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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避免旅行可能造成我气闷发作,医生建议我在动身时稍微多喝些啤酒或白兰地,以
便处于他称之为“欣快”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中,神经系统短时间不那么脆弱。是不是照医
生的建议办,我还拿不定主意。但我至少希望,一旦我下定决心那么做,我的外祖母能承认
我自己拥有这种权利和理智。所以我谈起这件事,似乎我的犹豫不决只在我到什么地点去喝
酒的问题上,是在冷餐部还是酒吧车厢。我看到外祖母脸上现出责备、甚至根本对此不予考
虑的表情。一见这种表情,我突然下定了决心非去喝酒不可,既然口头宣布未获得无异议通
过,要证明我是自由的,实施这一行动变成了必不可少。我大叫起来:
“怎么?我病得多么厉害,你是知道的!医生对我说的话,你是知道的!可是你倒这么
劝我!”
待我向外祖母将我身体不适的情形解释完,她现出那么歉疚、善良的神情,回答我说:
“那就快去买啤酒或者白酒吧,既然这对你会有好处。”我听了立刻扑到她的怀里,在她的
脸上印满了亲吻。我去酒吧车厢喝了过量的酒,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感到,如果不这样,
我的病会剧烈发作,那样她会最难过不过的。到了第一站,我又上车回到我们那个车厢,我
对外祖母说,我多么高兴到巴尔贝克去,我感到一切都会顺利,我内心感到会很快习惯与母
亲远离,这趟车很舒服,酒吧老板和雇员都那么热情,我真愿意经常来往于这条线上,以便
有可能再和他们见面。对于所有这些好消息,我的外祖母却没有表现出我那样的兴高采烈。
她有意避开我的目光回答我说:“可能你该想办法睡一会了。”并且将目光转向窗户。我们
已经放下了窗帘,可是窗帘逮不住整个玻璃窗框,所以太阳能将在林中空地上小憩的温和而
又懒洋洋的光线投射在车厢门打蜡橡木上和靠椅的罩子上(比起铁路局挂在车厢高处的广告
来,这似乎是对与大自然浑成一体的生活更有说服力得多的一则广告,车厢里的广告挂得太
高,是什么地方的风景,我无法看清那地名)。
外祖母以为我闭上了眼睛,可我看见她透过她那带大圆点的面纱,不时向我投过一瞥,
然后又将目光收回,然后再反复下去,就像一个人为了养成习惯,极力在进行困难的操练一
般。
于是我与她谈起话来,不过似乎这并不使她开心。不管怎样,对我来说,我自己的声音
使我感到快乐,同样,我的身体最令人觉察不到的、最内在的活动使我感到快乐。所以,我
尽量使之持续下去,任凭我讲话的每一个抑扬顿挫长时间停留在字眼上,我感觉到我的每一
目光都确确实实位于它落下去的地方,并在那里停留得超过惯常的时间。
“好了,休息吧!”外祖母对我说,“睡不着的话,就看看书!”
