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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断江南-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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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有一老者看他不下去了,将他拉回家找了自己儿子两套青衣给他,还告诫道,“小伙子,好好找份工,别整天在街上胡混,你这么漂亮的小伙子弄得脏得不成,若你父母看见了,定会大怒——”
凌昀只是微笑谢了,换了新衣出去之时,他已摘下了佩玉,放在那家人桌上——那块带着伤与血的佩玉。既然不久便当相见,再留着它又有何用?他知晓这点,然他摘下佩玉,却如把他破碎的心也留在了那里,而他自己只是青衣佩剑,静静行进在临安城中。
临安是槿国王城,本不许人佩剑而行,夜间宵禁也甚严,若人在三更后走动便会被带入衙门关一夜。凌昀知此荒唐规矩,不免行事小心许多,而他这些日子还是在查谁人盗了钱塘人家——他却还没忘此事,也不知是否他太清闲。
他也开始在临安城外练他的剑,他觉受过伤的右腕不太灵活,便练左手。他练剑的时候会回想叶青那一夜挥出名为清影的剑式,还有更早的时候——他也回忆忻瑞的剑,甚至他早年行走江湖之时那些败于他剑下的对手挥出的剑,他回忆那些剑式,回忆他的破剑之诀,也回忆他自己的剑,还舞他的剑在那冬日漫漫长夜之中,第一缕晨光照亮大地之前。
腊月初八那一日清晨,凌昀为他做小工的饭馆挑完三缸水,生好灶火,因天气颇冷,他弄得一脸漆黑才生好火。那时有一个人踏入了饭馆,只要了三大碗白饭。凌昀那时擦了手还没擦脸从后堂出来,看到那人便怔住了。那人并未认出他,只对那掌柜大声道,“对小客如此怠慢可不行呐,店家。”
凌昀正在那里许久,因那是他——他张开嘴,却无法作声——那是他,忻瑞,忻瑞——
那人只是随便坐在桌前,头发挽起系一条青色头巾,他双肘支着油腻的桌子,双手交叠在面前托着鼻子,似在沉思。他面容俊秀,眼神却是冷漠的。那双漆黑的眸子扫凌昀一眼,让凌昀觉得冰寒彻骨,忙缩回后堂,继续他的小工。
然凌昀的心却跳得很快,剑也在鞘中鸣动不休。他用手指压住剑,那种欢喜与痛楚交织的感觉涌上来,让他透不过气——然云碧却不在这里,那么她会在哪里?她却为什么不曾前来?
他的剑鸣动在鞘中,他问凤翔凤翔,是不是因天宇在附近才这样低诉呢?
凌昀走至后院,打井水洗了脸,他从手中掬着的水中看见自己的面容,眉间确实已经有了深深的刻痕啊,他想,那些刻痕,怕是永远无法抚平了。然那时他又有些心烦意乱了——云碧,你在哪里?
那时他又听见笛声,和他几个月之前在金陵红袖招之中听见的曲调同样,一曲哀歌。他从围墙上眺望过去,他目力颇好,便看见在那河畔一座小楼的一线窗沿上,一个白衣的身影,消瘦而伶仃,斜斜坐着。他知是谁在吹笛了,近二月来江湖中却未曾发生什么大事——而那个孩子来临安是为了干什么呢?凌昀也忘了云碧与谌忻瑞,好奇起来——莫非,那个孩子所谓的大事,是他要刺杀槿的王主不成?
他蓦地有些悚然了,却因此为无端猜测,他也不好去做什么。饭馆老板这时唤小凌去集市买些大白菜回来,他便从后院翻墙跳了出去,因他不想见到忻瑞。
在集市买到了老板要的菜,凌昀交付了银钱,忽有人自后拍了拍他的肩。凌昀回身,便看见谌忻瑞站在那里,清冷的眸子锁在他的身上。
他怔了怔,谌忻瑞却先抱拳道,“一别二年有余,不想今日竟又再相见,见凌兄落魄至此,兄弟见了当真不忍。”
“我们本不应今日相见。”凌昀沉默许久,方道,“三月初三,清洌デ埃Ы6嗑垡惶浮认偷芊珊柙谙拢臼悄前阈吹摹!彼钙鹉抢Π撞耍叭缃裨谙禄褂谢罴埔鳎娲恰!�
他再不看谌忻瑞,径直走过那年轻人身边,走回小饭馆去了。他甚至没有理那本可能指在他心口的长剑。
但他心口的旧创为何会突然痛了起来?那一剑明明是她曾刺下的,为什么在忻瑞站在他面前时,他也会那么痛?
