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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就因为此,他们是世界上最大的艺术家。他们的精神活泼可爱,充沛的兴致能想出新鲜的玩艺,耽于幻象的态度妩媚动人;这些便是驱使儿童不断创作小小的诗篇,不断加以琢磨的因素,目的只是发泄他们新生的,过于活跃的,突然觉醒的机能。我们从希腊人性格中看到的三个特征,正是造成艺术家的心灵和聪明的特征。——首先是感觉的精细,善于捕捉微妙的关系,分辨细微的差别:这就能使艺术家以形体,色彩,声音,事故,总之是原素与细节,造成一个总体,用内在的联系结合得非常完善,使整体成为一个活的东西,在幻想世界中超过现实世界的内在的和谐。——其次是力求明白,懂得节制,讨厌渺茫与抽象,排斥怪异与庞大,喜欢明确而固定的轮廓:这就能使艺术家把意境限制在一个容易为想象力和感宫所捕捉的形式之内,使作品能为一切民族一切时代所了解,而且因为人人了解,所以能垂之永久。——最后是对现世生活的爱好与重视,对于人的力量的深刻的体会,力求恬静和愉快:这就使艺术家避免描写肉体的残废与精神的病态,而专门表现心灵的健康与肉体的完美,用题材的固有的美加强后天的表情的美。——在所有的希腊艺术中,这是最显著的三个特点。测览一下他们的文学,拿来和东方的,中世纪的,以及近代的文学相比;念一遍荷马,拿来跟《神曲》,《浮士德》,或印度的史诗相比;研究一下他们的散文,拿来跟任何民族,任何时代,任何国家的散文相比,你们马上会接受我上面的结论。和他们的文体相形之下,别的文体都显得浮夸,笨重,不正确,不自然;和他们的典型人物比较,别的典型都变得过火。凄惨,不健全;和他们的诗歌与论说的体裁相比,一切不从他们那儿脱胎的体裁都显得内容比例不当,结合不够紧凑,彼此脱节。
因为篇幅有限,我们在无数实例中只能挑选一个。让我们来考察肉眼看得见的,一进城就令人注意的东西,神庙。——神庙大都建筑在一块叫做卫城的高地上。卫城或者用岩石堆砌,象西拉叩斯;或者是一座小山的顶,而小山往往象雅典那样是部落最早的栖身之处,城邦的发源地。不论在平地上还是在附近的山岗上,都能望见神庙;船只进口,远远就向它致敬。它整个儿清清楚楚的凸出在明净的天空。中世纪的大教堂被稠密的民居挤压,遮掉一半,除了局部和高耸的部分,目光无法接触。希腊神庙的基础,侧影,整个的形体和所有的比例,一下子都显露出来。你用不到从一个部分上去猜想全体;坐落的地位使神庙正好配合人的感官。——为了求印象绝对明确,他们造成中等的或小型的庙堂,只有两三座和我们的玛特兰纳〔巴黎的希腊式建筑的大教堂〕一般大小。绝对没有印度,埃及,巴比伦那样庞大的庙宇,重楼叠阁的宫殿,迷宫式的走道,围墙,厅堂,巨大的神像,错综复杂,使人头晕眼花。也绝对不象巍峨宏伟,能容纳一个城市的全体居民的基督教堂,即使站在高处也望不到全部,侧影是看不见的,整体的和谐只能在图片上体会。希腊的庙堂不是会场,而是神的居室,供奉神像的圣地,只安放一座雕像的云石砌的圣体架。离开围墙一百步就能看到庙堂的主要线条如何配合,向什么方向发展。——并且线条极其简单,一眼之间就能理解全部意义。建筑物是一个长方形,前面有列柱成行的廊庑;没有一点复杂,古怪,繁琐的东西;统共只有三四个简单的几何形式,由对称的布局用重复或对立的方式表现出来。门楣上面的三角墙,柱身上的沟槽,柱顶上的石板,一切的附属品与细节使每个部分的特点更凸出,加上屋子外面涂着各种彩色,各部分的作用格外清楚明确。
