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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庙里面是个什么样子,对于背负青天面向黄土的种田人说来,其难于理解的程度,是不亚于皇宫紫禁城的。他们只能透过大门洞看一眼戟门前泮池上的白石拱桥和高筑在石台上供着至圣先师牌位的大成殿的一角,至于正殿两侧的东庑西庑里还有那么多的先贤牌位和驮着石碑的“王八”,则是只能听人说说而已,绝无这样的眼福可以去亲临目赌的。
大虎对于这个高门洞一向没有好感。其所以没有好感的原因,倒不是因为这里面的房子造得太高大太富丽堂皇,而是因为它也跟官府一样禁上闲杂人等随意出入。而能够迈进这个高门槛儿里去的人,不是跟林步雪一样酸溜溜的腐儒学究,就是像县太爷一类的达官贵人,跟他这样的手艺人不单齐不了肩膀,就是连一句互相能够听懂的话,都是没有的。因此,每逢走过学宫,他总是连正眼儿也不往那个大门洞里瞧上一瞧。对于他来说,宁可去逛逛城隍庙。那里也一样有金碧辉煌的大殿,还有比孔庙门口更多的台阶、更高的门槛儿,更大的化纸炉,但是那里不禁止闲人出入,不论是穿草鞋的还是穿朝靴的,只要你肯爬上那一百多级台阶,一年四季都可以随意进出。神圣神圣,看起来“神”倒是比“圣”容易接近得多。皇上不是也称作“圣”么?不管是死圣活圣,他们的大门,都是只为有钱有势的人开的;穷人多看两眼,弄得不好马上就会招来杀身之祸,脑袋掉了,还不知道为的什么呢!
但是学宫的大门外面,情况就很不相同了。孔庙门前,是一片相当开阔的广场,直通恶溪北岸,俗称“学宫前”。逢三逢八赶集的日子,这里是粮食、棉麻、油料、木柴以及竹木制品的集散市场,也是江湖郎中和流浪艺人行医卖艺的场所。今天是新春头一市,尽管天气不好,积雪很厚,道路难走,但是“学宫前”的市场,还是清扫出来了,县城里和附近村镇来赶集的人,比往常终究要多些,场面也更热闹些。广场的四周,还支起了好几顶尖顶的布篷,那是卖烧饼馄饨的吃食摊和押宝推牌九的赌摊。
大虎无心去市上闲逛,走过学宫东边不远,就到了高升客栈。这是一所临街的朝南朱屋,楼上楼下都是宽敞明亮的房间。这里房屋整齐,离学宫又近,每逢县考,家境比较宽裕的童生,总是在这里下榻。其中多少也有借“高升”吉名博一个今科得中从此步步高升的意思在内。
大虎走进店里,找到了账房。管账先生是个瘦小的老头儿,正戴着花镜在拨弄算盘珠子。干他们这一行,送旧迎新,讲究的是笑脸相迎,照应周到,就是心里不乐意,嘴上还得笑嘻嘻。大虎一招呼,管账先生赶忙摘下眼镜,抬起头来。大虎是个粗中有细的手艺人,遇事儿懂得反复揣磨,还未进店,早就想好了一番言语,当下不慌不忙口操永康话说:
“借问一声,壶镇团防局的林团总可是住在贵店?我是永康来的,有一封书信要面交林团总。昨天到他府上,说是进城来了,还说是可能住在贵店。有劳给传一声话。”
要说开旅店的,每天人来客往,本也记不清那么多客人的名字,不过林炳则与众不同。前年县考,林炳住在高升店,中了头名武秀才,喜报报到店里来,合店上下,连茶房伙夫全都给了赏饯。去年为官司上的事情进城来,也是住在这里,合店上下也都知道林炳新科中了武举以后,接了团防局的差使,在壶镇也算是一位头面人物了。因此提起林团总来,高升栈里倒是人人都知道的。当下账房先生听说大虎要找林炳,也就实话实说:
“壶镇林团总年前倒是在小店住过两夜,新年以后没见他来过。听说后街做状纸的先生李联升跟他是通家世交,年前进城,也是在他家盘桓。这次进城来,没在小店歇脚,我们也没有见到过他,或许是径直奔李家去,就住在他家也不一定。好在不远,你不妨转过去问问看。到了后街,打听讼师先生李联升,没人不知道的。”
大虎探听出林炳年前进城来的活动地点,也就不再往下细问。谢过了账房先生,出门想到后街去走走。
