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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听了十分诧异,他回奏说:“臣并没有写。”另外那几个大臣也否认曾经写过。武后吩咐把谢死表取出,和各大臣核对一下笔迹。谢死表显然是伪造的了。
武后本想把这些大臣释放。但是武承嗣坚持,他说确实知道他们曾阴谋不轨。即使他们真不曾谋反,也都是危险小人,应当远谪。
武后说:“他们并没有犯什么案子啊。”那是武后长寿元年,这时武后觉得天下安定,皇位已经坐稳了。
武承嗣还想坚持。
武后说:“住嘴!我话已经说出,不能再改。”
现在武后和武承嗣之间起了冲突。武后的野心已经达到,武承嗣的可还没有。这几位大臣的性命虽然饶了,但都远谪出京,降职为县令,也算多少合了武承嗣心愿。按理说,来俊臣理应获有重罪,但是他在武承嗣的卵翼之下,这次并未因罪去职。
狄仁杰这次死里逃生,不但是他个人之福,也是武后迫害大臣与肃政台审问大臣的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个案子。一则武后对来俊臣已失去信心,二则武后地位已经巩固,无须再用恐怖慑服人心。在当年六月与七月里,大臣李敬则、严善思、徐俭、周益猷等先后上书武后,奏请恢复常法,大理寺卿及大理正之官绩当予考核,不肖之辈当予斥除,死刑亦当如太宗时代一样,一律须经复审,并准上诉于法定官衙,八品大理正不得就地将犯人处死。即从治道上讲,新朝亦当广收民心,当以仁爱治天下,以往遭朝廷诛杀者,大都被诬冤死,实皆清白无辜。就是在本年(长寿元年)七月,周益猷写了一篇有名的奏折,描绘酷刑之可怖(酷刑见本书二十九章),并称忠良之臣,遗尸遍野,将堆积而超越皇帝宝座之上矣。
与狄仁杰同时被捕也同时得以死里逃生的,有一个魏元忠,前面业已提及。魏元忠也是一个豪杰之士,行事瑰异奇特,在本节故事中,影响甚为重要。魏元忠为人笃实刚强,不惧权要。被捕之后,坚不服罪,幸赖狄仁杰妙计,得以免于危难。元忠人缘极佳,在与武后宠幸的群小冲突之下,他的官职忽而升,忽而降,忽而降,忽而升,可谓历尽宦海浮沉之极致。在武后失败后被幽禁期中,他官拜中书令,参与国家枢机,政声极美。
魏元忠这个奇人曾经四度险些被处死刑或流配边远之地,却四度由于机缘凑巧,得以逢凶化吉。一次,即将处刑之时,忽然赦旨到临,可谓死里逃生。还有一次,纯粹靠他的辩才急智,把审案的御史中丞当厅驳得无言可对。
在武后杀害大臣的恐怖声中,一次,他已经被判死刑,已经捆绑起来,正和四五个大臣一同在刑场中跪着。这时武后的特使自宫中拿着赦令来了,斩首的执行于是中止。另外那几个大臣当时一惊非小,魏元忠却无动于衷。武后的特使两手举着赦令渐渐走近,行将就戮的大臣都被松开了缚,几个大臣站了起来。魏元忠却跪着不起。他说:“先把圣旨念一遍。我还没听见。”圣旨又念了一遍,魏元忠才缓缓立起,从容镇静,舒了一口气,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
另一次,左台御史侯思止审问他。侯思止本系一贪婪无赖,目不识丁。这时,魏元忠头上肩上都有重枷夹着,侯思止过来拉着他的腿在地上拖。魏元忠觉得好笑——以名儒大臣之尊而被一个目不识丁的无赖在地上拖!他于是表示有话要说,这位御史心想魏元忠是要招供了。
侯思止大声叱道:“你有什么话说?”
“我觉得很不幸,好像骑驴跌下,被驴在地上拖着走一样。”
侯思止大怒,用俚俗不文的话大骂起来。
魏元忠说:“你不应当这么说话。”
侯思止说:“为什么?”
