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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千千万万有意无意犯下的微不足道、大同小异的错误中的一个标本似的极端例子罢了。在
社交界为我们建立的“卡片”中,我们的名字伴随有无数这样的错误。我记得,盖尔芒特家
的一位朋友,在急切地表达了想同我认识的愿望后,随即辩解似地说我认识她的表姐妹
德·肖斯格罗夫人,“她非常迷人,非常爱您。”我犹豫地强调说,他弄错了,我不认识
德·肖斯格罗夫人,但白费口舌。“那么,您认识的是她的姐妹。这是一回事儿。她在苏格
兰遇见您的。”我老老实实地告诉我的交谈者,我从没去过苏格兰,但仍然是白费力气。是
德·肖斯格罗夫人亲口对他说认识我的。第一次搞错了,以后也就真的相信认识我了,因为
每次见到我,她总是主动和我握手。既然我经常出入的圈子总的说来是德·肖斯格罗夫人的
圈子,因此我大可不必自卑自贱。说我同肖斯格罗家关系密切,严格地说,这是个错误,但
从社会角度看,却等于是我的地位,如果对于象我这样的青年可以谈地位的话。因此,尽管
盖尔芒特家的那位朋友关于我所说的事都是错误的,但(从社交观点看)他对我的看法依然
不变,这既不会贬低我,也不会提高我。不管怎样,对于我们这些不会演喜剧的人来说,当
别人对我们有了错误看法,认为我们同一位夫人有来往(其实我们不认识她),非说我们是
在一次趣味盎然的旅行中和她认识的(其实我们根本没有进行这次旅行),这时,我们仿佛
也登上了舞台,那种一辈子扮演同一个角色的烦恼暂时会烟消云散。这些错误层出不穷,只
要不象帕尔马公主的伴妇所犯的错误那样一成不变,应该说是可爱的。这位蠢妇不管我一再
否认,坚持认为我是令人讨厌的絮利安·德·拉格拉维埃尔海军上将的亲戚。“她没什么了
不起,”公爵对我说,“况且,她不应该狂饮,我觉得巴克科斯①对她有点起作用了。”其
实,德·法朗邦夫人只是喝了点水,但公爵喜欢在讲话中插进心爱的熟语。
“夫人,左拉不是现实主义者!他是一位诗人!”德·盖尔芒特夫人从近几年读的评论
文章中受到启发,并尽个人才能进行改编,发表了这个看法。晚上,帕尔马公主不停地受到
思想的沐浴,情绪振奋而紧张。她认为这种思想浴对她的身心健康大有裨益,听凭接踵而来
的奇谈怪论弄得晕头转向。这次,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又发表了一个特大怪论,她怕被这
股浪潮推翻,就惊跳起来。她断断续续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左拉是一位诗人!”
“那当然,”公爵夫人满面笑容地回答道。帕尔马公主惊呆的样子使她很开心。
“殿下应该注意到,他把他写的一切都变成了高尚的东西。您会对我说,他尽写给
人带来好运的事。但他把这些事当作大事来写。他把粪堆变成了诗史!他是掏粪工荷马!
