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贱者长存-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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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毓在晚风中站立片刻,一转头,看见石桥边沿上坐了一个戴冠少年,低着头在读书。便理所当然地料想对方同自己一样,乃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且跟自己一样不甚酒力,才在此处躲清静。心下不由生出两分亲切之意,开口道:“今日方才考完,这位兄台还如此用功,实属难得。”

韩毓的父亲现任光禄寺少卿,任光禄寺卿的王素和是其父的顶头上司。韩毓在乡试中中了第一名解元,又在众举子中颇有才名,蟾宫折桂的呼声极高。今日乃是春闱会试的最后一场,王家便邀请了他与一众举子前来庆祝,拉拢之意颇为明显。

韩毓见那少年抬起头来,头顶灯笼的朦胧光华晕染在他清丽绝伦的容颜上。清风拂过他的衣褶,如脚下水纹一般微微漾开。一瞬间,韩毓几疑眼前少年是栀子花精化作的人形,而自己却是惊扰他的凡夫俗子。

为掩饰唐突,韩毓忙道:“在读什么书?”

长流将书皮竖起来,好整以暇地观察着面前头戴飘巾身穿白遥У纳倌甑谋砬椤�

封皮上四个醒目大字——《玉面神剑》。

本以为面前之人是今科举子,必然不屑。不料,他遂笑道:“此书言辞通达,人物鲜明,颇为耐读。”

其实长流实属挂羊头卖狗肉,根本不知道《玉面神剑》写的什么。她将从明鉴处坑蒙拐骗得来的内功心法、枪诀剑谱之类,都遣了江淮叫人重新装了书皮封面。江淮当时正沉迷此类侠客传记,便让人包了这些坑爹的书皮,还道颇为应景。幸亏长流位尊,只要不堂而皇之拿到宫里头那些鸿儒面前去读,倒也不算出格,也就随它去了。

长流闻言不由细看他。但觉此人一身被书香熏染出来的气韵,难得的是既无八股迂腐习气,又未曾如楼凤棠一般沾染上官场精明。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韩毓。”

长流心中一动,问道:“可是字肃卿?”

“正是不才在下。”韩毓的诗词在举子之间也有传诵,因而对方听过他的名字倒也寻常。

长流遂道:“你现下意气风发,不日殿试更可一飞冲天。但日后若是受到挫折,切不可一蹶不振失了志气。须知塞翁失马的道理。”此人前世在殿试之时被庆帝钦点为探花郎。春衫少年,跨马游街,足风流。当真应了那句“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后来庆帝又因他年少俊美,择为随波的驸马。却不料变故横生,韩毓卷入科场舞弊案,以莫须有的罪名被夺了功名。一夕之间,金榜题名、洞房花烛皆化作昔日泡影。连番打击之下,韩毓整日混迹青楼酒肆,将满腹才华都换了烟花词作,就此明珠蒙尘。

韩毓见他年纪轻轻,说话却老气横秋,且颇有劝诫之意,不由深感奇怪。方要相询,只听那少年身后一个女声道:“殿下,水榭那边散了。咱们也告辞吧。”

韩毓呆呆看着长流离去的背影,这才发现她分明穿的是女装,只是月色之下不易分辨,加上方才他见她戴冠,便先入为主。长流声音清越却不显柔媚,他只当她年岁小,是以才不似寻常男子声线浑厚。其实方才绛雪去了水榭,和风却一直静静站在一旁,只是被栀子花丛所遮挡,韩毓才没有瞧见。若是寻常女子,有登徒子上前攀谈,丫鬟一定会挺身而出。不过,到了长流这儿,没有她发话,随侍之人是不敢妄动的。

出了王家,江淮已在马车旁相候,见长流换了寻常襦裙,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由奇怪。其实他因为王家提亲的关系,对此次登门颇感不自在,却因凌照不在,不放心长流才硬着头皮来的。

果然,长流上车前抛下一句:“回府后你到本王书房来。”

