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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1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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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各种标记;也可能他耳背,对这个地点很尊重;也可能怕出危险;
  也可能懒得动脑子;也可能这是经理的命令。
  ①英文:电梯。

  一个人,哪怕无足轻重,我们认识他之前和认识他之后,他对我们所取态度的变化,恐
怕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赋予我们对外界现实的印象了。我一直是同一个人,下午稍晚时候,
乘坐了来巴尔贝克的小火车,一直怀着同一颗心。但是,六点钟的时候,由于无法想象出经
理、豪华大旅社、其服务人员是什么模样,我抵达的时刻心中有一种模糊而又带几分恐惧的
期待。现在,在这颗心中,则是走南闯北的经理那脸上挖掉的疣子(虽然如他自己所说,
“特点是罗马尼亚”①——因为他总是使用他认为高级的词儿,而又没有发现用得有毛病—
—实际上他的国籍是摩纳哥),为招呼电梯而按铃的姿势,开电梯的本人,从大旅社这个潘
多拉盒子②里冒出来的整个木偶戏剧场沿幕的人物。这一切都无法否认,终身在此。而且,
象一切人造的东西一样,没有繁殖能力。我并没有参与这种变化,但至少这种变化向我证明
在我的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事情毫无意义,是自在的——而我刚象一个游客,开始游
览时,太阳在面前;待他看见太阳到了身后时,便得知时间已经过去了。
  ①经理将“祖籍”origine说成了“特点”——originalité。
  ②潘多拉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她有一个神秘的盒子。这盒子一打开,世界上所有的灾
难、坏事都冒出来。

  我累得骨头都碎了,我发着烧,睡觉必需的物品一点也没有,不然我早就睡下了。至少
我想在床上躺一会,可是面对这一大堆强烈的感受,我反正是无法歇息的,又何必呢?这一
大堆强烈的感受对我们每个人来说,不等于他的物质躯体的话,至少也等于他的有意识躯
体,因为包围着这个躯体的陌生事物,虽然强迫它在一贯保持警觉的防御基础上进行感知,
却也能将我的视觉、听觉、所有的感官保持在很受局限、很不舒服的姿势上(即使我把腿伸
开),就象拉巴吕红衣主教①在笼子里的姿势一样,既不能站,也不能坐。在一间卧房里,
我们的注意力要求将一些物品放在这里,待习惯了又好像将这些东西搬走了,给我们自己腾
出地方来。可是在巴尔贝克的卧室里(仅仅名义上是“我的”卧室),我觉得没有一点空地
方,房间里塞满了不认识我的器物。我向它们投去戒备的目光。它们也报我以戒备的目光。
它们丝毫不在乎我的存在,现出我打扰了它们正常生活秩序的模样。在家里,一星期当中我
只有几秒钟听见我的挂钟走动,那就是我从沉思默想中走出来的时候。旅馆里这只挂钟则一
刻不停地用一种陌生的语言连续说着可能使我极为不快的话语,因为宽大的紫色窗帘默默倾
听,不作回答,但是那种态度,与人耸耸肩膀用以表示看见一个第三者使他们很恼火极为相
似。房间天花板很高,窗帘赋予房间几乎一种历史意义,简直能叫人觉得它很适于暗杀吉斯
