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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纷乱掉地于是得僵尸腿(退化性关节炎)折腰去捡而万一僵在那个姿势上直不回来遂导致脑充血的话?然后她得正确无误插入卡,包括辨识出有箭头符号指示的那一面向,以及找到插入口,这两样都可能造成她一阵慌张以为机器故障。当然,密码,为防止忘光光抄哪里了,就抄在最方便可目睹的装所有证件的封袋外面,斗大字以区隔出刚才在封袋上演算账目的各组阿拉伯数字,又伪扮成涂鸦状但恐怕并骗不过谁除了混淆老妈视听,咦这团数字是干吗?故我不得不再用铅笔的轻淡痕迹于其侧注上二字:密码。至此如果老妈都过关了,甜美的电脑女音奇怪从来没有男音的也有效启动指令了,接下来,没错,接下来就交给上帝罢。我祈祷老妈的僵尸指(末端神经麻痹)不要突然发作以致不听使唤按错键,此举会让她极度惊恐之下中风,就像那次投票她竟盖以核对身份用的私章而非规定之杆章等于废票可已经盖下去挽救不及了,她涨红着头跟脸快要血管破裂的样子吓坏我们,她亦是很可能暴毙于提款机前的。
其二,如果上帝保佑安然提到款,现地没遭抢,之后穿越僻静骑楼过斑马线到对面通往传统市场的路上也没被跟踪打劫,那么就祈祷她不要被菜摊上那些旧识灌迷汤又超买了大批货物塞爆冰箱之余,自己把得来不易的提款拜托啊,弄丢了。
我站桂树枝子低低里,目送老妈走出幅盖甚广的树阴直走到烈日下,而就在那荫与日的交界,时间颠震了一下,我看见一个不同于阿法南猿的人属直立原人走出去,抑或那位三百万年前的娇小露西?伴随她是早上十点钟的影子亦步亦趋朝前走。我看着她撑把防紫外线材质的覆盆子色伞,肩挂Sogo赠品凯蒂猫环保购物袋,手提膨膨一包保丽龙盒准备送去连锁超市资源回收,担负着屋里人托办的诸般文明事。这一程她会搭计程车保持心脉正常抵达诊所量血压拿药,随后走去邮局、超市、银行、照相馆送洗底片并影印身份证,区公所申请户口卷本却发现此处影印身份证便宜一元,在旧市场巷尾一口气买了两箱蔬菜水果摊贩照例答应收摊子完送货到府,最后拎回巷头的汤米粉大肠油豆腐当做屋里人的中餐。道阻且直长啊,露西猿人能够全身而返吗?我感到忧愁。
街上,这么远的街上,不是十五分钟远,是三百万年远。由于暂时没有人去街上,所以没法买传真纸。
那么城里呢?出捷运隧道即城里,可城里,又更远了。
会去城里的,屋里人约有三位。一位不算数,她正充当本岛史无前例第一批废除高中联招的白老鼠,清晨七点进城,下午四点离城。眼看是无甚希望的白老鼠只对昆虫感兴趣,回屋来先要喂食小蜘蛛。她巡睃室内一周,用食指大拇指捏到一只蚊子,这点我倒佩服她。若说体积最大的台中蚊,某次小妹自台中来谓此蚊跟他们台中家的一模一样,尽大,不咬人,惟盘旋声像座老旧引擎好吵人,只要不过分,任其或飞或止也可以。其实不待久,它们将整批不见了,换上一种(当时还没有登革热)腹部黑白条纹分明的斑马蚊(白线斑蚊?埃及斑蚊?)过不久,复被一种灰扑扑的模糊蚊取代。五六种蚊,或更多种已超出我肉眼所能分别,轮番出现消失又出现或永远消失,按什么样的周期和法则,我尚未研究,混血吗?两个物种在相遇处交换基因,结局彼此变得愈来愈像。还是为了避免混血,而同极相斥般彼此排开,这叫特质替换。借由特质替换,物种在生态系中得以更紧密结合。物种之间演化出的差异越大,彼此因竞争或混血而消灭对方的机会愈小,如此能够无限期共居一地的物种数目也愈多,物种多样性就更丰富,求异不合同,上个世纪末生物界留下来的热门话题喔。
