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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名截止前,老板太太又拜托旅行社把放在那里的大头照底片立刻加洗一打送第三党总部作报名用。其时老板于福州将军庙拍剪辫子戏,百余根辫子系大胡子好友从北方调来,一场二镜,剪掉五十万台币。于是第三党挂妥票筒全岛区域“立委”十九名,每名保证金十二万皆党付,大法师党魁没错党魁所以负责一百万。吴护法名律师所以钱较多亦负责一百万。不分区“立委”提三名,第一位杨护法,乃资深市议员带枪投效。第二位,老板。第三位,第三位,我妹妹。
杨护法主持决策会议,缺席的法师在外募款,并返回其选区继续行程蚕食般一小站一小站耐心释法绵密行遍那盛产大哥小弟的黑道故乡。决策会议通过三人为不分区“立委”,保证金十五万,杨护法说明妹妹跟老板的保证金由党付,实在,杨护法说,已经太委屈你们了。法师仆仆于风尘道上,遥知老板来挂票筒敢有影?待公诸报阅之始信为真仍道,是真的?
其时橘背白腹猫打电话来,抱歉口误了,老板太太,唉某方面来说也是另一只橘背白腹猫,老板太太打电话来,愁苦问我要是老板选上“立委”的话岂不糟糕了?
“放心百分之百选不上。”
“那还选?”
我好温柔对之讲起猫语,不分区“立委”与区域“立委”之不同果然猫是不知的。我说若按总得票数比例分配,最最最乐观,第三党也仅够送进一名不分区自然那是排第一顺位的杨护法,所以,猫语说:“所以老板跟我妹妹是形象牌,做号召,讲白点就是,名字借去用一下。”
“有用吗名字?”老板太太不掩饰笑起来。
“唉我想是没用。”
“就说嘛都是一群穷光蛋。”
即溶颗粒老板并从福州传真给冷面须生,请帮忙摄制广告其时岛上首度开放电视政党广告。冷面须生很快成了供养人,男性情谊其语酷毙了说这哪是帮忙,不过是为自己也认同的想法尽一点公民责任如此而已。老板不言谢正在拍拆飞机,本岛光复期间有滨江街居民把灌了盐酸的废机拖出来敲,铝归铝称铁归铁称卖给古物商,道具飞机搭得像史前大蜻蜓只好远距离拍,荒莽草长里飞机小小的,人更小到不见了。冷面须生向我妹妹转述老板言,还有妹妹的先生无论叫他假婚人或叫他写字鬣蜥,他跟妹妹两人负责广告文案因而与冷面须生互相初识。冷面须生谓老板的传真言,今天拍了飞机场戏,很棒,阳光里反差很大很过瘾。
老板自福州回,交换给我一捆牛角梳子,有柄的没柄的,原色的黑色的,说是太便宜了不买对不起梳子谁知后来碰到更便宜的,又更便宜的,结果弄到这样一捆梳子,抱歉请我这里女眷们及友人如地瓜藤蔓延甚广代为吸收一下。我忙不迭交换出去一厚叠剪报像资讯焦虑症患者将此症传染给老板,很不幸,若光看剪报消息会以为本岛已爆发族群内战。那时我趿拉着拖鞋走三分钟至路口小学接小一生可见岛内不靖短短归途也不敢让小一生独行,走经校门口警卫室我闻里头电视声,一吓,差点摔跤。
是老板。
十余秒钟,老板出现正午间新闻的荧幕上,手持扩音喇叭讲话,头绑黄巾,胸前斜背红布条墨字某某某,如此也算帮某某某曝光了十余秒?
