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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楼梯口换好鞋,我向外跑去。因为大衣还抓在手上,寒冷透过制服几乎快把皮肤切碎了。
从被铅灰色的阴云覆盖着的天空上,雪花飘舞落下。
我一边呼着白气,一边向校门跑去。
◇ ◇ ◇
Ole…Luk…Oie;加奈知道吗?
就是在安徒生的童话中出现的睡眠的精灵Ole叔叔。
他不穿鞋,悄无声息地走到孩子们的身边,咻地向孩子的眼睛里喷入甜甜的牛奶,让他们睡去。
他的双臂各自抱着一柄伞,将有绘画的伞在好孩子的身上撑开。这样那个孩子一整晚都会做着愉快的梦。
在坏孩子的身上,他会撑开什么画都没有的伞哦。那个孩子不会做梦,会一直沉睡下去。
去世的前一天,拓海君给了我一个紫罗兰色的小瓶。
小瓶是可爱的心形,里面装着细沙般的银色粉末。
……这是Ole…Luk…Oie的睡眠粉。
拓海君注视着我的眼睛,轻声低语。
吃下去的话,所有的痛苦和悲哀,都会像雪一般地消融,也不会再有憎恶、猜疑、妒忌。
就仿佛被神明的臂弯所拥抱一般,纯洁地睡去。
我可以吃掉它,也可以给别人吃。
第二天,拓海君跳进快车道,被上天召唤走了。年仅十九岁。
◇ ◇ ◇
雪花黏在我的脸上,融化成不算温暖的水滴。
落在睫毛上的雪,渗入了眼睛,让我的视野变得模糊。
我到达校门的时候,眼前停着一辆出租车。后部的座席的门打开了,有人下来了。
短发,背挺的笔直。
是我熟悉的诚实的眼神……。
芥川……!
为什么是向学校请假的芥川!?现在,他出现在校门口是偶然的吗?还是……
芥川弯下腰,向车内伸出手。好像是在帮助里面的人下车。
咔……
发出微微的响声,铝合金的拐杖撞击着地面。
难道说……
我的呼吸停止了。
雪向冰冷的花瓣一样不停地落下,裙子的裙摆被风吹的不停摇晃。
洁白的肌肤。
纤细的身体。
大大的眼睛。
樱桃色的嘴唇。
「心叶。」
从门的那一侧,向站在门的这一侧的我,发出明快悦耳的呼喊声。
被芥川搀扶着,露出宁静的微笑的,是美羽。
第六章 死神的两个故事
初中二年级的冬天。当时我有一个非常喜欢的女孩。
为了向那个女孩表达我是如此的喜欢她的心情,我写了一篇小说。
但是,那篇小说却使那个女孩痛苦,把她逼到了绝境。
就在初夏的某一天,那个女孩,在我的面前从屋顶跳了下去。
「心叶,你一定不懂吧!」
寂寞地微笑着,如此低语。
那个女孩子现在就坐在我对面的座位上。
在校门相见之后,我们去了学校附近的咖啡店。
在出租车中我的心情翻来覆去,不知道该问些什么。芥川表情严肃地说「我是来照看朝仓的」,美羽却用明快的口吻说着「好久不见了呢」、「今天我可是按规定拿到了外出许可哦」之类的话。
「井上,红茶可以吗?」
坐在斜前方的座位上的芥川问我。
「啊,嗯……」
看见我点头,芥川把我们要点的东西一并告诉了走过来的女服务生,之后把头转了回来。
美羽也用平和的眼神,一直注视着我。
终于,樱桃色的嘴唇开启了,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不要一直那副吃惊的表情嘛。我可是预告过的吧?等身体好了,下次由我去见心叶呀。虽然可能比预计的要早些。但是比最后一次见面时,要有精神多了呀。」
从孩提时代就憧憬的,宛如树叶的缝隙间漏过的阳光般耀眼的微笑,在美羽小巧的面庞上扩散开。
我觉得,与美羽再会的这一刻,既是开始的一刻,也是终结的一刻。