刚走到孔庙门口,忽听得学宫前广场上炸雷也似的一声喝采,接着又是连声啧啧赞叹。大虎转过头去往广场那面瞥了一眼,人圈儿中间,一把雪白耀眼的长炳大刀在人头上忽起忽落,只听得呼呼风响,每舞到精采去处,就博得满场的采声。大虎心中有事儿,再说,这种跑江湖卖解的刀花儿,也看得多了,并没有几个人真有功夫,也就没有停步,依旧管自朝前走去。
刚要走出西边的牌坊,忽听得人圈儿中间传来卖解人铜钟似的一段说白:
“刚才练的是一套大刀刀法,承诸位捧场,喝了几声采。其实呢,咱们真神面前不讲假话,这把刀,实实足足六十三斤,只有百廿斤刀一半儿的份量。要说这路刀法,却不是中看不中用的刀花儿。不瞒诸位说,这还是前年本县开科比武的那阵子,从壶镇童生吴本良吴师傅那儿学来的。人家使的是真正百廿斤刀,练的也是真正的硬功夫。只怕眼下咱们全县之内,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压过他的了。大家也许早就知道了的,要不是林炳那小子使的坏,告他这个四代世居壶镇的人冒籍,那头名武秀才哪儿能落在他姓林的头上?……”
大虎听这个卖解的提起了本良的名字,不由地收住了脚步,折回身来,想去看看这个跑码头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怎么会认识本良。刚一挤进人圈儿里去,就看见圈子里平地上铺开一块黄色的油布,油布上面是一个小木箱,箱子四周散放着几十帖膏药,地上长的短的放着十几件兵器,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壮年汉子正在用他那洪亮的嗓音在叙述着林炳的种种卑劣行径,说到最后,那汉子把话一收说:
“练功夫的,谁都不敢说自己的本事世上无敌。俗话说:强者还有强中手。拳脚高下,不论年纪大小,更讲不得家境贫富。用钱财买,用势力压,用诡计骗来的第一名,算不得英雄。闲话少叙,下面看我们小兄弟给诸位练一套硬功夫,练得好,诸位喝一声采,帮帮场面;练得不好,砸了锅,还得请诸位多多包涵,多多原谅!”说完,双手在胸前一拢,谢了场,退到场后去了。
这时候,原来在油布后面低头蹲着的一个小伙子,忽然甩掉棉祆,光着脊梁,一个箭步跳到了场子中央。大虎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人,正是昨天晚上在小客栈院子里用积雪擦澡的那个一身伤疤的人。只见他走上场来,不说话,却咧着大嘴憨笑着,一手提着一对儿脑瓜儿大小、用五六尺长的铁链儿连着的铁制流星飞锤,呼呼地上下飞舞着在观众面前绕场一周,然后在场子中心立定,把飞锤朝观众面前一扔,“噹啷”一声响。这里的观众,都是老于此道的,知道这是请观众验看铁链儿的真假以及有无关节的意思。当即有一位好事的人走进场来,奋力提起铁锤当众一节一节地在手上捋着看那链条儿,又抖一抖,证明没有破绽,这才又用力提回到场子的正中央,同时用响亮的声音向观众宣布:铁锤是真的,铁链儿也没有破绽。大虎挤进人圈儿里去,看见圈子里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壮年汉子,正在叙述着林炳的种种卑劣行径。
那个卖解的小伙子低头拾起飞锤,十分轻松地抡了起来,尽情地舞弄了一番,最后收锤,把链条儿往身上一盘,不多不少,连胸带臂正好缠了两周,再把两个铁锤柄在胸前互相一搭,这样,两手一脱空,链条儿就把人紧紧地缚住了。只见他绕着场子疾步快走,两手捏紧了拳头,越走越快,胸内的气也越憋越足,那前胸凸出来足有三寸多高,跟长虫缠蛤蟆、蛤蟆鼓肚子十分相似。走着走着,胸膛里的气已经鼓足,不能再鼓了,突然间脚步一收,右脚猛地一踏,嘴里大喝一声,两臂同时使劲几往外一挣,只听得“嘎嘣”一声响,那条每环都有小手指头粗细的铁链儿,居然被他挣断了。随着喝采声,链条儿哗啦啦地脱开,一对儿重甸甸的铁锤掉落在地上。再看他前胸后背和两臂的外侧,两行深红色的链条印子深深地陷在肉内,跟铸模相似。