“立委”抽签日,大早老板应召去中山堂门口,干吗呢?围事。不,彼时尚无围事二字,都说造势。某某某向以肥皂箱上发表政见著称,小市民代言,其黄衣团艳黄背心一队人马从头到尾只追头号金牛打,我意思是,我不止一次看见黄衣团的小发财车跟屁虫般跟定金牛豪华车队开到哪儿盯到哪儿一路播放扩音器似歌似谣骂,竟骂衰金牛至落选。抽签日,老板为黄背心站台,站在一张可以拎来拎去的肥皂箱上发表支持感言。其言攫取镜头停留之秒数,多过素面白脸扮包公者及随扈王朝马汉的造势团,多过股市大亨以其招牌装束一挂敞襟唐衫名士派姿态却也沦落到来抽签?甚至秒数多过,没错,多过才因土地增值税而沸沸扬扬被摩西老大(财团们告状),和约书亚党(祭起族群咒辞外省人抢本省人土地),二者联手干掉的财政主管因此逼上梁山出来选“立委”,其事迹辣辣犹鲜小市民目送一介布衣抽签离去不由热泪填膺叫一声,王先生,加油。
我震惊老板的秒数多过王先生。而就在这多过的几秒内,朝生暮死。老板由于跨界此场合遂显得又凸槌又新奇的名字,我似见一件换季新产品登场挞亮打出字母,new arrival,几秒内,这名字已经消费掉了。如同不久前刚被消费掉的王先生,眨眼之间,老板已淹没于突然漂流来大批幼童持气球好似蝌蚪的造势团中,此团属于一个叫不出名字但见其斜背布条名为林秋土者。
谁说的,死亡使一切平等。错了,不是死亡,是综艺化。是综艺化使愚智贤肖和垃圾,一概,平等。
尽管绝不天真,我仍然被这迟来的发现击中,直到小羊叫声唤醒我。是小一生,用角,当然啦是用头,一下下触我肚子表示亲爱。小一生今天决定当只羊,两手握拳置于身前握姿准确传达着不同于单蹄目动物,它是偶蹄目,嘚嘚嘚跟随主人走回家。遇见含笑小羊上前嗅碰花苞表示吃草,主人耐心等候,吃饱了吗主人问?小羊答以满足而轻快的咩咩。
罗马人说,出非洲一如新生。我说,出南岛恍若蛮荒。那时世纪末,我们一辆九人巴,行驶在蛮荒上。
车上我跟妹妹,即溶颗粒老板,开车阿毛,胡阿毛吗?小学课本里那位把一卡车日本兵开进黄浦江的爱国司机胡阿毛?虽不中,亦不远矣。我从公款袋取出五千元装好封套塞给阿毛权当开车费,阿毛刷地挂下脸唬道:“我们是朋友吧?你把我阿毛当朋友这钱就不能拿。”
好罢,酷。第二酷。
第一酷,玉井老友。不写信不打电话不联络的老同学惟年年夏天箱寄玉井芒果来,那时却突然来电话,我惊声哑住,发生了什么事?老同学问我账号欲汇款六万元知道我们在选“立委”。我解释倒也不是选“立委”而是第三党——老同学直截了当说:“我是不管什么第三党,我只认你这是给你花的啦。”
既然这样,不婆妈,不推辞,我接招言谢,互相完成一种高空炫姿,看哪多么像雪碧汽水的广告词,“雪碧风情万千,因为你依本色行事”。六万块当成公款,还有一位专跑工运和弱势团体的记者志愿随行,我们五人行走于蛮荒之中。
我们越过,是的我们越过彼时皆曰外省人休想越过的浊水溪。不小心打个嗝,一股九层塔味是中午从三义交流道转下找到街上那家小店吃了顿客家菜,茴香和九层塔炒蛋,九层塔即罗勒换个名称当场变成时髦的地中海菜。我们直直开进北港总部,一干女眷在折纸,西晒冬阳里惚惚时光倒流三十年在做家庭手工业?在折文宣传单,刚送到还带着油墨气。介绍是法师的妈妈,法师的大嫂,三嫂,大姊,以及星期六下午不上课故而族系不及备载的下一代都动员来折纸。总干事法师的大哥,奉茶敬烟。法师大哥有着一凸奔岩额颇似南极仙翁的寿星头,与三哥四哥无意中走到一起时,三个寿星头,彰显着家族标记。