虽然从芥川那里一直能听到美羽的近况,实际相见之后,我强烈地感受到,与我所知晓的孩童时代的美羽不同、与在下雪的屋顶上哭泣着毫不掩饰地表达对我的憎恶的美羽不同,这是一个成长后的新的美羽。
「叫美羽来的是流人吗?」
「是呀。」
果然……想到这里,呼吸变的困难起来。
之前芥川不满地说过。流人即使现在都还来探病。
「为什么,流人要让美羽见我啊……」
「樱井好像想让心叶再一次开始写小说呢。」
胸口发出了尖锐地疼痛。
美羽的眼神突然变得险恶,表情也僵硬了起来。
「他想让我去说服心叶呢,说是心叶放弃写作是因为发生过我的事情。」
我写的小说,伤害了美羽。
……我根本就不是树喜欢的那个羽鸟一样纯洁美丽的人。
想起在暴雪中痛苦的诉说着的美羽,我的喉咙好像就快裂开了,心脏似乎就要被压碎了。
泣血般的惨叫。表白。
被夺去安眠的,绝望的巡礼者。
我的小说,让美羽的世界,崩溃了。
在批评将自己父母和天野夫妇的死写成小说的叶子小姐的同时,虽然在内容上有着差别,但是我所作所为和她是一样的。
因为自己写的东西,将他人的心给切碎了。
「不要误会。关于心叶用我们两人为原型写小说的事情,我已经不再怨恨了。心叶用井上美羽的笔名,获奖、职业出道的事情……如果我说完全不在意,那是假话……不过心叶想写新的小说的话,没关系哦。只是……」
美羽的眼神又变得险恶起来了。
「按照樱井的意图去做的话,我不喜欢。」
美羽用强调的口吻断言着。
点的饮料被端了上来。
美羽含了一口漂浮着奶油的拿铁咖啡,好像很烫似地皱皱眉,放下了茶杯。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一样地喝着放了冰块的茶杯里的水,然后将这个茶杯也放在了桌子上,又直直盯着我的眼睛说道。
「我不会再做樱井流人的棋子了。但是,听一诗说心叶的样子很奇怪,我很担心是不是樱井对心叶做了什么。所以我是凭我自己的意志,来见心叶的。虽然樱井说要把心叶带到医院去,不过我对他说,我要自己去见他,用不着你做这种事情。」
干脆地说明之后,美羽又慎重地稍微含了一口变凉了些的拿铁,慢慢地喝了下去。
啊……美羽是猫舌头呢……我竟然在这种时候想起来了。
「……心叶想怎么做呢?」
我无法立刻回答。
「我……已经不想写小说了。」
对于好不容易说出口的答案,我有些微微颤抖,软弱的样子让人感到丢人。
「是吗……」
美羽的眼神中有些阴霾。
「这样……就好。」
这与叶子小姐对我说的话一样。只是,叶子小姐的话语如同冰一般冷淡,而美羽的话语里蕴含着一丝温暖。
双手端着茶杯,美羽阴沉着脸低语道。
「我也觉得……心叶不要再变回井上美羽比较好。因为,变成井上美羽的话,心叶会受伤的。被大家所瞩目,被别人擅自议论着……被不认识的人所憎恨、咒骂、贬低、被言语所切碎。
当然,会喜欢上美羽的书的读者一定也会有很多吧。还有现在仍在期待美羽的第二部作品的读者……不过啊,心叶。」
美羽用凶险的表情,告诉我。
「读者会背叛作家哦。」
美羽的话语如同箭镞一般插进了我的胸膛,剜着我的肉。
「即使按照想看到读者喜悦的表情的想法去写作,但因为读者尽提出一些任性的要求,而作家的思想却无法传达。读者擅自地憧憬作家,擅自地对作家失望,擅自地憎恶作家。在某一天会突然变得翻脸无情,并且很快将那个作家忘却。然后就去寻找别的作家。」
我拼命忍耐着,如同尖锐的箭镞在体内搅拌般的痛楚。
美羽的话是对的。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也是背叛了名为美羽的作家的读者。