说着她递给我一本塞维尼夫人的著作。我打开书,她自己则沉醉在《博泽让夫人回忆
录》①之中。每次旅行时,她非带这两位女作家的书不可。这是她偏爱的两个作者。这时,
我有意保持头部不动,一旦取了某种姿势,就保持这种姿势不变,从中感受到很大的快乐。
我手擎着塞维尼夫人的著作,并不打开,也不垂下目光去看书,在我的目光前面,只有蓝色
的窗帘。我凝望着窗帘,觉得真是美妙无穷,这时如果有谁想叫我将注意力从这上面转移过
去,我肯定不予置理。我似乎觉得那窗帘的蓝色并非由于其美,而是由于它生机勃勃,正在
把自我出生直到我终于将酒吞下去,那酒也开始起作用为止这期间在我眼前出现过的一切色
彩全部隐去,以致与这窗帘的蓝色相比,其余的色彩对我来说全都黯淡无光,毫无意义。那
些先天盲人,很晚才给他们实行手术,他们终于看见了颜色,当初他们生活其中的黑暗世界
想必就是这样的。一位上了年纪的雇员来查我们的车票。他身着制服上装,金属钮扣闪耀着
银色的光芒,又使我着迷。我真想请他在我们身旁坐一坐。可是他到另一车厢去了。于是我
怀着眷恋的心情想到铁路工人的生活,他们的全部时间都在铁路上度过,大概没有一天不看
见这个上了年纪的雇员吧!凝视蓝窗帘,感觉到我的嘴半张半合所感受到的快乐,程度终于
开始降低。我想动一动。我活动活动。我打开外祖母递给我的那本书,能够将注意力固定在
我这里那里挑选的页数上了。我一边看书,一边感到对塞维尼夫人越来越佩服。
①此书名为作者所虚构,并不存在,很可能来源于布瓦涅伯爵夫人回忆录。普鲁斯
特曾就布瓦涅伯爵夫人回忆录写过一篇文章,发表于1907年。
千万不要为一些纯属表面的特点所蒙蔽,这些地方与时代、与沙龙生活相关。正是这些
地方使一些人以为只要他们说了诸如“叫我好了,我的好人儿!”或“我看这位伯爵很有风
趣”,或者“翻动割下来的牧草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①这类的话,他们就形成了自己的
塞维尼形象。已经有德·西米阿纳夫人②的先例为证,她因为自己写了诸如“德·拉布里先
生健康极佳,先生,听到他死亡的消息,他完全受得住”③或“噢,亲爱的侯爵,您的信多
么叫我喜欢!有什么办法能不回信呢?”④或者什么“先生,似乎您欠着我一封回信,我欠
您几鼻烟壶的香柠檬。我刚还清了八封信的债,马上又有别的信要来了这大地从来产量
没这么高过。看上去是为讨您喜欢”⑤。此类的句子,就自以为与她的外祖母很相象了。而
且她也用这种体例写信谈放血,柠檬等等等等⑥,自以为这就是塞维尼夫人的书信。但是我
的外祖母是从内在的东西,从作者对家人的热爱,对大自然的热爱来接近塞维尼夫人的,她
教我喜欢塞维尼夫人真正的美妙之处,那与上述的例子毫不相关。我即将在巴尔贝克遇到一
位画家,他叫埃尔斯蒂尔⑦,对于我的审美观有非常深刻的影响。塞维尼夫人与这位画家是
属于同一家族的伟大艺术家,因此她作品中的美此后不久便给我留下更深的印象。我在巴尔
贝克意识到,她向我们展示事物的方式与埃尔斯蒂尔是相同的,是按照我们感知的顺序,而
不是首先就以其起因来解释事物。那天下午,在那节车厢里,我反复读着出现了月光的那封
信时,已经心花怒放了:
①此句见于1671年7月22日塞维尼夫人写给库朗日的书信,当时被人认为极有风
趣,争相传诵。
②德·西米阿纳夫人(1674—1737),是塞维尼夫人的外孙女,闺名波林娜—阿黛玛
尔·德·蒙德依·德·格里尼昂,1695年嫁给路易·德·西米阿纳。她同意出版外祖母的
信并亲自参加编纂,但出于某些顾虑,将她母亲的信大部分都毁掉了。她本人的书信于
1773年发表。
③此句出于1735年3月15日致德·埃里古尔函。
④此句出于1734年3月8日致高蒙侯爵函。
⑤此句出于1735年2月3日致德·埃里古尔函。