他记得——他与忻瑞很早就认识了,那时他们年仅六岁,拜在同一门下学剑,彼此相知直为挚友,他们曾不分寒暑苦练剑术,曾一起偷喝师傅的酒,曾在江南烟雨之中比剑较技,在那之后,他们认识了云碧,在他们同是十六岁的那年。
他们二人本是同年生的,却不知会不会因一种奇妙的巧合,在同一日死去。
凌昀却未再思量那么多,只是走回那家小饭馆。老板是训了他为何买菜那般慢,让客人等了,他也只是淡淡笑笑赔个不是。然他听得那一曲哀歌已经终了,他知那是那金陵红袖招中少年琴师吹出的哀歌,不知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只带着微伤,含着心痛。
他又见到忻瑞了——忻瑞仍然是老样子,优雅傲岸,绝世而孤高——但是云碧呢?云碧在哪里?这个念头跳出来对他呼喊,难道忻瑞并没有和云碧在一起……那么三年之前那一战,还有什么意义?
只是凌昀早也自知他的优柔,他是那样优柔,纵不是为了云碧,忻瑞也不会甘心居他之后——忻瑞是那样的人,陷于不义也决不回头。
他择好了菜,洗干净早上食客的饭碗,这一晨工作便大多完了。凌昀洗了手,又走到后院去。远远那两座小楼隔河相对,他眺望过去,小楼上再没有人坐着了,甚至没有鸟雀停留其上。那样安静的两座小楼,他寻思,安静得一点生气也没有。
那便是江南名楼清洌ィ踔魑┮恍砜稍谕醭堑慕嘏獭D乔邃'楼主叶氏就姓氏而言绝非槿国贵族,只是这代清洌ブ饕睹缂厦羯妻模踔饕苍匏氖酢2还湟斩说叵∷桑翟恫蝗羲窒露ブ髁秩衾搿�
那时凌昀曾寻思,为何叶鸣翮不曾遭林若离背叛呢?那个念头一出,他便骂自己,遭了兄弟背叛,为何要咒别人也遭呢?叶鸣翮不是早教楼中之人背叛过,孤身一人逃亡至洛阳,方招了林若离入楼平叛——那女子那一年方二八年华,便比他自己果敢太多,让他就连想起她也有种敬重之心。
凌昀不再寻思那些,回到饭馆后堂,听得店中有个清亮的女子声音道,“金陵这场大火一起,府尹那老头可遭殃了——那些捕快们怕又要遭王主和府尹双重责骂扣奉吧——哎,这些武夫挑哪国作乱不好,偏要来这槿,临安少不得又要查人身份宵禁延时了,王主只是不嫌这些烦人。”
“那又如何?”另一名客人道,“槿地丰产,岁贡又多,剑神之城亦不远,连兵士都不愿多养。王主本便不知如何打发时间,这灾厄怕是还解了他乏呢。”
凌昀听得震怖——金陵竟遭了火劫?他遂出外对那坐在墙边的两客人抱拳道,“在下凌昀,金陵城捕快,为查案至此,却不知金陵遇了火劫,一时半会在下走不回去,直请二位指教金陵何故遇此等之事。”
他用捕快身份实已不应,只为多得些情报不得已为之,却总是有些赧然,“在下在此地查钱塘巨盗之案,也分不出身,二位恕罪。”
那二位客人之中女客是背对他的,听他话语与名姓,不由咯咯笑起,“凌大侠,往年承蒙相助,叶某方得不死,不想今日相见,凌大侠竟作了跑堂?”
那男客却正与凌昀打了个照面。他是个年轻人,眉目疏朗,神情之中却有浓重的傲气,他似见面前女子笑得太高兴,微皱眉道,“小叶,今日你比往常多话,是否因是在楼外,少了名声所累?”