分作两处的飞锤在观众手中传递着,赞叹着,人们察看链条儿断处的碴口,鉴定是新碴儿还是老碴儿。卖解的小伙子在观众的喝采声中依旧不言不语地咧嘴憨笑着一抱拳一点头,退向了后场。
这时候,刚才耍刀的那个中年汉子又走上场来,说了一些功夫是练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内练一口气,外练一层皮,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即便偶有不慎,伤筋动骨,也有祖传神方可治等等。于是打开木箱,捧出一堆红布白布做的膏药来,背书似的一口气儿地说:
“这种膏药,用一百种秘传草药制成,以其君臣相济,温凉兼用,内外儿妇,百病可治,所以名叫‘百草万应神膏’,内则调元补气,养荣开胃,宁神定魄,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则和血脉,舒经络,去死生新,追风散毒,刀创火烫,跌打损伤,效应如神,一贴便知……”
老观众们都明白,开始卖膏药了,没有一顿饭工夫,别想他再抄起家伙来练上一套。渐渐地,包围得严严实实的人墙松动了,走散了,单薄了,只剩下一些闲汉和孩子们仍在耐心地等待着卖过膏药以后会有更精采的节目演出。
大虎心中有事儿,既不想买青药,也等不及再看下一档更好的本领,就也跟着走散的人离开了那个已经包得不太严实了的人圈儿,朝后街定去。
一路上大虎老在琢磨这两个跑江湖卖解的人,总觉得透着几分奇怪:本良前年来县里赶考,怎么会交上这么个朋友,还教给他摆弄关王刀?那个虎头虎脑一身伤疤的小伙子,又是怎么回事儿?是从小受的折磨,还是练功夫落下的瘢痕?那么粗的链条儿都能挣断,全身该有多少斤力气呀!这不是比生拔牛角的孟贲①力气还大吗?想着想着,不觉已经到了后街,打听到了李联升的住所,却又踌躇了:自己跟李家无亲无故,素不相识,冒冒失失地撞了进去,说些什么呢?当讼师的人,眼毒心狠,比狐狸还要狡黠三分,能从他的嘴里套出什么话来?还不是打草惊蛇,摸不着别人的底儿,反倒给别人送个信儿去么?思前想后,在李家门前来回走了三趟,终于还是走了回头路,决定下午挑了补锅挑子来,再慢慢儿地在就近地方察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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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孟贲──秦武王时齐国的一位大力士。《孟子·公孙丑》中说他力大无穷,不避龙虎,能够生拔牛角。
回到客店,已经是中午时分了。刚迈进店门儿,就看见满身是疤痕的那个小伙子正从临街的灶上取了饭食,无非是青莱、豆腐、粉条、千张之类,连饭带菜装了一托盘,端到后院儿店房里去。大虎有心,就悄悄儿地跟在他后面,看他住的是哪间房间,认准了,又回身到店面上来,要了两壶酒,拣好的下酒菜要了几样,无非不过是酱肝儿、肚丝儿、猪头肉之类,也借一个托盘托了,端进后院儿来。
自打大虎昨天晚上见了这个满身疤痕的小伙子用雪擦澡以后,对他就有几分喜欢,觉得也是一筹硬铮铮的汉子,年纪虽然不大,一定也有些不比一般的真本事,不然的话,大冷天里谁能用雪擦洗身上?待到今天在学宫前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