在这许多特点中,可以看出艺术家的基本要求是范围有限而轮廓分明的形式。还有一连串别的特点显出他们的聪明机智和细腻入微的感觉。——一所庙堂包括各种形式,各种大小,而在这些形式和大小之间,正如在一个活的身体的各个器官之间,有一个连接一切的关键;这个关键,他们找到了。他们的建筑尺度是以柱子的直径决定柱子的高度,以高度决定款式,以款式决定础石和柱头,由此再决定柱间的距离和建筑物的总的布局。他们故意在形式方面不遵守正确的数学关系,而迁就眼睛的要求:他们把一根柱子的三分之二加粗,加粗的曲线非常巧妙:在巴德农神庙上把一切水平线的中段向上提起,一切垂直线向中央倾斜。他们不受呆板的对称的束缚:普罗比来斯〔卫城的大门〕的两翼并不相等;伊累克修斯神庙的两所祭堂,地基高低不同。他们把许多平面,角度,加以交叉,变化,屈曲,使建筑物的几何形体象生命一样的妩媚,多样,推陈出新,飘逸有致。他们在屋子外面象绣花一般加上许多著色的雕塑,但仍无损于总体的效果。在这些方面,希腊人趣味的新奇,只有他趣味的恰当可以相比;他们把两个似乎不能并存的优点结合起来:极其朴素,同时又极其华丽。我们现代人的感觉达不到这个境界,他们的发明,我们只能逐渐体会到它完善的程度,而且只体会到一半。直要发掘了庞贝依,我们对于他们墙上装饰的鲜明与和谐才有一个概念。他们最美的神庙所以其美无比,是由于水平线的向上提起和垂直线的向外凸出,而这种细微莫辨的曲线还是现代一个英国建筑师量出来的。在他们面前,我们好象一个普通的听众面对着一个天赋独厚,经过特别培养的音乐家:他的演奏有细腻的技术,精纯的音色,丰满的和弦,微妙的用意,完美的表情;但是一个普通的听众天赋平常,训练不够,对那些妙处只能断断续续领略一个大概。我们对希腊艺术只留着一个总的印象,这个印象与民族精神完全一致,效果很象一个快活而鼓舞人心的节会。——希腊的建筑是健全的,单靠本身就能存活;不需要象哥特式大教堂那样,养着一大队泥水匠经常修理;不需要借助于外方扶壁支持穹窿;用不到铁的骨架来维护雕刻精工,高入云霄的钟楼,帮助那些奇妙繁复的花边,脆弱的镂空的石头装饰勾住在墙上。希腊的建筑不是兴奋过度的幻想的产物,而是清明的理智的产物,能单独存在,不依靠外力。倘不是人的蛮性或偏执狂发作而加以毁灭的话,几乎所有的希腊神庙都能完整无缺。培斯塔姆的神庙经过了二千三百年依然无恙;巴德农是由于火药库爆炸而一分为二的〔一六八七年〕。要是听其自然,希腊神庙可以至今留存,而且还会留存下去;这一点可以从它稳固的基础上看出来,因为整个躯干不加重它的负担而加强它的坚固。我们感觉到,庙堂的各个部分都有一种持久的平衡;建筑家在屋子的外表上表现出内部的结构;眼睛看了比例和谐的线条感到愉快,理智由于那些线条可能永存而感到满足。而且在雄壮的气概之外,还有潇洒的风度;希腊的建筑物不单单希望传世悠久,象埃及的建筑物;不被物质的材料压迫,象固执而臃肿的阿特拉斯;它舒展,伸张,挺立,好比一个运动家的健美的肉体,强壮正好同文雅与沉静调和。此外还得注意神庙的装饰品:挂在门楣上象一颗颗明星似的金盾;砌在三角墙两端和飞檐上的金饰;在阳光中发亮的狮头,绕在柱头上的金丝网或珐瑯网;施在屋外的彩色,朱红,桔红,蓝,绿,淡土黄,以及一切强烈或沉着的色调,象在庞贝依那样联在一起,成为对比,给眼睛的感觉完全是一种天真的,健全的,南国风光的快乐。最后还有嵌在三角墙上的,嵌在方龛上和楣带上的浮雕和雕像,尤其是供在圣堂中的巨大的神像,一切用云石,象牙,黄金雕成的像,一切代表英雄与神明的身体,——给人看到刚强的力,完美的体育锻炼,尚武的精神,朴素与高尚的气息,清明恬静的心境,达到如何美满的地步。我们把这些都考虑到了,就能对希腊人的特质和艺术有一个初步的概念。