⑥(前)谈放血的信为1734年11月17日;谈柠檬的信有二,1735年1月13日和1
月15日,这几封信都是写给德·埃里古尔的。
⑦埃尔斯蒂尔的名字第一次在本书中出现。在《斯万之恋》中,这个画家以比施的名字
出现。埃尔斯蒂尔的原型基本上是惠斯勒。1898年奥朗多夫书店出版的一本小说《亡人的
太阳》中有一位画家,名字也叫尼尔·埃尔斯蒂尔。
我无法抗拒这种诱惑,我戴上帽子,穿上颜色鲜艳的上衣,其实并非必需如此。我来到
网球场上,那里的空气非常温馨,与我卧房一样。我看到千百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着白衣黑
衣的修道士,数位着灰衣和白衣的修女,散乱各处的内衣,挺直身体紧靠大树躲起来的男
子①
①塞维尼夫人1680年6月12日致格里尼昂夫人函片断。
这便是此后不久我称之为《塞维尼夫人书信》中的陀思妥也夫斯基一面(难道她描写景
物和性格的方式不和他一模一样吗?)的东西。
我将外祖母送到她的女友家里,我也在那里待了几个小时。然后,晚上,我又一个人乘
上火车,至少我没有感到夜晚降临时光难耐。这是因为我不需要在旅馆房间那样的监狱里度
过这一夜,而旅馆房间那睡意朦胧的模样大概会叫我毫无睡意。包围着我的,是列车各种运
动那令人镇静的活动。这各种运动伴着我,如果我没有睡意。它们会主动过来与我聊聊,它
们的声响像摇篮曲一样催我入睡。我把这声响像贡布雷教堂的钟声一样搭配起来,一会是这
个节奏,一会又是另一种节奏(根据我的想象,首先听到四个叠声的等长的八分音符,然后
是一个叠声的八分音符疯狂地冲到一个黑色的八分音符上去)。这声响使我那失眠的离心力
动弹不得,对失眠施加了相反的压力,将我保持在平衡之中。我一动不动以及以后我的睡意
来临,我都感到与那压力密切相关,那种清新的印象与在大自然和生活的怀抱中有一股强大
的力量作警戒,因而得到安息所给予我的印象完全相同,好象我在一瞬间得以化身为某种鱼
类在大海中安睡,睡意朦胧中被水流和浪涛荡来荡去,或者化成一只鹰,仰卧在暴风雨这唯
一的支柱上。
和煮鸡蛋、带插图的报纸、纸牌、船在其中拼命开动却不前进的河流一样,日出也是长
途铁路旅行的伴随物。我正在清点前几分钟充斥我的脑际的想法,以便意识到我刚才是不是
睡着了(是确实没有把握才叫我提出这个问题自问,可是就是这个“没有把握”正在向我提
供一个肯定的回答),就在这时,在窗玻璃里,一小块暗色的小树林上方,我看见了几片有
凹边的云朵,那毛茸茸的边缘为玫瑰色;固定成形,死去一般,再也不会改变,有如点染鸟
翼羽毛的玫瑰色,那羽翼也就化成了粉红,有如画家随兴所至将之置于画面上的粉画。但是
我感到与之相反,这片色彩既不是毫无生气,也不是兴之所至,而是必不可少和蓬勃的生
机。瞬间,这色彩后面,光线蓄积起来,堆积起来。这色彩越来越深,天空变成一片肉红。
我将双眼紧贴在玻璃上,尽量看清楚些,因为我感觉到这与大自然的深邃存在紧密相关。可
是铁路方向改变,列车拐弯了,窗框里的晨景为夜色笼罩的一村庄所代替。小村的屋顶为月
白色,在仍然镶满星斗的天空下,脏污的洗衣池①有如夜色下不透明的螺钿。我正为失去那
片玫瑰色的天空而惋惜,就在这时,我在对面的窗子里再度望见了它,但这一次是红色的。
铁路又拐了第二个弯,这片天空又抛弃了对面的窗子。结果我就将时间花在从这一面窗奔向
那一面窗之中,为的是将我这美妙的、火红的、三心二意的清晨断断续续的片断连接起来,
将画面装裱起来,以便有一个全景和连续的画面。
①法国农村多有公共的、露天的供村妇洗衣的地方,称为洗衣池。
景色变成地势起伏,更加陡峭,列车停在两座山之间的一个小站上。峡谷之底,急流岸
边,只能看见守道口人的一所小屋,它陷进水中,那河水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