他没有足够的大写字母书写康布洛内②。”
①传说英国人劝降时,他回答说:“康布洛内决不投降。”此处暗示左拉只写低层人,不写大人物。
②康布洛内(1770——1842)是法国将军,曾随拿破仑一世流放到厄尔巴岛。
尽管帕尔马公主已经疲惫不堪,但却心醉神迷,乐不可支,感觉空前的好。盖尔芒特府
的晚宴,真是妙趣横生,令巴克科斯是罗马神话中的酒神。
人精神振奋,她决不肯放弃这超凡脱俗的晚宴,而到申布鲁恩城堡①呆一天,尽管这是
她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①申布鲁恩城堡位于维也纳市郊。曾是哈普斯堡王族的避暑地。
“他写这个字用了一个大写C,”德·阿巴雄夫人大声喊道。
“我想可能是大写M,亲爱的,”德·盖尔芒特夫人回答道,并且和丈夫交换了一个愉
快的眼神,仿佛在说:“瞧她有多蠢!”“喂,”德·盖尔芒特夫人用温柔的微笑的目光看
着我,对我说,因为作为一个完美无缺的女主人,她想把话题引到她最感兴趣的画家身上,
一来可以炫耀她的学问,必要的话,还可以让我露一手,“喂,”她一面说,一面轻摇羽毛
扇,因为此时此刻,她意识到她在尽地主之谊,为了照顾周到,她还示意仆人再给我添一些
拌有荷兰调味汁的芦笋,“喂,我想,正好左拉写了一篇关于埃尔斯蒂尔的论文,您刚才看
了这个画家的几幅画——再说,他的画我就喜欢这几幅,”她补充了一句。事实上,她并不
喜欢埃尔斯蒂尔的画,但她认为,她家的一切都是独一无二、无与伦比的。我问德·盖尔芒
特先生知不知道那张民俗画上戴礼帽的先生叫什么名字,我认出这人和旁边那张华丽的画像
上的人是同一个。埃尔斯蒂尔画这幅肖像的时候,个性尚未完全形成,有点受马奈的影响。
“上帝,”德·盖尔芒特先生回答道,“我知道,这个人在他那一行不是个无名之辈,
也不是个笨蛋,但我总记不住人名。他的名字就在我的嘴边。叫叫什么来着?算了,我
想不起来了。斯万也许能告诉您。是他鼓动德·盖尔芒特夫人买这些画的。我妻子太好说
话,怕拒绝人家,人家会不高兴。我是私底下对您说,我认为,他把一些蹩脚画让我们买下
来了。我能告诉您的是,此人对于埃尔斯蒂尔先生就好比是米西纳斯①。他使他成名,经常
买他的画,帮他摆脱困境。出于感激——如果您把这叫作感激的话,这要看各人的爱好——
埃尔斯蒂尔把他画进了那幅画中。他穿着节日盛装,一副矫揉造作样,与整幅画面很不协
调。也许他是什么权威,学识渊博,但他显然不知道什么场合才能戴礼帽。他周围的姑娘都
光着脑袋,就他一人戴帽子,看上去活象一个有三分醉意的外省小公证人。可是,您跟我说
实话,我觉得您非常喜欢这些画。早知道这样,我就事先了解一下,向您透露些情况了。其
实,没有必要为埃尔斯蒂尔的画大费脑筋。这又不是安格尔②的《泉》和保尔·德拉罗什③
的《爱德华的孩子们》。埃尔斯蒂尔的画观察入微,趣味盎然,巴黎味浓郁,这一点很令人
赞赏。但看过也就完了。谁都能看得懂,不需要有渊博的知识。我知道这些画都是速写,但
我不认为是精心之作。斯万厚着脸皮要我们买下《一把芦笋》。那些芦笋甚至在这里放了几
天。画面上除了芦笋,其他什么也没有。就和您正在吞食的芦笋一样。可我拒绝吞食埃尔斯
蒂尔的芦笋。他要三百法郎,一把芦笋卖三百法郎!一个路易就够了!还是新上市的芦笋
哩。我觉得那把芦笋画得很呆板。要是在上面再加几个人,又显得庸俗,悲观,我不喜欢。
令我吃惊的是,象您这样颖慧敏锐、见微知著的人,怎么会喜欢这种画。”
①米西纳斯(公元前69——8),古罗马诗人贺拉斯和维吉尔的保护人。这个词后
来变成普通名词,指科学、文学、艺术事业的资助者。
②安格尔(1780——1867),法国画家。古典主义画派最后的代表人物。