还是特化现象?物种(蚊子)一旦有了优渥的资源(屋里人六名或五名,狗八只,猫三只到九只不定)即去适应利用,为着拥有这项资源而对抗竞争者并保持优势,该物种遂放弃竞争其他资源的能力。天择的驱使,此物种世代在此好处下,退缩到较小的活动范围,故而容易遭受环境变迁伤害。某些特化基因的物种,一度获胜,可后来终归失利,乃至全体灭种。
还是生态解除?在缺乏竞争处演化停滞——唉离题的伯母,差不多点罢。说回来中学生白老鼠,她捏到大体积的台中蚊不算本事,连那种短小黑精精的快闪蚊,她亦捏得到,跟着摘菜似的摘掉两翅,喂蜘蛛。
煤玉蜘蛛是初中生念小学五年级那个秋天出现的,借钻进纱窗缝来不断伸延的九重葛为支梁,拉了一条丝至屋顶,在那角落搭开一张谦逊小网。它来时比豌豆略大,这些年不见长,依然那般大,却是往精致上走,愈发长成一枚煤玉(又叫黑琥珀)雕出的小坠物,那刨光效果好亮的卵形凸面切磨,含着黄铜金属泽感,令我很想拿热针触之便会散发一股袅袅煤炭味。以前小五生把蚊子放到网上让煤玉蜘蛛吃,粗心的大人扫除屋子一帚撩掉那网,小五生哭得如丧考妣,给了大人一次震撼教育。煤玉蜘蛛偶尔把网收起,杳无踪迹,当它遭害了,过一季复出现,欢乐雷动,挺招人牵挂的。往后它不再搭网,只要初中生站在它居处底下以前须登上沙发椅,手臂朝上伸直,空中即降下一线,煤玉蜘蛛接过初中生指上的蚊子,一卷裹胁于腋下,升空返巢。小六生时代,她遇见一名昆虫高手小法布尔,相偕赶天黑前跑五色鸟隐居的后山抓昆虫,返屋收妥虫子,黑天了仍转去邻巷抓,回来小六生通报:“金龟子都停在你们投的2号旗上!”选里长,下午投的票,旗海遍插仍未拆除,自然是2号旗的亮黄色(无党籍)把金龟子全吸上去了。次日起床,小六生对母亲表示叹服,昨晚山上听虫鸣,她只听出六种虫,小法布尔听出来八种。
再说第二位会去城里的屋里人,妹妹,小六生的母亲。一阵子,近午时分,妹妹拎着那一阵子拎的提袋出门,对屋里人也像自壮形色,也像知其不可为而为的笑叹口气:“输钱去啦。”
屋里人停下手中调匀着奶粉的叮叮当当银匙声从报纸上抬起眼,那是老爹。端看那天他起床较早一点的话,他便已戴好假牙因此矍矍坐在一团薄荷气息的清辉里,并看完报纸社论浏览到第三版。而若晚一点起床,便颇些狼狈。这要怪上个世纪下半叶屋子正在建的时候,大家,主要就是老爹老妈,全都年轻得,怎么说,年轻得以为可以永远年轻下去不会老,故而楼上三间房外加前后阳台,听谁说何不把后面阳台违建为卫浴或至少隔出半边做一厕,想也别想,大家要的是花草攀满的阳台,以及恨不能开凿得越敞越透光越看到天边树林的大窗户,谁要多一套卫浴设备多一间厕所啊真是蠢。他们不知道,有一天膀胱会松弛夜里必须起来不止一趟,揿亮走道灯下楼,小心睡眼懵懂踩错阶摔个骨折。他们不知道会闪到腰,会瞪视着磨石子楼梯却如何也找不到支点的能使出力气将自己往上搬一阶,只好屁股坐下,背向楼梯,两手撑着阶,一蹬一蹬朝上蹭。他们不知道会生病,会下楼上楼竟然变成一天里最困难的事。不知道女孩会长大,要冲戴隐形眼镜,抹脸,画眉毛,仅有的一间浴室于是挤爆。不知道长大的女孩们当中一个不结婚,蓬头乱颜罕出门,弄瓶弄盏地研配精油蒸出一屋子丁香味仿佛走进牙科诊所,不然用柠檬香茅取代防蚊的薰衣草以免同时熏困人遂熏得精黑快闪蚊摇头晃脑各自跌地,若初中生段考K书就滴迷迭香蒸溢着涩涩皂碱味以固强记忆力。
