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间,而在这以前,我除了在斯万夫人的沙龙里见习过一段时间外,一直生活在我母亲身边,
生活在贡布雷和巴黎,习惯受到经常流露出不满的资产阶级妇女的保护和警惕,她们从来只
把我当作小孩子。但在盖尔芒特夫人的沙龙里,那些袒胸露肩的贵妇(她们的玉肌从含羞草
干茎两侧或从玫瑰花宽瓣儿底下显露出来),只是以爱慕的目光久久把我凝视,似乎仅仅因
为羞怯才没敢上来拥抱我。尽管如此,她们中许多人在生活作风方面是无懈可击的,我是说
许多,而不是全部,因为最正派的贵妇对轻薄女子也不会象我母亲那样深恶痛绝。行为不端
会遭到玉洁冰清的女友反对,但在盖尔芒特社交圈内,尽管人人都已看到,但却不把这当作
一回事,要紧的是必须把持续至今的关系继续保持下去。大家佯装不知女主人的身子已嫁给
了一个愿意要她的男人,只希望“沙龙”能保持完整。
①巴西法尔是德国诗人和作曲家瓦格纳的歌剧《巴西法尔》中的主人公。纯洁的巴
西法尔受到巫师女儿的引诱,但他终于战胜了巫师及其女儿,最后成为国王。
公爵对其他客人显得无拘无束(他早就不需要向他们学习什么和教他们什么了),但在
我面前,却很拘谨(他对我的长处还一无所知,这使他对我产生了一种类似路易十四宫廷的
大贵族对资产阶级部长可能产生的尊敬),因此,他显然认为,我认不认识他的客人,至少
对我(如果不是对他的客人的话)是无关紧要的;我这边害怕给他丢脸,老想着怎样给他的
客人留下个好印象,他那里却只关心他的客人能不能给我留下好印象。
再说,一开始就发生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戏剧性小插曲:我刚迈进客厅,还没来得及向盖
尔芒特公爵夫人问候,公爵就象要给人一个意外的高兴似的,把我带到了一个矮个子夫人跟
前,仿佛要对她说:“这是您的朋友,您瞧,我硬把他给您拽来了。”然而,我还没有被公
爵推到这位夫人跟前,她就闪动着乌黑而温柔的大眼睛,频频向我送来狡黠的就象我们向一
个可能认不出我们的老熟人发出的微笑。我现在就处于这种情况,我想不起她是谁了,因
此,我一面往前走,一面却把头转向别处,避免对她的微笑作出反应,直到公爵把我介绍给
她,我才算摆脱困境。在这期间,那位夫人继续让她的微笑保持不稳定的平衡。她似乎急于
想摆脱这种尴尬局面,想听到我说:“啊!夫人,我想是的!妈妈如果知道我们又见面了,
她会多高兴啊!”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的名字,就象她刚才急于想看到我象熟人那样向她
问候,好让她无限延长的微笑就此终止。但是,德·盖尔芒特公爵干得很不出色(至少我认
为是这样),他似乎只介绍了我的名字,我对这位我似乎应该认识的陌生女人仍然一无所
知,而她也没有想到要作自我介绍,尽管我蒙在鼓里,她似乎非常清楚为什么要对我那样亲
热。因为当我走到她跟前时,她不是把手伸给我,而是亲切地握住我的手,亲密地同我交
谈,好象我也知道她回忆起来的那些美好的往事似的。她对我说,阿尔贝——我想大概是他
的儿子——没有来一定会感到遗憾。我在老同学中寻找叫阿尔贝的人,我只找到布洛克,但
我面前的女人不可能是布洛克太太,因为她去世已经多年。我努力想猜出她想象中的我和她
共有的那段往事,但一无所获。我从那双温柔的、不停地闪烁着微笑的、黑玉般半透明的大
眼睛里几乎什么也没看见,就象看不清甚至闪耀着阳光的黑玻璃窗后面的景色一样。她问