遂由法师大哥带队去各处后援会,都说台北来的读册人,仿佛迎接一车文曲星下降。后援会毗邻闹街皆供养人捐借场地,墙壁张贴捐献榜单,其名其捐无非百元千元,茶几斤,汽水几箱,酒几打,鞭炮蜂炮几捆。后援会无止境供应滚烟的红豆汤红白汤圆,长寿烟整条整条拆,保丽龙碗跟纸杯成落成堆如雪山,或叫便当,或炒米粉,一刻来扫一次遍地喳喳响的瓜子花生壳。电视二十四小时播放猪哥亮秀架高于半空,其下永远黏聚了大批笑傻的人。一只贴地匍行像狗的鳄鱼,抱歉,一只像鳄鱼的肥狗,好快乐逡巡着。即溶颗粒老板立即溶入环境之中,其闽南语轮转不但南部腔且必定是磁波共振效果,放眼望去,已共振来一围大小兄弟在互递名片,不,互递槟榔跟吐汁的杯盒便一启口皆满嘴溢红仿佛吸血鬼联盟好亲密的狎做堆。
斗六后援会,虎尾后援会,西螺后援会,会与会之间黄昏西沉天黑下来。农业县的黑,往往一程不见半盏灯火,无垠黑地,惟车灯划开省道照亮前面宣传车看板上的法师名讳和大大的阿拉伯数字,4。好晦气四号,签抽到时幸亏法师朗朗成咒曰、“四两拨千斤,百姓才会兴”,当场令拥众翻转尴尬为笑颜,之后收进宣材当做标语,念成口诀也响亮。宣传车好喧腾载着扩音器驶入市镇,热切呼喊乡亲支持四号,那呼喊尽管肉感,在无明长黑的省道途中反复听之也让人听出来有着一个小小的逻辑和故事性。它诉说,三年前因为乡亲拒绝贿选,抗除谣言,遂以最高票将法师再次送进“立法院”为咱乡亲咱县打拼,君不见,法师二度暂缓政府调高农保费用,争取到水租全额补助使全省五十万农户受惠,立法鼓励产业至咱县发展为咱县经济带来希望。而今年,派系金牛摩西老大党围剿更激烈,约书亚党耳语中伤更毒恶,故请乡亲再次发挥正义力量用神圣选票替法师讨回公道。它说,不怕(有时候它说不信),不信人性唤不回。
可有时候宣传车也累了,关掉扩音器大家打个盹。总是一盹,沉沉沉沉如永夜,但也许不过几分钟,几秒钟。那无数个盹与盹之间啊漂浮过斜耸于地平线上一座KTV城,巨型霓虹塔映亮四周荒凉如月球因此那城恍似空城,或者一座废弃的太空站?或者漂浮过一珠串火彩黄榴石,那是天边高速公路交流道上的灯?或者飞掠过一户接一户钓虾场暗橙橙泻着光。飞掠过森幽幽荧灯的水族箱?呃,槟榔摊。或者就是黑,静驻不动的黑,惟前方车灯有光晃悠推进才醒知是在车上。可怜啊两个票筒,老板跟我妹妹,一个盹着一个警醒,盹入酣境的老板果然就像一个倾斜的票筒那样倒在车里。那时好沮丧。我看见像两个捕蚊灯,努力发射了整夜明蓝荧光如今也没电了。多年前我还年轻时候夜晚接得电话说有渔船出海捕一批过境乌贼,急央少年好友飞车到八斗子上船,我们持一只小网伏在船隅狂喜痴看因灯照汇集来的乌贼万头攒动。而今,我们一车两票筒像抛掷于浪中的捕鱼船,自北至南,从南返北,三更半夜开进台中市一幢幢比赛盖成耸动异国风情的汽车旅馆使我愕然以为正从沙漠开进赌城拉斯维加斯。
我们借用随行记者的报社之名订得旅馆优惠六折,翌日在北屯小学门口人潮来去处帮台中李姓票筒捞鱼,呃抱歉,助讲。中午到小妹妹家吃面疙瘩一大锅吃得锅底朝天,肚饱昏聩,瞧着巨只但不咬人的台中蚊在我们头上吵人盘旋像座老引擎。司机阿毛好厉害,婴儿一到他手上不哭了,老板也会抱小孩,抱抱婴儿也睡了。敛声蹑步莫吵醒婴儿,搬上车三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