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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一直想和我聊天。可是因为我心事重重,回答问题语焉不详,不久老板也就没有了谈天的兴致,撇下我们,出门去镇上找人聊天去了。
何军买了一些啤酒和花生米回来。我们就在我的房间里对喝起来。
“实在对不起,让你花了钱,又什么都没得到。”
何军很内疚地举着酒杯。
“我干杯你随意,赔罪了!”
他一仰脖子喝下整杯啤酒。我也不甘人后一饮而尽。
“他妈的高强平常斯斯文文的,很受人尊重,怎么会干出这么丢人的事情!”
“你平常和他交道多吗?”
“不多。很少见他。他总在山里面拍片。一个他,一个张金星,都快成我们这里的名片了,名气很大咧,外面人都知道呢。要不是他那么有名,人家怎么会赞助给他那么老贵的设备。”
何军说的张金星是一位非常有名的民间野人科考家。他祖籍山西,九年前来到神农架,就没有再离开过。起初在原始森林里游荡,试图搜索野人的蛛丝马迹,这几年在南天门搭建了一个固定的观察站。这个人的资料在网上很多,他那快要垂到肚皮上的胡子是他最突出的特征。他曾宣誓不找到野人决不剃胡子。
何军又出去买回来十瓶啤酒。我的心情坏到了极点,整件事情让我觉得十分窝囊。回程的那一刻如果不是我的敏感,我此刻已经在上海某家制作公司里欣赏这堆完全空白的录像带呢,想到这里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就这么在沮丧的情绪下和何军不断碰杯,完全忘记自己是一个不胜酒力的人。很快地,我的意识模糊起来。
第十一章
我被人摇醒。当我的意识开始恢复的时候,我首先感到的是头疼欲裂。
“醒醒!”
喊我的声音很粗暴,而且不止一个。我迷迷糊糊地看到我的房间里站着几个黑色的影子,我一下子酒醒了一半,仔细看是三个警察。警察怎么进到我的房间!难道我没有锁门?我让大脑尽可能倒转,试图回忆清楚之前所发生的事情,可是徒然。
“现在几点?什么事情?”
我糊里糊涂地睁眼往窗外看,见外面一团漆黑。
“醒醒。起来!站起来,站起来!”
其中一个警察的语气十分严厉。
“跟我们走一趟。”
他们开始对我推推搡搡。
“嗨嗨,我会走,推我干吗?!”
“好好走就不推你了。”
“我跟你们去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
“我为什么跟你们去?你们是谁啊!”
我很不高兴。
“去了就知道了。穿上鞋,走!”
鞋几乎是他们帮我穿上的。我被那几个自称是警察的人带出旅店的时候,瞥见老板和他的老婆躲在一角向这边窥视。毫无疑问他们一定把我当成坏人了。被警察带走的人有几个不是坏人呢?
走出旅店,见外面停着两三辆警车。警灯急速地闪着,可以看到不少警察在旅店周围。冷风一吹,我的意识几乎完全恢复了。当一个警察试图将我的头按低,让我钻进警车时,我抗拒了。
“等等,你们还没有说清楚我究竟犯了什么法?你们没有说清楚前,我有权利不跟你们去。请你们找何军来,他就住我隔壁。他最了解我这几天都干了些什么。”
“就是让你去见何军的,上车吧。”
按我头的这个警察倒是很客气。我意识到事情真的很严重,而且显然何军已经被他们带走。
“你叫什么名字?”
“你分明拿着我的身份证,还问?”
我准备采取强硬的姿态,因为我知道自己什么也没有干。警察并不生气,接着问:“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派出所。”
“知道就好。来木鱼干什么来了?”
“旅游。”
“你不老实。我再问你一遍,来这里干什么来了?如实回答,否则后果你知道的。”
“旅游。”
“你去年五月份来过一次,才一年又来?而且据我们所知,你只有一天出去游玩。”
“不可以吗?”
我被激怒了,忍不住抗拒。
“可以告诉我带我到这里是为什么吗?
“你购买了一批录像带,对吗?”
显然警察知道一切。
“是的,怎么?”
毫无疑问何军向警方招供了关于我的一切。虽然没有做过什么违法的事情,但是本能上自己的私事被公之于众,总有一种反感的心理。紧接着我发现警察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你是拍电影的?”
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对方提出这个话题无非是证明他们对我了如指掌,以此暗示我不要试图耍任何花招。
“你的《天黑请闭眼》我挺喜欢的。还有《时差七小时》,那个女孩子现在还在美国吗?听说她的市委书记爸爸已经没事情了。”
“现在我实在没有兴致讨论我的电影。不过我还是非常感谢你看了我那么多电影。这里的电影票多少钱一张?”
“电影票?我们这里没有电影院。我长这么大只看过两次露天电影。即使有电影院谁又会去呢?到处都是盗版碟,一张才五块钱。”
我开始恨眼前这个警察了,我甚至不愿意正眼看他。一个堂堂的警察说起盗版碟居然那么坦然,在我听来就像是一个缉毒警察大谈自己吸食毒品的乐子,让人厌恶。
不过我准备采取妥协的态度,我知道强硬下去对我不利。其实我也不想太孩子气。
“你和何军什么关系?”
“我请他作导游和司机。”
“还有呢?这次是他叫你来的?”
“是的。有一个人想出售一些捡来的录像带,我有兴趣就来了。怎么?”
