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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4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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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过,其中某些进一步的细节还承斯万夫人来信指点过,信是这么开头的:“睽违多时,顷
接见询tea-gown①来信,大有恍如隔世之感。”阿尔贝蒂娜脚上穿一双饰有钻石的黑鞋
子,这双被火冒三丈的弗朗索瓦丝斥之为木拖鞋的便鞋,就是阿尔贝蒂娜隔着窗户瞧见
德·盖尔芒特夫人晚上在家穿的那种,稍过些时候,阿尔贝蒂娜又穿上了高跟拖鞋,有几双
是山羊皮烫金面的,另几双是栗鼠皮面的,瞧着这些鞋子,我觉得心里暖乎乎的,因为它们
是一种标帜(别的鞋子就并非如此了),表明她是住在我的家里。有些东西,比如说那只挺
漂亮的金戒指不是我给她买的。我很欣赏那上面刻着的一头展开翅膀的鹰。“这是姨妈送我
的,”她对我说,“不管怎么说,她有时候还是挺和气的。瞧着它我就觉得自己老了,因为
这还是我二十岁那年她送的。”
  ①英文:宽松女袍。

  对所有这些华美的衣着,阿尔贝蒂娜具有一种远远胜过公爵夫人的强烈爱好,因为正如
你想要拥有某件东西时所遇到的阻碍(在我就是这病,它让我没法出远门,可又那么渴望去
旅行)一样,贫穷——它比富裕更慷概——会给予这些女人比她们无力买下的那件衣服更好
的东西:那就是对这件衣服的向往,也即对它真切、详尽、深入的了解。阿尔贝蒂娜和我,
她因为自己买不起这些衣服,我因为在订制这些衣服时想讨她喜欢,我俩就象两个渴望上德
累斯顿或维也纳去亲眼看看博物馆里那些熟悉的名画的大学生。而那些置身于成堆的帽子和
裙子中间的有钱的夫人们,她们就象事先并无任何兴趣的参观者,在博物馆转来转去只会使
她们感到头晕目眩,又疲乏又无聊。对阿尔贝蒂娜和我来说,哪怕一顶帽子,一件貂皮大
衣,一袭袖口有粉红翻边的浴衣,都会有某种分外重要的意义,某种非常吸引人的魅力,在
阿尔贝蒂娜,是因为她一见这些东西,就一心一意想得到它们,而又由于这种向往会使人变
得执拗和细心,所以她在想象中把它们置于一个更能显出衬里或腰带可爱之处的背景跟前的
同时,早已对它们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了然于心——在我,则是因为曾经去德·盖尔芒
特夫人家打听过这件衣裳为什么这么优雅,这么与众不同,这么卓然超群,而那位裁剪大师
的独创性又体现在哪儿——这种意义和魅力,对于未吃先饱的公爵夫人来说是不存在的,即
便对于我,倘若是在几年前我百无聊赖地陪着这位或那位风雅的女士出入于裁缝店的那会
儿,情况也会跟公爵夫人一样的。
  诚然,阿尔贝蒂娜渐渐成了一个风雅的女人。因为虽说我这么给她订制的每件衣服都是
同类款式中最美的,而且都经过德·盖尔芒特夫人或斯万夫人的审定,但这样的衣服她也已
经要多得穿不完了。不过这也没关系,既然她见一件爱一件,对它们没一件不喜欢的。当我
们喜欢上了某个画家,而后又喜欢上了另一个画家,到头来我们就会对整个博物馆有一种好
感,这种好感是由衷的,因为它是由连续不断的热情构成的,每次热情都有其具体的对象,
但最后它们联结成了一个协调的整体。
  但她并不是浅薄无聊的女人,独自一人时书看得很多,跟我在一起时也爱念书给我听。
