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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极寒的风吹来,吹灭了一千多盏青莲长命灯时,老和尚只微微愣了一下,颂了声佛号,随即面色平静如初,默不作声地取来一支线香,自佛前叩拜借得烟火,领着小沙弥一边诵经一边躬身将那灭掉的灯火一一点燃,明灭的灯火中,佝偻的背影并无半点怨恨。
小沙弥静静地跟在长老身后,他还太小,又不曾修道,他不知道熄灭灯火的极寒之风来自何处,又将吹来怎样的灾祸,只本能地为长老的虔诚感到心酸。
一千八十七盏长命灯,一千八十七次躬身弯腰,即使是年富力强之人,如此一番忙碌也会累得腰酸背痛,但牙齿已经掉了大半的老和尚却不因疲倦而懈怠,佝偻的腰每一次弯折都和前一次一样,身后的小沙弥累得气喘吁吁时,老和尚依旧精神矍铄,一丝不苟地继续着添灯。
然而就在所有的青莲长命灯点燃完毕的瞬间,不等老僧人舒腰,那极寒的风又一次吹起,舒缓柔滑地潜过小沙弥的脖颈,其中夹杂着一瓣微凉的嫣红。小沙弥年轻,见香花美妙,一时情不自禁,信手摘下粘在衣领上的花瓣,却在入手的刹那,被花瓣深处的炎毒化为飞灰。
“长——”
呼叫只来得及吐出半截,生命已彻底消失在天地间,只有一瓣微红的水晶跌落地面。
“这是……”
老和尚这时也已转过身,不见小沙弥,却又冰晶的花瓣哧溜地打转,老僧人昏黄的眼眶顿时有了微红,他叹了口气,蹲下,小心地拾起花瓣,面色有了忧伤。
手指还未触及冰寒,却是又一阵极寒之风划过,方方苦心点燃的一千八十七盏青莲长命灯,再次熄灭!
难道?!
老僧心中一凛,正欲细作计较,却听一声“冰雪花?”悠然响起,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师祖。”
他谦卑地跪下,跪在那外貌约莫二十上下的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生得寻常,五官只能用顺眼和端正形容,身形干瘦,穿了件寻常的浅蓝色绣花绸衣裳,手持一把做工粗糙的松木折扇,涂了头油的长发用劣质的白玉簪子束紧。任谁看见他,都只以为是个随处可见的中等人家的子侄辈,无半点特别。然而若细细观察,却会发现他的眼睛漆黑如婴儿又似万花筒般蕴含着浩瀚无尽,而他的皮肤看似除了白皙一无是处,其实细密的纹理没有一丝污垢。
他生得如此平凡,任何时都过目即忘,又如此的不凡,一颦一笑中皆是风情。
此刻,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老和尚的跪拜,手指微动,和尚掌心的水晶花瓣便被一通荧光包裹,静静地落在了男子掌心。
“果然是冰雪花。”略一端详,他便发出了伤感的叹息。
“可是——师祖,三界寺离冰原足有千里之遥,这冰雪花……怎么……”
“浩劫将至,天地难安……即使是大能修士,在这场早就被预言的回归中,也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何况我三界寺,本就在劫难逃。”
男子淡然地说着,手持冰雪花,缓步走出长命殿。
老和尚见他这般郑重,晓得兹事体大,急忙追上,问道:“师祖,这……灯火通灭之事可要禀告主持?”
三界寺虽然和修真联盟几乎断了往来,近百年来更是越发虔诚佛事,但到底是传承万年的古老门派,主理外务的主持即使不知冰雪花中真义,若晓得宗门师祖如此郑重,自然不敢怠慢。
男子愣了一下,看着佛堂周围往来清扫的年轻僧人,叹道:“确实该与他说一声,尔等须尽快寻个由头,将这些佛家弟子尽数遣出。此次浩劫关系太大,三界寺又因为一些远古溯源,必定覆巢之下无完卵。但此事终归是我修真界的事情,不宜牵连无辜。”
只是他的这些吩咐,落入老和尚耳中,却是越发的惊愕。
即使淡出修真界事务,三界寺也还是拥有近万年传承的圣地,寺内有数位化神期坐镇,虽不时有外道拜山,却都是不动声色间就被打退。故小沙弥被极寒之风化为粉尘时,老和尚确实悲痛。但直到元婴修为的师祖露出了艰难神色,老和尚才真正地意识到,事情究竟有多可怕!