女孩们一个不结婚,一个假装结婚。假装嫁出去就嫁在对门,因为世间结婚皆如此的便也假装生小孩,每天抱小孩走过来屋子度日,晚上抱回去睡觉。房租每年涨,所以也别装了,搬回来在两层顶上加盖一层永久住定,从此三层屋子多了一间浴厕。夜深人静,楼上水箱哗啦,墙里的水管声经过后阳台壁疑似一群四足动物撒蹄野奔,待那奔蹄过后,夜奇静,一天就这时候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律动得像催眠师在施法。这是和妹妹假装结婚的,人?他盥洗完熄灯入睡了。
三楼假婚人,始终趴在木板地上写字,一册一册字,趴着写出来。他是小津电影的摄影师?为捕捉榻榻米上日常活动且保持平视的观察角度,必须长时间肚皮贴在冰凉地板上以取镜,未几,首任摄影师报销了,后继者呢,靠了一副勇健过人的胃算是撑到底。经年匍匐于地,冥冥中,假婚人渐演变为爬行纲的鬣蜥科。海鬣蜥?加拉巴哥群岛的灰绿海鬣蜥,乃现存惟一海生蜥蜴,登岸时体色全黑,利于吸收阳光提高体温后变回灰绿。或是犀鬣蜥?眼睛前方隆起三五鳞片极似犀牛角故名之,爱吃烛台草和毒木的果实叶子。彼等皆有强力的四肢跟大头颅,假婚人右臂膀则因写字而特别发达粗壮,中指第一骨节处有厚茧如甲壳。
我数得出稀少的几次上三楼,几次恍惚步入石炭纪。那些书,除了书,还是书,盖满每一处可以盖满的地方遂令屋内每一件设施都迷失其原貌,书桌跟椅子不见了,矮几印花布垫不见了,一度发愤减肥斤斤计较码表上减了多少卡路里的踩步机,不见了。厚灰尘的书,晒焦发黄将成矿物的书,如前一个泥盆纪时期的先驱植物群,构成结实的垫层和灌丛,之后(六千万年后),覆生了由石松类乔木、有种子蕨类和树木贼组成的石炭森林,栖息着蜻蜓,一架架老式飞机般的古生代蜻蜓,几乎皆飘浮在空中度过一生。此间,堪堪一条人走出来的可辨小径,从推开纱门悬吊的阿尔卑斯山牛铃当啷一响起,穿过外间,通往里间,通到床铺。妹妹跟女儿蹑步小径走入里间,准备开冷气呼呼大睡,故而心虚又尊敬地不要打扰了林中吹拂着小巴掌电扇热风趴在地面查资料娑娑娑写字的?一点也没错,写字的鬣蜥。
午前或早上,写字鬣蜥进城上班,处理完公务,到附近咖啡馆继续写字,侍应生问亦不问端给他一杯什么都不加的黑咖啡。他的往返动线上,我估计了,并无可卖传真纸的商店,这样勤勉的写字者还兼上下班,就再怎么天大了不起事,我也没法开口请他可否拐出动线弯到哪儿哪儿买一筒传真纸带回来好吗?
至于屋里人老爹,他若晚一点起床的话,手拿荧光红的塑料带盖马桶蛮像持盏油灯当心不要风吹熄,戒慎着一阶一阶下楼来,浴室教女孩们占据了,只得将像油灯的马桶暂搁好在墙侧,坐至茶几前翻报纸等厕所,可直到妹妹拎了提袋出门,老爹仍未排上队梳洗成功。
未戴假牙的老爹,就譬如在他周围画了一圈符咒,叫他乖乖坐那里不许动弹,不许讲话,低眉垂目他俯瞰头条新闻状实则是在收敛着惟恐一晃动便会溢散出来的仓储味,老人味,或干脆称之为的秃鹫味。他盼望符咒赶快解除,然女孩们蜜蜂营巢般进进出出敏捷又穿梭,他非但抓不到机会插队,还被迫要抬起眼回应轮番抛至的各式发话,好比老妈举着一盒冻箱取出的绞肉问他晚饭吃皮蛋肉粥如何,如吃,就解冻。大家毫不察觉他凹陷着无牙之嘴不愿发言的苦衷,他气恼大家欠体谅,虽并不对女孩们表示出不满,可老妈,他就格外怪她粗神经遂回之以怒目睁视。老妈呢,原本也不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