,目眩神迷,读者还以为一切是琐碎的平铺直叙,却被作者由一个波送到另一波,自己已辨不出是在哪个大波之间,小波之内。这种譬喻,恰当而精妙。而且,更难能的是这些波并不是孤立的、散漫的;有如脂砚斋所说:〃 处处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更像常山之蛇,击首尾应,击尾首应,击中则首尾俱应。不要说让我们自己去写,只是看,也要看很多遍,才能稍明头绪段落。在这一点上,举世著名的作家,就很少有几个能和他相比的。
第二,他的表现的手法的高妙,也是第二流作家所不办。他绝少用正笔,用平笔,用直笔,大抵是手挥目送,指东打西。与雪芹同时的戚蓼生,很能见到这一点,如今引一下他序《石头记》钞本的文章看:吾闻绛树两歌,一声在喉,一声在鼻;黄华二牍,左腕能楷,右腕能草,神乎技也,吾未之见也。今则两歌而不分乎喉鼻,二牍而无区乎左右;一声也。。。而两歌,一手也而二牍。。。。。。。。。。;此万万不能有之事,不可得之奇,而竟得之《石头记》一书,嘻,异矣!夫敷华掞藻,立意遣辞,无一落前人窠臼,此固有目共赏,姑不具论。第观其蕴于心而抒于手也,注彼而写此,目送而手挥。。。。。。。。。。。,似谲而正,似则而淫,如《春秋》之有微词,史家之多曲笔。……盖声止一声,手止一手,而淫佚贞静,悲戚欢愉,不啻双管之齐下也。噫,异矣!
认识既洞彻,说得也透辟,高出庸俗的瞎捧与胡批,不知多少倍。此外,脂砚斋也是最能了解他的笔法的一人,许多地方,随手一句闲话,为一般人草草读过的闲话,直待读脂批,才明白它们都有着大作用。例如:第三回,贾雨村补了缺,辞了贾政,到任去了。下批:〃 因宝钗故及之,一语过至下回。〃 同回,贾母道:〃 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 下批:〃 为后菖、菱伏脉。〃 (按此事在八十回后,已不可知)
第五回,秦氏提〃 我那个兄弟〃 ,与宝玉比身材,下批:〃 又伏下文,随笔便来,得隙便入,精细之极。〃 第七回,惜春说余信家的和智能儿的师父〃 咕唧了半日〃 ,下批:〃 一人不落,一事不忽,伏下多少后文,岂真为送花哉。〃 第十四回,为宝玉糊外书房,旁批:〃 却从闲中又引出一件关系文字来。〃 同回,凤姐责罚宁府下人,批:〃 又伏下文,非独为阿凤之威势,费此一段笔墨。〃 第十六回,平儿撒谎,说〃 是香菱〃 ,下批:〃 又伏下多少后文,补尽前文未到。〃 馀如〃 闲闲笔,牵动下半部〃 ,〃 谈谈一句,勾出贾珍多少文字来〃 ,这一类的提示屡见不一见,若不经脂砚点破,我们始终只都是囫囵吞个枣而已。
甲戌本第二回标题诗前,有一引子,是关于文章作法的:此回亦非正文,本旨只在冷子兴一人,即俗谓〃 冷中出热,无中生有〃 也。其演说荣府一篇者,盖因族大人多,若从作者笔下一一叙出,尽一二回,不能得明,则成何文字?故借用冷字(戚本〃 字〃 作〃 子〃 )一人,略出其文,半使阅者心中,已有一荣府隐隐在心,然后用黛玉、宝钗等两三次皴染,则耀(sic )然于心中眼中矣。此即画家三染法也。未写荣府正人,先写外戚,是由远及近,由小至大也。若使先叙出荣府,然后一一叙及外戚,又一一至朋友,至奴仆,其死板拮据之笔,岂作〃十二钗〃 人手中之物也?今先写外戚者,正是写荣国一府也。故又怕闲文(戚本误作〃 问反〃 )赘累,开笔即写贾夫人已死,是特使黛玉入荣府之速也。通灵宝玉,于士隐梦中一出,今又于子兴口中一出,阅者已洞(戚本作〃 豁〃 )然矣。然后于黛玉、宝钗二人目中极精极细一描,则是文章锁合处,盖不肯一笔直下——有若放闸之水,然信之爆,使其精华一泄而无馀也。……
第十六回有一条夹批(此批在甲戌本为回前批,文字略有异同),也说:一段赵妪讨情闲文,却引出通部脉络。所谓由小及大,譬如〃 登高必自卑〃 之意。细思大观园一事,若从如何奉旨起造,又如何分派众人,从头细细直写,将来几千样细事,如何能顺笔一气写清?又将落于死板拮据之乡,故只用琏、凤夫妻二人一问一答,上用赵妪讨情作引,下用蓉、蔷来说事作收;馀者随笔顺笔,略一点染,则耀然洞彻矣。此是避难法。
此皆批者深得文心甘苦之处,也正见其手法不凡之一方面了。以上所举,除了后来《海上花列传》一书,专门摹仿,略得一二分之外,几乎并无第二人,能像他一喉而二声,手挥而目送的。
至于写人物写风景,同样是无正笔无死笔,总不过是寥寥一二句便足,从来没有大段的所谓〃 描写〃 出现,例如:第一回,甄士隐梦中惊醒,但见〃 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