公爵②,以后又适于库克旅行社的一个导游率领旅游者前来参观③,但是决不适于我的睡
眠。沿墙有数个玻璃小书橱,它们的存在对我是个折磨。特别是房间中横着一面全身大穿衣
镜,这东西搞得我心慌意乱,如果不挪走它,我就觉得自己根本别想放松下来。我不时抬眼
望望天花板——在巴黎,我房间中的各种器物不妨碍我的目光,不比我自己的眼球更妨碍,
因为它们只不过是我的各种器官的附件,是我自己的一种放大——天花板上方是旅社最顶端
的平台,是外祖母特意为我挑选的。库斯草的气味将其攻势一直推进到比我们看得见和听得
见的更为幽密的地方,推进到我们感受到各种气味的特点的地方,推进到了我最后的战壕
里,几乎推进到了我的内心。我不无厌倦地用惊慌不安的鼻子去嗅,以这种无益的不断反击
去对付它的进攻。再也没有地盘,没有房间,没有躯体,只有一味受到将我重重包围的敌人
的威胁,热度一直侵入我的骨髓,我孤立无援,我真想死。就在这时,外祖母走了进来。立
刻,无限的空间向我受到压抑而要扩张的心敞开了。
  ①让·拉巴吕(1421-1491),本为路易十一之神师,后来为红衣主教,因为与斗
胆查理进行秘密谈判,被路易十一关在洛什城堡国家监狱中,在铁笼中度过十一年,后来经
教皇西克斯特四世干预,获得释放。
  ②吉斯公爵即亨利一世(1550—1588),他于1588年12月28日被觊觎其王位的亨利
三世在三级会议上暗杀。画家保罗·德拉洛什(1797—1856)曾据此画了一幅油画,勒巴吉
及加尔麦特于1908年亦据此事拍成电影。
  ③汤姆斯·库克(1808—1892)于1841年组织了一次“快乐列车”旅行,这便是他那
鼎鼎大名的旅行社的起源。他死时将旅行社作为遗产交给了他的长子。

  她身穿一件高级密织薄纱室内便袍。在家时,每逢我们这些人中有哪一个病了,她就要
穿上这件便袍(她说,她穿了这件衣服很舒服,总是将她做的事归之于自私的动机),这件
便袍是为了照顾我们,看护我们的,是她的佣人服,看护工作服,她的修女服。佣人和看护
对人的细心照顾,她们的善良,人们体会到的她们的优点,人们对她们的感激,都更增加了
她们对人的印象,她们觉得人的外表与内心不同,人自我感到孤独,自己背负着头脑中思想
的重负、自己的生活欲望。我知道,我和外祖母在一起时,不论我内心多么忧郁,它都会被
更大怜悯所接受。我的一切,我的烦恼,我的欲望,在外祖母那里都会得到支持。用以支持
的东西,便是她保持和扩大我自己生活的欲望比我自己的这种欲望更强烈;我的想法在她心
中延伸,不需要改变方向,因为这些想法从我的头脑里传到她的头脑里并没有改换地点,也
没有换人。就象一个人站在穿衣镜前想要打上领带,可是不明白他看见的那一头与他的手动
作的方向跟他本人相比并不在一边,或者一条狗在地上追逐着昆虫跳跃着的影子一样。在这
世界上,人们总是受到躯体外表的蒙蔽,因为我们不能直接感受到心灵。我也这样上当受
骗,一头扎进外祖母的怀里,将我的双唇贴在她的脸上,似乎这样我就能进入她向我敞开的
宽阔的胸怀。我这样把嘴紧贴在她的双颊上、她的前额上以后,我从那里吮吸到那样有益、
那样富有营养的东西,我半天一动不动,是吃奶孩子的那种认真、放心大胆的贪婪。
  然后我百看不厌地注视着她那宽大的脸膛,那轮廓就象一片热烈而又平静的美丽云霞,
可以感觉到那后面闪射着柔情之光。一切多少还能接受她的感受的东西,一切还可以说属于
她的东西,都因此而立刻变得那样神圣,那样超俗,我情不自禁地用手掌理着她那刚刚灰白
的秀发,怀着尊敬、小心翼翼和轻柔,似乎我抚摸的是她的善良。她在难过之中又为使我免
去了一种痛苦而感到那样高兴,就这样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对我那疲惫不堪的四肢,是那样