我,我父亲是不是太劳累了,我是不是愿意哪天和阿尔贝一起去看戏,我的身体是不是好一
些了;我因为被搞得晕头转向,回答时稀里糊涂,语无伦次,只有“我今天晚上不太舒服”
这句话说得比较清楚,她听后百般体贴地亲自把一张椅子挪到我身边,我父母的其他朋友对
我从没有这样过,因此我很不习惯。最后,公爵的一句话使我解开了谜团:“她觉得您很可
爱”,他在我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我的耳朵震颤了一下,似乎对这几个字并不感到生疏。
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对我们——我和外祖母——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是在我们认识卢森堡
公主的时候。我茅塞顿开,我明白尽管面前这位夫人和德·卢森堡夫人毫无共同之处,但
是,根据给她充当骑士的公爵先生使用的语言,我猜出她是傻瓜一类的人物,这是一位殿
下。她根本不认识我的家庭,也不认识我,但她血统高贵,拥有世界上最多的财富(因为她
是帕尔马亲王的女儿,嫁给了一个同样是亲王的表兄)。她对造物主感恩戴德,很想向她的
同类证明,不管他们出身如何贫寒,如何卑微,她绝不歧视他们。说真的,我本该从她脸上
的微笑猜出她的身份的,我曾见卢森堡公主在海滩上买了几个黑面包送给我的外祖母,就象
送给布洛尼动物园中的一头牡鹿一样。但我只是第二次被介绍给一位殿下,因此,不知道大
人物待人接物的普遍特点是情有可原的。再说,他们自己也没有费神提醒我不要过分相信他
们这种和蔼可亲的神态。就拿盖尔芒特夫人来说,在歌剧院看戏那天,她曾亲切地向我招手
致意,可是第二天,当我在街上同她打招呼时,她却怒形于色,正如有些人施给某人一个金
路易后,以为情理上已说得过去,就可以一劳永逸。德·夏吕斯先生更是反复无常。不过,
读者以后会看到,我还认识一些属于另一类型的殿下和陛下,她们以王后自居,说话的习惯
和她们的同类很不一样,却跟萨杜①剧中的王后相似。
①萨杜(1831—1908),法国剧作家,开始时写了一些反映资产阶级生活的戏剧,
但后来致力于历史题材,不追求真实性。
德·盖尔芒特先生如此急忙地把我介绍给这位夫人,是因为在聚会上不允许有殿下不认
识的人,只要有新客出现,就必须一秒钟也不耽搁地把他介绍给殿下。圣卢也是象这样急忙
地让人把他自己介绍给我外祖母的。况且,出于宫廷生活的遗风,即社交礼节的需要(宫廷
生活并不是表面文章,但因为由表及里,表面的反而变成重要的和深刻的了),公爵和公爵
夫人把和帕尔马公主说话时采用第三人称看作是不可更改的,是比仁慈、同情、怜悯和公正
更基本的责任,而对仁慈和公正,他们——至少他们中的一个——却往往不在乎。
我这一生还没有到过帕尔马①(这是我向往已久的地方,很久前我开始过复活节以来就
一直想去那里),我知道,帕尔马公主在这个举世无双的城市中拥有最美丽的宫殿,她生活
在这座四壁辉煌的宫殿中,深居简出,与世隔绝,沉浸在她的姓氏散发出的浓密而无限美妙
的、和夏天无风的夜晚笼罩在意大利一个小城广场上空的气氛一样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一切
都应该千篇一律地散发出她的姓氏的气息,因此,认识帕尔马公主,就如同没有挪动身体,
而身体的一部分就已经到了帕尔马,骤然间用真实的帕尔马取代了我的大脑努力想象出来的
帕尔马;这就好象到乔尔乔涅城②去旅行似的,那城市对我好比是一道代数题,而认识帕尔