魏元忠说:“你的口音太土,字句卑俗不堪!你根本没有念过书。现在你官为御史,你言谈应当像个御史才是。你若努力求学,每天用点功夫,不是不行。你若虚心向学,我若不教你,谁肯教你!以这么个不学无术之辈,竟能跟我魏元忠说话,算你有福气!”
这位目不识丁的御史大受感动。就好像乡下人尊重读书人一样,他也对读书的非常尊重。他知道他审的犯人是魏元忠,这才走过来为魏元忠松开缚,让他坐。魏元忠开始改正他的字音。魏元忠就被释放了。
上天把恢复大唐天下的重任都是拣选的像魏元忠这类人来担当的。狄仁杰的老成深算,魏元忠的刚正不屈,徐有功的忠贞,宋璟的勇敢,张柬之的领导才干,汇合成一股浩然正气。这股浩然正气终于制服了武后的邪恶之气,推翻了武后的统治。
第三十八章 仍然是接班人的麻烦
武承嗣所以要逮捕狄仁杰并予以审判处死,他是要借着来俊臣的帮助,想把反对他的人一齐消灭。他失败了。结果来俊臣在武后眼里信用扫地,他那套肆无忌惮的做法,被狄仁杰揭破了,或者应当说是被黄门侍郎乐思晦的九岁儿子揭破了。不过武承嗣决不罢手。这一次,他与来俊臣算是做得太过火了。
武承嗣这个野心勃勃片刻难安的小人,现在觉得是受了冷落。姑母已然做了皇帝,他自己觉得功劳不小。可是他自己得了什么好处呢?这不是武姓的朝代吗?他不是武家的长子吗?不错,武姓诸侄都封了高官——武攸宁、武懿宗、武三思,还有其他等等,有的官居骁卫上将,卫戍京畿,有的封公拜相,都超权越职,威赫一时。
皇嗣一时悬而未决者数年,武后似乎并不着急。武承嗣自知为了影响武后,他曾杀害几位大臣(如乐思晦、岑长倩等),在朝中极不得人望,为设法使自己立为皇嗣,他曾经费尽了心血。按国法上说,王子旦现在是“皇嗣”,皇嗣怎么讲先不用说。只要王子旦的地位不变,武承嗣将来便没有把握,也没有希望做皇帝。真是此可忍,孰不可忍!无论怎么看,他想宝座按理应当属他才对。不然创建这个武姓的朝代干什么?他引诱来俊臣帮助他。来俊臣也是狼子野心,想望将来有朝一日武承嗣身登大宝,他自己好做当朝一品的宰相呢。武后不能老活着哇。
在武后长寿二年,王子旦先是遭受猜疑,随之遭受迫害。最初,两个低级官员私自去见王子旦,皆被处死。那时,我们仍禁锢在东宫里,在严密看管之下。有人私下去见王子旦,就表示王子旦在谋划重登皇位之意。为要打击王子旦,要把这件事特别渲染一下,就把私自谒见王子旦的尚方监裴匪躬和另外一位官员腰斩于市(这种非常之刑是久已废弃不用的了)。
迫害越逼越近。继之发生的,武承嗣的目光又注意到我的姑母,王子旦的窦妃、刘妃身上。祖母武后有个心爱的侍女端儿,受了武承嗣的引诱,向武后诬告,说窦刘二妃在背后口出怨言,她说曾亲自听见过她俩咒骂过武后。此事过去后不久,窦刘二妃陪伴武后往嘉猷殿。武后回来了,二妃却一去不返!事后毫无线索。她俩是遭受谋杀,尸体被消灭了。王子旦一惊非小,这是在腰斩私下谒见他的那两位官员之后发生的。他明白是武承嗣算计上他了。
在晚饭时,武后看了他几眼。就在窦刘二妃失踪的那天晚上武后要他同进晚餐,确是古怪,大概是要看一看他是否敢像王子弘当年那么对武后反抗,那么出言不敬。可是王子旦仍然是一幅恭顺的孝子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吃饭而已。自然了,两个尸体也没有去寻找,也没有举行什么丧葬的仪礼。被谋杀的那位窦妃并非别人,正是如今在位的明皇之母,他当时也不过六七岁。后来这位幼子长大做了皇帝,他想追赠母亲身后哀荣,于是寻找遗骸,以便与其父举行合葬。结果是找不着,连刘妃的也没有。只好以皇后的衣冠放入空棺埋葬了事。