作者有话要说:飘巾白遥У男∈樯蠹一叵胍幌沦慌幕曛懈绺绲男蜗蟆M圻沁牵�

顾非会放出来的。殿下也要招兵买马么。嘻嘻。

我们殿下的脑电波不在宅斗频率上,其实是某猫没有宅斗这根筋……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唐五代…韦庄 《菩萨蛮》

☆、老狐狸与黄鼠狼

长流并不想让江淮久等;是以只换了件蚕丝与苎麻混纺的暗花云缎便去了书房。

江淮见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顿时汗毛直竖。有时殿下让他去干“杀人放火”的勾当就是这种表情,因而他又略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

“本王今日被人淋了一盆水,都是存瓒的功劳。”

江淮不由一愣;随即便想了个通透;怒道:“那王兰竟敢如此无礼。殿下放心;我是绝不会娶她的。”言罢;他略一回味;又觉这句话仿佛并不全然是表忠心的意思;不禁又顿住了。

“存瓒可有意中人?”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早早绝了那些人的想头;也未尝不是个办法。

江淮下意识地摇摇头;沉默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无须为此事烦扰。家父自会替卑职推脱。家父还道愿助殿下一臂之力。只是,此事还需顾将军先拿个主意。”

长流心下猛然一跳,她自然知道这两个“此事”指的是两件事,也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江淮见她沉吟不语,遂接着道:“殿下,恕卑职僭越。卑职当年的调令……”

长流明白他想问什么,遂摇头轻声道:“那是楼相爷的人,此其一。再者,即便是兵部尚书也号令不动京营。西郊大营确实听凭顾将军号令;然东郊大营则需皇上的手谕方能调动,便是太女也动不了一兵一卒,何况本王。”兵部确实负责军官的调派任免,但权力并未大到可以调动军队。说白了,兵部的官员其实还是文臣,真正能调动京营的是都指挥使这样的武将。

江淮明了问题的症结还在顾涛身上。猛然想到:殿下若要登上高位,万不可失去顾将军的支持。如此一来,殿下的终身势必还得系在顾轩身上。

长流见他怔怔出神,轻道:“此事还须从长计议。但求一击即中。”倘若一击不中,绝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王家的提亲先不要一口回绝。”皇后这招既是拉拢,又是试探。如果一口回绝,皇后那边必然知晓江正澜的立场,对长流加以防范。倘若拖着,对方最多以为江正澜还在观望。

“属下明白。”

长流见他一副被苍蝇盯上的表情,遂笑道:“存瓒少年风流,有佳人暗许芳心应当高兴才是。”

江淮听殿下取笑之余颇有“吾家有男初长成”的喜悦,遂有些哭笑不得,暗道:殿下比我尚且小几岁,如何便发这样的感慨。她心中果然光风霁月,朗朗清清。只是顾轩又怎么配得上这样一轮天边明月。

长流暗忖顾轩的变故近在眼前,倘若要动,便刻不容缓。否则,一旦顾轩跟随波事发,顾涛只怕会立刻改了立场。只是她却未曾想到,还未来得及同顾涛相谈,朝堂之上又生变故。

次日早朝,柳青纶上了一道奏疏,奏请皇太女随堂听政。这本无可厚非,然而出人意表的是,奏疏中提议齐王一并随堂,参与政事。历朝历代的王爷有全然闲散的,亦有兢兢业业的。既然太女可以听政,齐王为何不可?一时间朝臣议论纷纷,便是心存反对,也拿不出冠冕堂皇的反对理由。

奏疏呈上去的当天,长流便得了消息。

她与楼凤棠相处日久,渐渐了解他的习惯。知晓楼大人很有些文人雅士的古怪脾性,例如在泡茶的时候是绝不会开口说话的。因而长流只一味看他赏心悦目的动作,不发一言。

二人头顶的紫藤如瀑倾泻直下,远远看去又好似紫烟之上浮着一丛绿云,如雾如盖。

茶香满庭。

楼凤棠扫了一眼脚下。紫色花屑如碎绸一般几乎没过她黑色皮靴的脚面,不由笑道:“殿下一向谨慎。若非看到此处落花积了寸许,臣还未意识到竟是许久未曾与殿下倾谈。”