她变得非常聪明。她对我说(其实她没说对):“每当我想到要不是您,我到现在还是个傻
丫头的时候,我就感到后怕。您别说不字,是您让我看到了一个我连想都没想到过的世界,
无论我将来会变成怎样的人,我知道我的一切都是您给的。”
  我们知道,关于我对安德烈的影响,她也说过类似的话。难道阿尔贝蒂娜和安德烈,她
俩都钟情于我吗?那么,她俩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呢?为了把事情弄个明白,我得先让你俩不
动,并且从对你俩永恒的期盼中超脱出来,因为你俩永远在这种期盼中变幻着形象;我得暂
停对你们的爱恋,以便脱出身来看着你们,我得暂时不去理会你们那些没完没了的、行色总
是那么仓皇的来访,哦,年轻的姑娘,哦,当我在令人眩晕的飞速旋转的光影中瞥见你们那
变得几乎让我认不出来的倩影时,我的心是多么激动地砰砰直跳啊。倘若不是一种性感的诱
惑在把我们引向你们,引向你们这些永远比我们的期望更美的、永远不会相同的金滴,我们
也许根本不会领会到那些飞速旋转的光影,还会以为一切都是停滞不动的呢。一位年轻姑
娘,我们每回看见她,总会发觉她跟上回见到时又大为变样了(我们保存在记忆中的印象,
以及原先想要满足的欲望,在一见之下就都荡然无存了),以致我们平日所说的她性格稳定
云云,都成了讲讲而已的汗漫之词。人家对我们说,某位漂亮的姑娘如何温柔、可爱,如何
充满种种最细腻的感情。我们的想象接受了这些赞词,当我们第一次瞧见金黄色卷发中露出
的那张玫瑰色的脸庞时,我们就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位让我们感到自渐形秽的玉洁冰清的少
女,我们居然还想当她的情人,那岂不是痴心妄想。退一步说,即便跟她亲近了,我们又是
怎样从一开始就对这颗高贵的心灵抱有无限的信任,和她一起编织过多少美妙的希望啊!可
是没过几天,我们就为自己的轻信后悔了,因为这位玫瑰似的姑娘在第二次见面时,就象一
个淫荡的厄里尼厄斯①那样满口脏话了。在延读几天的一个脉动过后,重又相继呈露在玫瑰
色光线中的那些脸容,让你甚至都说不清,一种外界的movimentum②作用在这些姑娘身
上,究竟有没有使她们改变模样,我在巴尔贝克的那帮姑娘,说不定也是这种情形呢。有人
会在你面前吹嘘,一个处女是如何如何温柔,如何如何纯洁。可是说过以后他又觉着还是来
点热辣辣的东西会让你更中意些,于是他就去劝她举止大胆泼辣些。至于她自己,心里是不
是也想大胆些呢?也许并不,可是在令人眩晕的生活旋流中间,有成千上百个机会让她改变
初衷。对于另一位魅力就在于冷峭(而我们指望要按自己的意思去改变这种态度)的姑娘,
譬如说,对于巴尔贝克那位从吓得目噔口呆的与先生们头上一掠而过的可怕的跳高女将,当
我们回味着她那冷峻的风致,对她说着些充满深情的话时,不料兀地听见这位姑娘神情腼腆
地告诉我们说,她生性怕羞,见到生人不知该怎么说话,所以挺害怕的,还说她跟我们见面
以后,过了两星期才能从从容容地和我们谈话,等等等等,听到这么一番话,我们有多扫兴
啊!铁块变成了棉团,我们已经无坚可摧了,既然她自个儿先就软成这副模样。事情是在她
自己身上,但兴许也跟我们的做法不当有关,因为我们在恭维她的强项时尽说些软绵绵的
话,说不定正让她觉着——尽管她并不一定怎么意识到——自己也得软款些才是。(这种改
变使我们感到遗憾,但也不能完全说是弄巧成拙,因为面对这般软款的态度,我们说不定会
为自己居然能把一个铁女人调教得柔情如许而分外欣喜呢。)
  ①希腊神话中复仇三女神的总称,她们眼中流血,头发由许多毒蛇盘结而成,一手