马公主是解这道题的第一个方程式。但是,即使多年来我象香料制造商使一整块脂肪吸入香
精那样,使帕尔马公主这个名字吸入了无数紫罗兰花的香味,然而,当我看见这个我一直确
信至少可以和桑塞维利纳夫人③相提并论的帕尔马公主的时候,第二次演算也就开始了。说
实话,这次演算几个月后才全部完成,演算中采用了新的化学混合法,把紫罗兰香精油和司
汤达式的香味④从公主的名字中清除干净,而代之以一个念念不忘行善和竭力装出亲切神态
的黑眼睛、小个子夫人。这种亲切的神态是那样谦卑,让人一看便知道她骨子里非常高傲。
此外,她和其他贵妇大同小异,很少具有司汤达的色彩,就和比方说在巴黎欧洲区的帕尔马
街一样,这条街与其说和帕尔马的名字相符,不如说和邻近的街道更相似,与其说会使人想
起法布利斯⑤了结余生的巴马修道院,不如说会让人想起圣拉萨尔车站的中央大厅。
①帕尔马是意大利中部城市,建于公元前183年,十九世纪初为奥地利控制下的公
国,后成为意大利的一部分。帕尔马的紫罗兰举世闻名。
②乔尔乔涅城即帕尔马城。乔尔乔涅(1477—1510)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画派
画家,架上绘画的先行者,抒情诗人。
③桑塞维利纳夫人是法国十九世纪著名作家司汤达的小说《巴马修道院》中的女主人
公,男主人公法布利斯的姑妈,是一个性格刚强、爱憎分明、敢作敢为的美人。
④司汤达式的香味指司汤达在《巴马修道院》中对巴马市即帕尔马市的描绘。巴马是这
部小说的故事的发生地。
⑤法布利斯是小说《巴马修道院》中的男主人公。
她侍人亲切有两个原因。首先得归功于这个王家公主所受的教育,这是基本原因。她母
亲不仅同欧洲所有的王族有姻亲关系,而且——这与帕尔马王族形成了对照——比任何一位
摄政公主都富有。从她幼年时代起,她母亲就向她灌输新教所崇尚的训诫,要她保持傲慢的
谦恭。现在,女儿脸上的每一根线条,肩膀的曲线和手臂的运动,无不在重复母亲的告诫:
“你要记住,即使上帝让你诞生在宝座的台阶上,使你比别人高贵,比别人富有(感谢上
帝!),你也不要因此而瞧不起那些地位比你卑微的穷人。相反,对弱者应该同情。你的祖
先从六四七年起就是克莱弗亲王和絮利埃亲王;上帝大慈大悲,让你拥有苏伊士运河的几乎
全部股份,此外,还使你在荷兰王国公司①的投资比埃德蒙·德·罗特希尔德②多两倍。你
的家系从公元六三年起就由系谱学家建立起来了;你的两个姨妈都是皇后。因此,你说话
时,千万不要让人感到你在炫耀你的特权,并非是你的特权不牢靠(世系的悠久历史是谁也
改变不了的,而且,人们永远需要石油),而是没有必要告诉人家你的出身比谁都高贵,你
的投资比谁都多,因为这是众所周知的。你要乐于帮助穷苦人。你要向所有地位比你低微的
人(感谢仁慈的上帝赐给了你比他们优越的地位)提供可能提供的一切,你不要有失身份,
也就是说,可以给他们钱,甚至可以让护士照料他们,但绝不要邀请他们参加你的晚会,这
于他们并无好处,但会降低你的威信,降低你行善的效果。”因此,即使在不能行善的时
刻,帕尔马公主也想通过无声语言的外部特征表明,更确切地说,使人相信她不认为自己比
她周围人更高贵。她对谁都象是一个有教养的上级对待部下,彬彬有礼,和蔼可亲,时刻都
想着帮助别人。她把她的椅子动了动。好给我留出更多的地方,还帮我拿手套,为我做了高
傲的资产阶级女士们不屑于做的,女君王们乐于做的,或旧时代的仆人出于本能和职业习惯
所做的事。
①荷兰王国公司是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