“……师祖,三界寺有三千世界浮屠,又有多位化神期的太师祖坐镇,这场浩劫到底牵扯——何等人物,竟会这般郑重?”
老和尚谨慎地问着,男子不以为然地展开折扇,道:“三界寺因何而建,便将因何而坠。不过是轮回到了尽头,故人归来,讨还一笔债。”
顿了顿,又重申道:“回归罢了。”
“可是——”
老和尚方要争辩,却见两人已走进一处僻静地。
折扇男子于是单手轻抛,微红的冰雪花瓣在空中幻化为圆环,水汽凝结为镜面。镜中流光折射结成雪山森严,皑皑万里,天地封严,一派恒古苍茫。却又是顷刻间,冰层松动,流火燎原,漫山遍野的血红冰雪花,撕下冷清的面具,化身扑火的飞蛾,轰轰烈烈地跃入燃天的疯狂……
“冰原……难道真的……”
老和尚不敢确定地问着,偷眼看向师祖。
男子却也是不说话,只微微一笑,手指勾动,果见冰层渐渐变薄,四根勾连天地的巨柱之一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日前北冥秘境突然自爆,支持封印的四根天地气运柱也因此失去了平衡。此刻封印还能勉强维持,但若再有一根气运柱破裂,封印就会……所以,三界寺是注定了在劫难逃……”
不需要再多的说明,师祖已经将能够告知的部分全数吐出。
老和尚哽咽了,只是一片冰雪花瓣就能将鲜活的生命化为飞灰,那封印在冰原深处的魔物脱困后,该是何等的惊天动地。但恐惧深处却又生出淡淡的骄傲,他昂起头:“我等……竟能为天地万物而死,却是荣幸之至。”
“可如果我告诉你,他并不是魔物呢?”
男子轻轻地说着,对老人树皮般的面容露出的惊讶,流出几许感慨。
“无论是正邪,都不过天道。我等生于天地之间,所做所行莫不是道。不杀是道,滥杀亦是道。自知道三界寺存在的缘由后,我便阅尽千万经卷,试图找到那冰雪深处封印之物的根本。但是结果却……”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看着他略带悲痛的神情,老和尚不由一阵心惊,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抓住,将要窒息一般,眼皮越来越沉重,却在将落未落时,一场梦席卷而来,梦里盛世繁华,万千风流,有一人披着寂寞涉水而来,踏过皑皑白骨,越过洪荒苍茫,忧郁而优雅的走来。
红莲幻境无端生灭,爱恨离别转瞬即逝,所求皆不得,苦海自无涯……
“苦啊!”
叹息着,老和尚垂死的身体缓缓坠落,未触及地面便化为血红的冰雪花,肆无忌惮而冰冷地盛放着。
“师祖”垂下了眼睛,神情有些悲痛,嘴角边却挂着一丝微笑。
“这老秃驴竟在生死关头险些突破金丹结婴成功,三界寺不愧是传承近万年的名门,不容小觑。幸好他们与外界往来甚少,心思浅,而上面给我的这幅皮囊也确实厉害。竟能如此轻易过关。只是——第二重封印究竟藏在哪里?”
喃喃自语间,“师祖”抬起头,看到烈日下闪闪发光的三千世界浮屠,心中顿有所悟,一步跨出。
“……我的神,”他迷恋的说着,“我们将以尸骨的王冠迎接您的回归……”
☆、第99章 舍利夫人
虽然是母子,将魄对自己的生母舍利夫人却始终敬而远之,甚至不止一次妄想,如果呱呱坠地的自己不是修真界难得一见的上等根骨,他是否会刚出生就被佛宗当做丑闻默不作声地处理掉?毕竟,她是佛宗护法,而他的父亲却只是个凡俗男子。
但这些疑问,他注定永远不会问出口。世间不存在也许,他既然已经被允许活下来,并成为了万始宗的元婴长老,未来的掌教,何必多想这些也许的事情,累自己道心不稳?