第二章 时代
现在需要再进一步,考察希腊文明的另一个特点。——一个古代的希腊人不但是希腊人,并且是个古人;他不仅和英国人或西班牙人不同,因为他属于另一种族,具有另外一些才能,另外一些倾向;并且他和现代的英国人,西班牙人,希腊人不同,因为他生在历史上前面的一个时期,具有另外一些观念,另外一些感情。他在我们之前,我们跟在他的后面。他的文明没有建筑在我们的文明之上,而是我们的文明建筑在他的和别的几种文明之上。他住在底层,我们住在三楼或四楼。由此产生无数重要的后果,一个人住在地面上,所有的门户直接开向田野,另外一个人在一所现代的高楼上关在一些狭小的笼子里:差别之大莫过于这样两种生活了。这个对比可以用两句话说明:他们的生活和他们的精神境界是简单的,我们的生活和我们的精神境界是复杂的。因此他们的艺术比我们的朴素;他们对于人的心灵与肉体所抱的观念,给他们的作品提供材料;但我们的文明已经不允许这一类的作品产生了。
一
只要对他们生活的外表看上一眼,就能发觉他们的生活多么简单。文明逐渐向北方移动的时候,不能不满足人各式各种的需要,在南方最初的基地上可没有这些问题。——在高卢,日耳曼,英吉利,北美洲或是潮湿或是寒冷的气候之下,人吃得更多,需要更坚固更严密的屋子,更暖更厚的衣服.更多的火和更多的光线,更多的掩蔽,给养,工具,工业。他必然要会制造。欲望又随着满足而增长,四分之三的精力都用来求生活的安乐。但得到的方便同时成为一种束缚,增加人的麻烦,使人做了安乐的俘虏。你们想一想,今日一个普通男子的衣著包括多少东西!女人的衣著,即使是中等阶级的,更不知有多少!两三口柜子还装不下。那不勒斯或雅典的妇女现在也仿效我们的时装了。一个希腊的爱国志士穿的古怪服装和我们的一样累赘。我们北方的文明,回流到落后的南方民族中去的时候,带去一套不必要的复杂而奇怪的装束;现在只有在偏僻的区域和十分穷苦的阶层中,才能遇见衣服减少到适合于当地气候的人:那不勒斯的所谓“穷光蛋”只穿一件长至膝盖的单褂,阿卡提亚〔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的中部〕的女人只穿一件衬衣。
古希腊的男人只需要一件没有袖子的背心,妇女只要一件没有袖子的长到脚背的单衫,从肩膀到腰部是双层的:这是服装的主要部分:此外身上再裹一大块方形的布,女人出门戴一块面纱,穿一双便鞋;苏格拉底只有赴宴会才穿鞋子:平时大家都赤着脚光着头出去。所有这些衣服一举手就可脱掉,绝对不裹紧在身上,但是能刻划出大概的轮廓;在衣服飘动的时候或者接缝中间,随时会暴露肉体。在练身场上,在跑道上,在好些庄严的舞蹈中,他们干脆脱掉衣服。普利纳说:“全身赤露是希腊人特有的习惯。”衣着对于他们只是一件松松散散的附属品,不拘束身体,可以随心所欲在一刹那之间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