长流粲然一笑:“想不到楼大人如此思念本王。”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讽意。

楼凤棠闻言,敬茶的手不由一滞。这样言辞轻佻的话由她在徐徐轻风晃晃春阳中道来,仿若平常。

一时风动如帘,紫雨潇潇而下,落了满身。楼凤棠一手拉开大袖遮挡茶盏,月白纻丝纱衣轻云一般展开,紫色花瓣落在织金上,翻滚跳动。

“殿下找臣来,是在疑惑柳相为何提议让殿下入朝吧。”

“是。”

“临近夏季,腾河汛期将至,湘西每年都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楼凤棠答得没有一丝迟疑。

长流放下青瓷盏,轻声道:“这次轮到本王的好外公将军了。”她一个没有一丁点儿治河经验的小姑娘,去了多半于事无补。但倘若不去,齐王就此威信扫地,不得入朝。长流明白自己没有丝毫退路。

仿佛笃信长流必会下定决心,楼凤棠遂道:“殿下此去,治理河道是其一。待洪水退去,还要谨防瘟疫。殿下一定要保重。”楼凤棠倒也并非对自己之前的举动没有丝毫悔意。他见长流前一刻暗害冯和独子,下一刻便能上前与之结交,是个百无禁忌之人。保不准待她登上大宝之后,为了打压他,会掉头再同柳家握手言欢,毕竟血缘关系是斩不断的。楼凤棠出言提醒柳青纶,好让双方矛盾加深,让长流在羽翼未丰之时不得不只依靠他一人,待她羽翼长成之后,与柳家自然已经是不可调和的局面。此举原本是不错的,只是未免操之过急了一点。不过,事已至此,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长流道:“多谢师傅提点。长流谨记。”她言辞谦恭,语气诚恳,心中却道:皇后母女耍的无非是些闺阁手段,难登大雅之堂。柳青纶不愧当过两朝首辅,一出手果然不同凡响。只是我明面上并没有做什么值得让柳青纶忌惮之事,十有八|九眼下这出跟楼凤棠脱不了干系。本王真是命苦,头上顶着皇帝老爹这颗糊涂蛋,外头防着洛轻恒那颗混蛋。左手要跟柳青纶这只老狐狸斗法,右手还得提防楼凤棠这头黄鼠狼。

不过,她亦心中雪亮,她跟楼凤棠互为双刃剑,谁也占不到谁的便宜。

楼凤棠见话已说尽,便起身告辞。长流望着他修长背影卓卓风华,不禁暗叹:黄鼠狼虽然年轻漂亮,可他还是黄鼠狼。

果不其然,庆帝方才准奏太女并齐王入朝听政的奏疏,腾河便泛了洪,八百里加急报送朝廷。工部拿出的意见是派一位钦差大臣,前往主持疏通河道事宜,并同时安抚灾民。

柳青纶大大发扬了举贤不避亲的美德,举荐齐王代表朝廷出面,前往湘西赈灾。理由很简单,钦差大臣身份越贵重,越能体现朝廷的重视,对灾民的体恤。地方官员也就越不敢将救灾事宜敷衍了事。然,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女一身事关江山社稷,不可亲临涉险。因而由齐王代表最为合适。

庆帝当时头脑倒并未发昏,质疑道:“柳相所虑甚是。只是齐王从前养在深宫,并未有丝毫治河经验,如何能够胜任?”

柳青纶早有准备:“不如让工部侍郎谭颖辅助齐王。”反正谭橘皮每年都去,来年洪水却照发不误,从未有所建树。之所以他的政绩考核能通过,大约是因为怕一旦顶替他坐上这个位置,治水这宗苦差事就会天降大难落到自己头上,因而十几年来从未有人走这个门路将他头顶乌纱帽抢去。

庆帝当堂颔首拍板道:“准奏。”谭颖此人其貌不扬,尤其生得一脸橘皮,才不惑之年却如耄耋老人般苍老。都说他那一脸皱皮是被洪水泡出来的,就连庆帝对此亦有所耳闻。既然往年泡在水里的都是谭颖,今年只好再委屈他泡上一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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