擅自对美羽抱有憧憬,没有意识到美羽倾注在故事的真正想法,向已经无法再写的美羽,不断地要求着下一个故事。
那时,我做着与现在远子学姐正在对我的所做相同的事情。
「为什么不写?」、「呐,写接下来的部分呀」、「我最喜欢美羽的故事了。所以,再让我看更多的吧,写吧美羽!」
天真无邪的、自做主张的、残酷的读者……远子学姐,对我而言,是否算是背叛了的读者呢。
「读者才不会去理会作家的痛苦呢。这种事情,从书的阅读者的立场去看,是无所谓的。就像作家不会去在意读者的个人情况一样……」
一口气说了很多之后,美羽稍微有些寂寞地垂下了眼睛。
「『所谓的作家,就是像要一个人穿越窄门的那样的孤独的职业』……樱井的母亲,在书的后记里这样写道。樱井叶子……你知道吧?《背德之门》的作者。」
从美羽的口中听到叶子小姐的名字和那本书的标题时,我吓了一跳。
美羽依然低垂视线,低语道。
「她的书,我读过很多本……虽然我也写过对心叶的憎恶……但是,那与樱井叶子的小说不同……将如泥浆般,那么黏糊糊、活生生的故事,居然能用那样的冰冷透明的风格写出来……书中出现过名为缘子的女孩子吧。那是……」
美羽闭上了嘴巴。
与远子学姐同名的女孩子在小说中到底怎样了,该不该说出来,即使是美羽也会犹豫吧。
在咬了一阵嘴唇之后,美羽用带着痛苦的声音小声说道。
「樱井叶子一定是真正的作家吧……但是,心叶要和她穿越同一个门的话,会很痛苦吧。像那样舍弃一切,追求唯一的至高的那种严酷的生存方式……」
美羽像安慰我一般地看着我。
「心叶和我不同,原本并不期望成为作家呢……」
美羽轻声说道。
她的表情,多少有些痛苦和哀伤。
我们在咖啡店告别。
美羽由芥川搀扶着,离开了咖啡店。
「我的心情已经已经传达给你了。心叶,想写的话去写就可以了。」
最后美羽表情认真地抛出了这句话。
一直在美羽身边沉默地守护着的芥川,在离去时,用诚实的目光面对着我说。
「……井上,无论多么焦急,人是无法在两条道路上同时前进的。哪条道路对井上来说是最好的道路,现在可以停下脚步,一直考虑到自己可以认同为止就好了。我什么时候都会帮你的。」
「谢谢。」
道谢之后,我目送二人离开。
心情依然阴暗。坐在咖啡店的沙发上,我反刍着美羽说过的话。
……再次变成井上美羽的话,心叶会受伤的。
……读者会背叛作家哦。
背叛的不只是读者。作家也背叛读者。某一天突然,不再写下去了。
读者与作家……两者之间纽带,非常脆弱、纤细、很容易断裂,根本不存在什么确实的联系。
明明我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当我想起,在文艺部的窄小部室里,在黄昏的金色光芒的包裹之中,将我写的原稿细细撕碎,珍惜地放入口中的远子学姐的身影,喉咙就开始发烫,胸口在震颤。
……唔,好甜~今天的点心,合格!
幸福地微笑着的远子学姐。
每天,为了远子学姐,我写着三主题故事。无论我写了多么难吃的故事,远子学姐都会全部吃光。即便没有言语的交流,我面对着稿纸写着,远子学姐在一旁翻着书页……仅此而已,却不知为何感到温暖、心气平和,感觉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所联系着。
但是,这一切都只是我自以为是的想法吗?
正当此时,从背后的座席传来了声音。
「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