但好奇心,却到底还有。
一方面,自被万始宗收留后,他与舍利夫人便几乎断了联系,直到成为宗门长老才能每年固定一次在修真会议上见面;另一方面,却是因为舍利夫人本身也有无数的谜团。
兰婆婆说过,舍利夫人当年抗住四方压力坚持产子,乃是为了结一段魔障,孩子生下后,她的心魔便已经扫除,从此与修道之路再无牵挂。原本,将魄也当这是佛宗为了堵住悠悠之口而捏造的谎言,但事实却——
女修拒绝生子,因为生育会让女修道行大损,甚至终生无法恢复。但舍利夫人生子仅半年便恢复了化神境界,最近几年更是突飞猛进,隐隐有冲击渡劫的迹象。
或许,传说也有部分是真的吧?
将魄漫不经心地想着,行到大亮的水镜前,躬身行礼,口中唤道:“夫人。”
——北冥秘境崩落的消息方方传来,他便接到了舍利夫人的水镜联系。
乍闻将魄称呼生硬,舍利夫人温婉的面容有了少许苍白,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露齿一笑,道:“这般唐突,还请长老勿怪。”
“夫人言重了,此番北冥秘境崩落,本门派进秘境探宝的十多名弟子目前也是音讯全无,其中多人本命玉牌业已破碎,两人的玉牌虽然未碎,但表面却……龟裂……前景堪忧……”
遣宗门有为弟子入北冥秘境探宝,乃是修真联盟每十二年一次的盛事,此次秘境崩落,所有参加宗门无不焦头烂额,故将魄也不讳言,将已知的本门被困弟子境况如实相告。
舍利夫人闻言,素雅的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她顿了一下,道:“这边的情况也一样糟糕,但这些如今也都不重要了。我紧急联系你,因为半个时辰后,联盟将就北冥之事的善后召集会议,你也在出席的名单里。而我却有件极要紧的事情,必须在开会前让你知道!”
“……要紧的事?”将魄有些诧异。
“冰原下封印了可怕的东西,四重主封印之一正是北冥秘境。”时间所剩无几,舍利夫人简明扼要道,“这件事情在联盟也只数人晓得。之所以会十二年一次进入北冥探宝,本也有借机确认封印的意图。可惜……人算终究不如天算,我们的谋算最终成了推动命运的石头。”
“……那可怕的东西……莫非是无头僧信仰的……破坏神?此番秘境崩落,是否意味着——”
突然被告知传说竟是真实,饶得将魄早有准备,也一样语无伦次,反是舍利夫人,见他慌乱,嫣然一笑,道:“破坏神的回归是万年前便写就的必然,即使没有这一次,封印也终归会碎掉。我等修士不过大一点的蜉蝣,何必耿耿于怀?”
话音未落,四方联络阵突然光芒大盛,虚空中二十余面水镜依次升起,镜中有万始宗的掌教,也有相熟的联盟耆老,众人神色无不惶恐。
联盟会议即将开始,舍利夫人收敛了关切神色,面带微笑,宝相端庄。
将魄见状,也收起紧张慌乱,起身,向诸位耆老行拱手礼,又亲切地唤了声掌门师兄,得他颔首回敬后才重新地盘膝坐下,侧耳倾听。
将允见师弟这般有礼,也是莞尔,向舍利夫人问候完毕,随即开启话题,将北冥秘境当下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一番,言辞中丝毫不见对各门派失踪弟子的担忧——饶得将魄有舍利夫人提前告知,此刻也是丈二和尚。好在他到底晓得那些的**,对掌教师兄和诸位耆老的怪异态度,虽然惊异,却也并非不解。
待到掌教师兄发言完毕,他便起身,补充道:“……此次崩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