平静安宁的一瞬,是那样甜蜜。过了一会,我见她想帮我睡下,打算给我脱鞋,我作了一个
手势阻止她,开始自己脱衣裳。我的手已经碰到上衣和矮靴的头几个纽扣上,她用乞求的目
光拦住我的手。
  “噢,别这样,”她对我说,“对外祖母来说,这叫她多开心!尤其是你今夜需要什么
时,不要忘了敲墙,我的床就靠着你的床,隔橱非常薄。等一会你睡下以后,就敲敲试试,
看看咱们是不是能互相听得见。”
  果然,那天晚上,我敲了三下。一个星期以后,我不舒服时,有几天我每天早晨都重复
这三下,因为外祖母要早早喂我喝牛奶。当我觉得听见她已经醒了以后——为了不叫她等待
并且能在喂我牛奶之后马上再度入睡——我鼓起勇气小声敲了三下,胆怯地,轻轻地,但不
管怎样却是清清楚楚地,因为我担心如果搞错了,她还在睡,那就会打断她的觉,可我又不
愿意她继续侧耳倾听是否是我呼叫,如果她起先没有听清的话。我不敢再敲了。我这边刚一
敲三下,立刻就听到另外三击。这三击音调不同,充满平静的威严,为了更加清晰,重复两
次,那意思是说:“别着急,我听见啦!过一会就来!”顷刻,外祖母来到。我对她说,我
真担心她听不见我的声音,或者她以为那是隔壁的什么人在敲。她笑了:
  “将我可怜的小狼①敲击声与别人混淆起来,怎么会呢!就是有一千个人敲,外祖母也
辨别得出来呀!你以为世界上还有别人这么傻,这么激动,这么又怕吵醒我又怕人家听不明
白他的意思吗?不管怎样,这个小老鼠只要一抓,人家立刻就能认出它来,特别是这个小老
鼠跟我的小老鼠一样是独自一人,又叫人可怜的时候!我听见它犹犹豫豫已经有一会了,它
在床上折腾,要各种把戏。”
  ①普氏的母亲对自己的两个儿子均称“我的小狼”。

  她半敞开百叶窗。在旅馆前突的附属建筑上,阳光已经在屋顶上安身,就象早起的盖屋
顶工人早早就开始干活,默默地干完活计以免吵醒还在沉睡的城市,而城市一动不动使他显
得更加心灵手巧一样。她告诉我几点了,天气会怎样,说我用不着一直走到窗边去,说海上
有雾,告诉我面包店是否已经开门,对我叙说听到其声响从街上走过的那辆车是什么样的:
这无足轻重的打开窗帘,这可以忽视的、任何人都不在场的清晨“序曲”,只属于我们两个
人的一小块生活。白天,当我谈到早晨六点钟的漫天大雾时,我会在弗朗索瓦丝或一些陌生
人面前高高兴兴地提起这些,那意图并不在于显示我获得了某种知识,而是要显示我一个人
所得到的疼爱。这甜蜜的清晨一刻,由我敲三下、另三下作答这富有节奏的对话开始,象一
曲交响乐般展开。柔情和快乐力透隔墙,那墙变成了和谐的、非物质的东西,象天使一般歌
唱着。那为人热烈期待的三击回答,重复两次。隔墙善于通过这三击,以天神报喜的轻盈和
音乐美的忠诚,将外祖母整个的心灵和就要过来的诺言传送过来。但是抵达巴尔贝克当天那
一夜,外祖母离天我以后,我又难过起来,就象在巴黎离家时我已经很难过一样。构成我们
眼前生活中精华的事物,对于我们从精神上以我们的接受能力来赋予其未来的模式,而上述
事物并不在这未来模式之中的事物,总是以极大的拼死抗拒来对抗。我这种对于在陌生房间
里过夜的恐惧——许多人也有这种恐惧——说不定只是上述这种抗拒最普通、最模糊、最机
能性、几乎最无意识的表现形式。一想到我的父母有一天可能会死去,我可能为生活所迫不
得不远离希尔贝特而生活,或者只是不得不在一个永远再也见不着自己朋友的国度定居,常
常使我感到可怕之极,那抗拒就在这恐惧的深处。我自己的死亡,或者象贝戈特向人们许诺
的那种在自己著作中永生,我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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