执火炬,一手执由蝮蛇扭成的鞭子。
  ②拉丁文:动量。

  我并不是说不会有那么一天,到那时,即便对这些金光耀眼的少女,我们也能把她们的
性格丁是丁卯是卯地说个明白,但这是因为那时候我们已经对她们不再钟情了,当见到她们
出现在我们面前,跟我们的心所期待的形象很不相同的时候,我们的心不会再为这新的模样
久久不能平静了。到那时,她们的模样将会固定下来,那是我们的一种诉诸理性判断的漠然
态度的结果。然而,理性的判断亦未必更明确,因为在理性判定一个姑娘身上有某种缺点,
而另一个姑娘身上很幸运地没有这种缺点之后,它又会发现与这个缺点同在的却是一个弥足
珍贵的优点,于是,从这种所谓理智的判断(它仅在我们对她们不再感兴趣时才会出现),
只能看到年轻姑娘性格上一些恒定的特征;当我们的那些女友,以我们的期望所具有的令人
眩晕的速度,每天、每星期变看模样出现在我们面前,而我们没法让它们在旋流中停下来。
把它们分类、排序的时候,那些天天见着,但每回见着都让我们惊异的脸容固然并没有告诉
我们多少信息,而理智的判断也并不见得让我们知道得更多些。对于我们的感情而言,关于
这一点我们已经说得够多,无须再絮叨了,在很多情况下,爱情就不过是一位姑娘(对这位
姑娘,我们要不是因为有着这么种感情,也许早就觉得不甚忍受了)的脸蛋加上我们自己砰
然的心跳,而且这种心跳总是跟无穷无尽的等待,跟这位小姐对我们爽约做“黄牛”联系在
一起的。这些话,并不仅仅对那些在善变的姑娘面前想象力丰富的小伙子才适用。咱们的故
事到这会儿,看来(不过我是过后才看出来的)絮比安的侄女已经对莫雷尔和德·夏吕斯先
生改变了看法。先前,我的司机为了撺掇她跟莫雷尔相好,在她面前大吹法螺,把提琴师说
成个绝顶温柔体贴的人儿,这些话她听着正中下怀。与此同时,莫雷尔不停地向她诉苦,说
德·夏吕斯先生待他就象个混世魔王,她听了就认定这位先生心眼很坏,根本没料到从中有
层情爱的缘故。况且,她自然也不能不注意到,每回她和莫雷尔碰头,总有德·夏吕斯先生
专横地插进一脚。而且她还听见社交圈子里的女客们谈论过男爵暴戾的坏脾气,这就更坐实
了他的罪名。但是,近来她的看法完全改变了。她发现莫雷尔身上有着(不过她并不因此而
不爱他)居心叵测的坏心眼,而且不讲信义,但又每每有一种柔情,一种真实的感情,抵偿
了这些坏处,而德·夏吕斯先生则有着一副不容怀疑的博大善良的胸怀,和她没有见到的那
副铁石心肠并存在他身上。于是,她对提琴师以及对自己的保护人的判断,就不见得比我对
我毕竟天天见到的安德烈以及对与我共同生活的阿尔贝蒂娜的判断更明确了。
  有些晚上,阿尔贝蒂娜不想给我念书,便给我弹点琴或者和我玩几盘跳棋,要不就陪我
聊天,无论哪种情形,都会因为我吻她而被打断。我们之间的关系非常单纯,因而也就使我
感到非常恬适。正因为她的生活很无聊,她对我要求她做的事便分外热心而且百依百顺。在
这个姑娘后面,正如在巴尔贝克从我屋里窗帘下面透进来的红彤彤的光影(其时乐师们吹奏
正酣)后面,摇曳着大海蓝莹莹的波光。难道她(她在心里习惯了把我看作非常亲近的人,
以致除了她姨妈以外,我也许就是她认为最不必分彼此的人了)不就是我在巴尔贝克初次遇
见时那个戴着马球帽,眼睛含着执拗的笑意,倩影映衬在大海的背景上显得那么轻盈的陌生
姑娘吗?往日的影象清晰地留存在记忆里,每当我们想起它们时,总会为它们跟我们所认识
的人如此不同而感到诧异;我们开始懂得了,日复一日的生活竟能如此奇妙地重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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