我急于知道他们是什么意图。但我隐约感到和那些录像带有关系。
“那些录像带是什么内容?你看过吗?”
“不知道。想看,没看成。因为高强那里的录像机总是出问题。”
“你认识高强?”
“不算吧,这次才见面的。能告诉我为什么深更半夜拉我到这里吗?”
“不是拉你,而是让你配合我们破案。”
“破案?怎么了?何军出事了?”
“不是何军,是高强。”
停了几秒钟后,警察接着说:“他死了。”
“!!!!!!!”
我好办天没缓过劲来。虽然我十分厌恶他,但也不至于盼他死。同时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我再也拿不回那些原本属于我的录像带了。
“你和高强有什么纠纷吗?”
“纠纷?高强?他太卑鄙了!”
“你究竟和他有什么纠纷?是你让何军闯进高强的住处吗?”
“什么意思?我让何军闯到哪里?高强住处?你能说清楚些吗?”
“你说你本来已经离开,为什么又回来?”
“因为高强使用卑鄙的手段偷走了我的东西。”
“你是说这些吗?”
警察指着旁边的装录像带的纸盒子。
“那早就是一堆废物了,都是些没用的废盒子。他把里面的带子置换了。”
“那些带子上究竟是什么,他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我要知道就好了。”
“你指示何军去杀死高强,想拿回那些录像带?”
我盯着警察的脸好半天,想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怎么会为了一千块的东西杀人?况且我根本不知道它值不值那个价钱。何军自己也不会为了录像带杀高强。作为一个本分的出租车司机,除了开车他没有其他的技能,对复杂的电视技术根本一无所知。就算是那些录像带多么有价值,他也不见得懂怎么把它们变成现金。他怎么会因为这个对高强下手?!除非他们之前就已经结下仇恨。”
他们虽然都住在木鱼,可是他们完全生活在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中。何军每日辛辛苦苦为家计奔忙。高强则完全放弃个人生活,在梦的世界里游荡。他们是平行的火车轨道,永远没有交叉的可能。
警察死死地盯住我的脸差不多三十秒。终于他叹了口气,态度开始转变。他看得出来我绝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他知道我和高强的死没有关系。不管具备多么丰富的想像力,所有的事情都一目了然。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那口气是不容商量的。
高强究竟是怎么死的呢?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么我的录像带还拿得回来吗?何军闯到高强那里究竟干什么去了?我带着这些疑问走出了派出所。离开前,警察让我在书面问讯录上签字画押。我平生第一次用红色的印油在白纸上摁下自己的指纹。这个时代还保留这样古老的签字方式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也感到毛骨悚然。试想一下你根本无权拒绝警察的要求,不得不将食指蘸上红色的印油,在记录了我的每一句话的白纸上按下鲜红的指纹。不得不承认,那个清晰的指纹确实非常好看。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更显得恐怖。
我要与何军见面的提议被拒绝了,我想知道他究竟为什么独自闯到高强的房间里去。他难道不是应该叫醒我一起去的吗?我们本来商量好的,是那些该死的酒坏了我的事。如果不是喝醉,可能我已经拿回属于我的那些录像带了,甚至高强或许也不会死。我莫名其妙地将高强的死和我扯上关系。
很快警察和我来到高强的住处。房子里像是经历过一场大的浩劫,四处散乱着录像带盒子和被抽出来的咖啡色的带子。那些带子像碎纸机处理过的废纸条一样缠绕着,一堆一堆的,差不多占了半个房间。高强趴在地上,姿势扭曲,露出的面部有片伤痕,血迹不多,像是擦伤。可是令我惊讶的是,那伤口显然呈一个有规则的图形,意外的损伤不可能造成那样的伤口。警察看出我的惊讶,盯着我看,一副等待答案的样子。
我使劲摇摇头,不住地说:“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怎么了?”
我完全懵了。
“他怎么死的?这点伤不至于要命啊!”
“我们正在等待法医鉴定结果。”
现场的桌子上摆着几盘录像带,还有录像机和电视机,电源都开着。不用说高强死之前一定正在看那些录像带。桌子脚下是一个专业的录像带包装盒,里面有数十盘录像带。我相信那些就是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你说的录像带是这些吗?”
警察指指桌子上的录像带。
“我想是吧。”
其实我心里也不是很有底,录像带从外形上看都是一个样子的。但在这个夜晚,高强除了看那些煞费苦心得到的录像带,难道还有心情看别的什么吗?
“这些录像带是你从采药人那里买来的?”
“是。”
“你为什么要买这些带子?专程跑这么远?”
到了这一步,我只好实话实说了。
“因为采药人说是在原始森林捡到的。这样的东西一般是不会被遗忘丢失的,所以觉得或许会有价值。”
“就是说你还什么都没看到?”
“可不是嘛!”
“这些带子还可以修复吗?”
我看着乱成一团缠绕在一起的录像带,摇摇头,说:“因为这些录像带的表面都变皱了,就算重新装进带盒里,上面的磁粉也一定被破坏掉了,即使还有图像,绝大部分也只会是一些和噪波差不多的东西。不过,如果你们没有什么需要,我愿意带走这些带子。我回去试着将它们装到带盒子里。即使是一些不完全的画面,我还是想知道,我花了一千块钱买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货色。”
我不失时机地尽量显示我的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