把私谒王子旦的二臣处以腰斩与窦刘二妃的失踪,两桩事发生并不出两个月。这种阴谋之发动,完全是要陷王子旦于心想谋反重掌政权的绝境。来俊臣与武承嗣并未得武后命令,擅自来到东宫审问我们的仆役。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想使仆役证明王子旦确曾参与被腰斩的两位大臣阴谋造反。王子旦和两位大臣谈论些什么事情?他们听见没听见王子旦与两位大臣谈话?裴匪躬没说要在宫内起事吗?王子旦没答应吗?窦刘二妃没有和他们窃窃私语吗?武承嗣与来俊臣在东宫里这样审问,因为他们辖制整个皇宫内院。我们是他治下的囚犯,他愿把我们怎么样就怎么样。
一般常用的刑具都摆设出来,开始用鞭子抽打,用醋往几个婢女的鼻子里灌——这是来俊臣审问开始以前惯用的刑法。他们用这种刑法离皇宫西部祖母居住的地方,也不过三百步,顶多也不过四百步。唔,还有,窦刘二妃干什么了?她俩没有和裴匪躬们一起窃窃私语吗?仆婢们应当知道,他们若不吐露真情,该当与阴谋不轨者同罪。二妃既然失踪了,做有利于她俩的证词或与她俩不利的证词都很方便。死的人既然不能说话了,活的人却可以随便说死的,在《罗织经》这部杰作上自然露不了这一个精要之点的。
仆役们,婢女与太监,都吓破了胆了,简直来俊臣要他们说什么他们立刻就会说的。
这时候,闹了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有一个人叫安金藏,并不是我们的仆人,也被传来受审问。他忽然大喊:“不行,你这么做不行!不能骗人!王子旦一点儿罪也没有。”
他说完突然抽出一把刀,露出肚子,把肚子剖开,掏出肠子来。他这样以死力争。霎时间倒在血泊之中。
武承嗣的脸变得煞白。上刑与审问立刻中止,全屋内乱作一团。婢女吓得尖声吼叫,有的吓得跑出屋去。
有人跑去禀报武后,武后立刻来了,根本没想到她的宫里会有这种事情。武承嗣与来俊臣恭立一旁,羞愧满面。武后一边看着躺在血泊里的安金藏喘气,一边向武承嗣大骂。武后一向没有走过这么近看血,当时的情形的确可拍。武承嗣与来俊臣潜藏起来,武后问使女事情发生的经过。御医已然到了。武后命令御医尽力施救,务必保住安金藏的性命。幸而安金藏还没断气,御医奉命不断施救,一定要他苏醒过来。用桑树皮纤维把那么大的伤口缝起来,用布包起来,用大量的烟囱里的黑炭擦在伤处,免得受感染,然后把他抬到床上去。
武后似乎特别受这件事情感动。第二天早晨又问安金藏的病况。安金藏一直睡了一夜,失血过多,受刺激过甚,身体弱得厉害。万幸的是他并没有发烧,大概还能活,只是仍然半昏半醒。
下午,武后又去探望,知道安金藏已经能说几句话。
武后说:“多谢你,金藏。我自己的儿子我都不了解,你竟肯不顾性命救他。”
安金藏很受优遇,伤好了之后,武后厚加赏赐,才送出宫去,离开了武后,也离开了王子旦。
这件事使武后深深受了感动,如果她生平忏悔过,那就是这一次。一连几天,她没和武承嗣说一句话。武承嗣平常所做的蠢事,因而失去武后的欢心,都类似这个。现在武后算深信儿子并未曾阴谋不轨。
来俊臣和武承嗣这次又弄的失策。武后这才首次免了来俊臣御史中丞的官职,贬往外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