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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言-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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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南下高雄,因惧搭岛内线飞机便乘国光号。车上初闻某歌,明明唱的国语却如何也听不懂词,那旋律努力要拉住词亦仍然分崩离析,剩下舞曲节奏的强拍,与歌女的无邪奶腔,播了一回又一回,循环于长途密闭空间里敲敲打打,打得乘客昏困无力都成顺民,竟没有人起来反抗。他听到第几遍唱时几乎呕吐,分不清是否晕车,魔音穿脑跟住他到友人婚宴上,尽责扮完介绍人,夹尾巴直奔机场逃回台北。他震惊于六小时五十分的车程去,五十分的飞程回,从此敢搭岛内线。

他得忍住不对女助理脱口唱出来:“太阳不升,月亮不落,啊十九岁的最后一天。”那是后来他出诊到大牛妈妈家,忽闻此歌,很失态地搁下处理中的大牛耳朵,四望寻歌,看见综艺节目正在打歌,他就那样不顾一切傻看着荧光幕上列现的词,把它跟歌像多年失散的兄弟总算互相寻得了。

大牛妈妈挺热络附和医生:“偶像歌手喔。”

偶像歌手蹲笼子前和猫儿子话别,眼泪汪汪弄成一场伦理剧,女助理更苦了。江医生得忍住不告诉她们,这只白色安哥拉是半个聋子。它吊插的杏仁状眼睛看似斜视但不是,惟呈现出对人间事充满惊异。白色安哥拉若蓝眼大多是聋子,土耳其传说里,国父凯末尔转世为聋耳白猫。这只左眼翠碧的安哥拉,左耳是聋的。

江医生得忍住每次出诊,大牛妈妈亲昵地跟他讲客家话,临走又非要塞给他福菜,酸菜,萝卜片干等客家土产,认定他识货极了知道如何烹调它们。事实上,他跟验光师老婆绝少开伙。他还年轻,年轻得其实他对父系客家语只能听(母系福佬语),不能说,勉强说时不会比他的破烂西班牙语好些。大牛妈妈并且认定因为同是客家人他必然少算了出诊费(其实他没有),遂把他报出的药钱非要多添两百元。他推辞,她执意,完全是在君子国。每次的行礼如仪,他不否认也不承认,他只是,大牛妈妈既然派定了他做客家小同乡他便按谱奏曲罢。

他亦得忍住,花鬼主人把摺耳猫花鬼朝疗台一放,久病成良医的说花鬼流鼻水了,要拿金黄八角形药,拜托医生帮忙先喂四分之一颗,因这种苦药即使藏裹在花鬼最爱吃的鸡肝里也骗不过它了。还请医生配两瓶甜甜会沉淀白粉的药剂,乃家中黑鬼最近老吐舌尖又是牙龈肿溃,黄鬼也有轻微牙周病可一起服用。花鬼主人手下尚有狸鬼,灰鬼,白鬼,虎斑鬼,来来去去的流浪猫。

“江医生,我要一瓶Ear Mite。”沉缓如绿苔的女低音突然现身,花鬼主人下班绕路过来。

“Ear Mite ?”

“滴耳疥虫的。”

“不一定是耳疥虫哟。”

“是耳疥虫。”

“说不定是耳发炎哟。”

“耳壳里面黑黑的,是耳疥虫。”

江医生沉吟了。

“耳发炎药我有,就是瓶嘴尖尖长长的比较贵的那种,上次我们家狸鬼耳朵流水,江医生说是中耳炎,就拿那种药。江医生说如果是黑耳朵,今天擦干净明天又变黑的话,是耳疥虫。”

有记性。让医生对自己的言论并非耳边风居然被听进耳了的,得忍住安慰之色。

狸鬼消化不良时,他调配药,桃红色浆剂,桃红得令人想起一九五○年代的塑胶杯若盛热水会化学变化产生毒素。花鬼主人很吃惊:“以前是乳黄色药。”

好记性。

花鬼主人抱只刚长全牙齿的黄斑小鬼来打虫,他交助手处理,先上秤,却听花鬼主人嚷起来:“不对,不是这种,是药水那种。”“啊?”