③德拉罗什(1797——1856),法国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画家,擅长肖像画。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这样说,巴赞,”公爵夫人说。她不喜欢别人贬低她客厅里的东
西。“我对埃尔斯蒂尔的画决不是不加区别地全盘肯定。应该有所取舍。但这不等于说他没
有才华。应该承认,我买的这几幅画有着无与伦比的美。”
“奥丽阿娜,在这一类风俗画中,我最喜欢我们在水彩画展上看到的那幅维尔贝①先生
的作品。那张小画算不上什么大作品,您可以说只有巴掌那么大,但是画上看得出画家手指
的功夫;那位瘦骨嶙峋、肮脏不堪的传教士,站在一个弱不禁风的主教前,主教在逗他的小
狗,这画面组成了一首精美而深奥的短诗。”
①维尔贝(1840——1902),法国画家和剧作家,擅长风俗画。
“我想您认识埃尔斯蒂尔,”公爵夫人对我说,“他很讨人喜欢。”
“他很聪明,”公爵说,“当您同他谈话时,您会感到纳闷,为什么他人这样聪明,画
的画却如此平庸。”
“不只是聪明,甚至相当风趣,”公爵夫人说,神态就象是一个内行的品尝家。
“他没开始给您画一张像吗,奥丽阿娜?”帕尔马公主问。
“画了,把我画得象只煮熟的虾。但是,这幅画不会让他名垂史册。难看死了,巴赞曾
想把它毁掉。”
德·盖尔芒特夫人经常说这句话。但也有几次,她的评价截然不同:“我不喜欢他的
画,但他给我画过一张漂亮的肖像。”这两种评价用在不同的场合:当有人同她谈她的画像
时,她就用第一种评价;如果不同她谈这张画像,她又想让知道有这张画像,她就用第二
种。前一种为了卖俏,后一种是虚荣心作祟。
“把您的肖像画成这样!这那里是肖像,明明是谎言嘛!我几乎不会捏画笔,但我觉
得,如果我来画您,只要把我看到的画出来,也肯定是一幅杰作,”帕尔马公主认真地说。
“他看我大概就象我看自己一样,毫无可爱之处,”德·盖尔芒特夫人装出忧郁、谦卑
和温存的眼神说。她认为,只有这样,才能使她和埃尔斯蒂尔画笔下的她显示出不同。
“这张肖像画不一定使德·加拉东夫人不喜欢,”公爵说。
“是因为她不懂绘画吗?”帕尔马公主问。她知道德·盖尔芒特夫人很瞧不起她这个表
姐妹。“但是,她人很不错,是不是?”公爵装作大吃一惊的样子。
“得了,巴赞,您没见公主在嘲笑您(其实公主没这个意思)。她和您一样清楚,加拉
多内特①是一个瘟神,”德·盖尔芒特夫人说道。她用的词汇别有滋味,一般都是古老的表
达方式,就象在邦比耶的书中可能发现的,但在现实生活中几乎不再存在的菜肴:肉冻、黄
油、肉汁、肉丸,样样货真价实,不掺任何杂质,甚至连盐都来自布列塔尼的盐田。从公爵
夫人的口音,从她选用的词汇,可以感到她谈话的基础直接源自盖尔芒特家族。这一点,她
和她的侄儿圣卢有根本的不同。圣卢满脑子新思想,满口新词汇。一个人如果满脑子康德思
想,念念不忘波德莱尔,是很难写出亨利四世时代绝妙的法语的。因此,公爵夫人语言的纯
洁正说明她的局限性,对于新事物她的智能和敏感是永远不敞开的。德·盖尔芒特夫人的思
想使我感兴趣的,恰恰是这种局限性(这是我思想的本质),以及由于这种局限性而保留下
来的一切,她那柔软躯体的诱人的魅力,任何费神的思考,任何道德上的忧虑或精神上的不
安,都没能使她躯体的魅力减色。她的思想比我的思想要早形成许久,但我觉得,她的思想
所给予我的和海边那群妙龄少女的轻盈步态使我产生的联想是完全一样的。德·盖尔芒特夫
人为了显得驯善、和蔼,同时也出于对才智的尊重,在我面前显示出了贡布雷附近贵族世家
的无情少女的活力和魅力。她从小骑马,摔断猫腰,挖兔子的眼睛。多年前,她也许一面恪
守道德,一面却成了萨冈亲王最迷人的情妇,因为她雍容华贵,美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