“若离,休要这般取笑。”女客笑声又起,“因你话少,我往日也陪你话少,却不是我本话少——闷了这么久,谁都要说说话的。”

八

第章 生平难见是故知
女客盈盈立起,走至男客身后,面向凌昀。她并不是一个可称为特别美丽的女子,粗看之下甚至很不起眼,但她的黑眼睛之中有时会出现一种奇妙的感情,是少年鬓上的白发和老人眼里的童真混合的一种沧桑而活泼的神情,那一双被背叛过却依然含着微笑望向前方的眼。那女子扶住了男客的肩,微笑道,“若离你又为何这样不开心呢?我们不是好不容易才把小夏支开出来走走么,为什么要作出这幅模样?”
“小叶你莫要再这般促狭了,小孩心性,教远客看了笑话。”男客淡淡道,复望向凌昀,“在下林煜,表字若离,这位是清洌б堵ブ鳌!�
女客仍扶着他的肩,对凌昀露齿而笑,“小女子叶鸣翮,却不知凌大侠所查之案如今如何,可需要清洌ハ嘀俊�
“却不必了。”凌昀直道,“近日大致查出了,那大盗是汴国之人,因槿丰产,在槿地作恶——据查此盗现今已离了临安周遭,往苏州方向去了。我也已传书苏州同行,教他们抓捕。叶楼主与林楼主方才说及金陵大火,凌某近来不查江湖中事,直不知为何,今请二位指点一二。”
女客叶鸣翮微微正色道,“传闻近日金陵中恶名昭彰之人颇多,是谁人放火均有可能,若离信息比我通,若离,你可知晓?”
那林煜林若离并不作声答她,却对凌昀道,“凌捕头既是疑惑此事,如今巨盗又不在临安,凌捕头自可前去金陵察看,这等事问我等小角色又缘何事由?在下不知。”
好一个林若离,当真傲岸至此——凌昀寻思,口中却只道,“凌某饶了二位雅兴,叨扰。”
“凌大侠,”叶鸣翮忽道,“你可知谌忻瑞谌前辈也在此地——你二人起初却是为何事反目?”
凌昀本待离去,却也止住,回望那二人一眼,微笑道,“你们都知晓槿出腐儒,吾等不过被情所困而已。”
“若是那样,曾有一人托我寻凌大侠。”叶鸣翮道,她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混合着微笑的沧桑,“那个人说,若凌烨之尚在世,便有缘自可相见。”
她盯着凌昀,旁边林若离拉拉她的衣角,她却依然盯着凌昀,凌昀保持着回头的姿势,面上毫无表情,她盯了他一会,觉有些奇怪,却仍道,“那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凌昀仍是没有表情,待了片刻,方转过头,道,“谢过叶楼主。”他声音涩哑,却不知是何缘故。
三月过去,距忻瑞所言之日仍有三月时期——他自己是那样优柔,只想等待,纵然自己等待得发上清霜也只想等待。这些时日他见到了那般多飞扬跳脱的少年后辈,知是新人已然换了旧人了。
他虽也不年长,比起那些少年人们终究已经长了约略十岁,十年之前他也天不怕地不怕,那时还有忻瑞在一旁——那时,他们刚刚与云碧相遇。
他出了小饭馆,出了临安城,直到城外小片林中,遂拔出了自己的剑,静静抚着那青色的剑。如今已经是冬日了,树叶落了,草也黄了,他思忖,只有这剑还是这惨淡之中的一抹青色罢。就在他那样想着的时候,在后面有一个声音唤了他的名字,那声音清冷而桀骜,“烨之兄。”
他手指一颤,手下流水般剑身也是一颤,“忻瑞贤弟,三月初三之约,要提前至今日否?”他没有回头,手指仍然在剑上,剑尖微晃出抹青光,映得他神情阴晴不定。
立在他身后的人却悠悠道,“何必提前呢?若非烨之兄有重入江湖之心,那帖兄本不会看见,更遑论赴约了。谌某本以为兄已勘破世事,此生决心投身公门,再不管江湖,却没想烨之兄仍是名武人。”他不待凌昀转身,自走至凌昀面前,“何况某确是想念凌兄。”
凌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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