“江医生是用药水。一向是药水。”

“没有吧都是用这种。”

花鬼主人决定不以助手为交涉对象,把江医生从里间的忙碌中硬是唤出来,气不忿儿道:“这么大的药片,给它吃四分之一!你看流鼻水药那么小颗,大猫吃每次也只吃四分之一。江医生你说猫对药物很敏感的吔。”

“基本上,单位不一样,剂量也不一样。”

“可是这么大药片看起来很恐怖。”

“还好吧。”

“为什么是药片,不是药水?”

“药水早晚吃对不对,吃几天。药片吃一次就行了。”

“听起来更恐怖。”

“基本上,这药片算温和,没问题。”

“那为什么以前用药水,不用药片?”

“基本上打虫药很多种,不一定用哪一种。”

“很多种?”

“有的是综合,蛲虫啦,蛔虫啦,霰弹枪打鸟,都打。像一三五混三五八,有的有重复。”

“这药片呢?”

“药片嘛,方便。”

“那为什么以前不用?”

江医生得忍住不抬眼看花鬼主人'音欸——编者注,下同'小姐你很爱问吔,把四分之一不到的药片塞入小猫喉咙,合上猫嘴药即利落进肚。

“这样就好了?”

“好了。”

“不用再打了?”

“不用。”

“这倒真的很方便。”

江医生卧蚕眉,丹凤眼,满头乱发全拢到脑后扎一把马尾。从来,他得忍住不介入顾客,因此他把眼帘放下,目光衔在帘间。因此他似瞑非瞑,如笑未笑,坛座里一位拈花人。

舞台上有红堂堂的关云长,一样是垂目掩帘不能睁眼,说是关公睁眼,就要杀人了。

不敢睁眼的,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人,马市长。

从远方来看,远到,这么说吧,第二个千禧年的时候,有一群亚热带居民,住在太平洋靠近亚洲大陆的一个岛上,岛小得星砂般几乎不存在,传说中的名字叫美丽之岛。

马市长是美丽岛上北方之都的民选市长,他对市民的首要贡献是,他长得太帅了。

这是莫大福祉。对照同时存在的南方之都市长,当选时曾引起市民哀嚎:“哇靠他的蛤蟆大嘴我们要看四年!死了死了。”由于这些市长和高层,老是占据着最多的亮相发言空间,若尚未看到他们有什么建树之前,起码,他们先不要造成视觉公害。有民众好端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只能好悲苦叫:“我招谁惹谁了大早起床给我看一坨屎。”

报纸上是他们,调频里是他们,打开电视是他们,转个台也是他们,除非变聋变瞎,都是他们。

原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神鬼不觉的,美丽岛已演化成一座综艺岛。岛上一切一切,一切综艺化。

率先被综艺化天择掉的首长是,阿舍先生。文雅,和平,吟哦的阿舍先生,宜于品茗之间无声胜有声,一旦曝光,其优势全成为不可饶恕的过错。他有很多朋友,却无半个群众。他勉为其难被簇拥着走入群众的时候,很像一名遭羁押的嫌犯。他的公共肢体语言,不协调到不合人体力学的地步。他在群众里头跟这个人握手,眼睛望向下一个,而微笑抛给第三个,让每个跟他握手的人觉得他不如不握好。

会握手,会把眼睛集中于被握者脸上的首长,存活了下来。

握手之翘楚,“左派”的握手。强有力,打破阶级和隔膜,兄弟爱的,照胆照心。能够的话,佐以凝定眼睛,令被握者感到与握者间是一对一无二的。难度太高了,从一张脸到另一张脸,不断变换焦距的结果,极易造成乱视或斗鸡眼,非天赋异禀不能为之。

综艺岛上,新品种首长们天生具备握手功,注目功,摄影机一出现,他们就调门拉高立刻骇起来。无需前奏或药物,他们是天然骇。故而与阿舍先生正好相反,约书亚先生只有群众,没有朋友。他之依赖群众,以至于酗。酗群众,酗摄影机,酗媒体。

酗者的眼睛,一如所有喝醉的人总是大声宣称他没有醉他非常清楚。当然除了他本人,每个人都知道,他已经醉到茫醉到不行了。故而存活下来的首长物种中,仔细考察,马市长的眼睛是关上的。初步研判,因为帅,他不能打开眼睛。一打开,就会放电。为免电着群众,以及自群众回向回来的电击到自己,马市长将眼睛伪装成淡漠无神的三白眼即猪眼,形成了绝缘体,防护罩。

这种伪装,只有女性同胞能够分辨出来。谁放电,谁不放电。谁放电却放电失败,谁好想好想放电但放电不出。马市长不放电,有本钱放电而不放电,他把自己从一个会被女性竞逐的男性角色立即换位为中性。一个被女人所追猎的男人,变做了一个姊姊妹妹们的好兄弟,妈妈阿姨们的大男孩。那时,他综艺十足地站在垃圾车上收取市民的计费垃圾袋扔进车里,照片刊于报纸头条,姊妹妈姨们看着,好宠欢:“帅啊,倒个垃圾也这么帅。”

那时,马市长的不可能任务,不但垃圾分类而且要垃圾付费,靠着姊妹妈姨们悦然从之的软力之助,在综艺岛上或担忧、或质疑、或吃味其抢走媒体焦点的一片看坏下,一如汤姆·克鲁斯那样帅毙了的达到目标。

那时台北实行垃圾分类,然而前出版社社长仍坚持把纸张回收留给收废纸的跛脚人。这样,便还有一对低眉垂目人,跛汉与前社长。银碗盛雪,前社长一头著称的白发。少年白,在那漫长的报禁三大张时代,或更早点,两大张半时代,前社长头发便已花白了。当年他看过女眷们跟破铜烂铁收购者之间的角力,一把秤,移近移远,练就得收购者好快的手脚在卖方还来不及抗议“称得这么翘!”已摔下物货拍板定案,五毛钱,一块钱,卖方纵不满意亦只有口头制裁下次不卖你了。到前社长处理废纸物时,买卖单位老早以元计,起价也总有五元。他过手的最高纪录曾卖到五十五元,是某次大扫除清掉了全部铅排校样。

后来收购者仍持秤,但秤的功能已退化而比较像一根节杖,代表收购者身份,作势朝地上扎成一捆的纸物钩钩,先还提起来一下表示称过,往后也不提了,也不钩了,目视即报出数字。卖方不在乎那钱,买方意思意思,双边照章行事一番。

于是旧岁月里的环境声,“有酒矸倘卖呒……歹铜旧锡簿仔纸倘卖呒……”竟也借尸还魂作成歌,突然唱开来,爆销百万张。巫黑劲装的呐喊派女歌手三度在可容万人的体育馆起乩,红到岛对岸,将她飙歌时苦痛和狂喜难以分清的高潮情状偷渡至千台万台荧光幕上,公开进行着一场神州洗心大祭仪。

浑然不察的神州官员们,拿此歌来讪笑宝岛人民卖空酒瓶可见民生之凋敝。亦隐晦难明的,此歌预示了美丽岛上即将开启的淘汰赛,凡旧时代旧物事,一概,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前社长清楚感觉到自己逐渐退出社务,是二十四开书从每页十六行、每行四十二字改版成十五行、三十六字的那时期,铅字检排让位给电动打字。他至终看电动打字不顺眼,行稀,字疏,十分之不结实。那是一个分水岭。跨过岭头就是下坡,重力加速度太惊人,前社长选择驻足下来。山顶风景好,心态上他早早从一名世事的参与者转成旁观者,回望者。

每天他读三份日报,一份晚报,光谱涵盖了统到独,目睹一桩事件,四种语调。情感上他立即斜往统,视独报为奇谭,但疑议和求知欲倒每每压过了他的价值观被挑衅。他记得是接着铺天掩地而来的六大张时代,那时候起,他不再向收废纸的人拿钱了。

那时,前社长尽追报纸读,夸父竞日,气喘咻咻。六张二十四版叠折为一落,他最在意的副刊版,必须翻山越岭才找到,发声分量即刻被稀释为二十四分之一。

不久,报中有报分为两落,副刊跟着地方新闻那一落走。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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