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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4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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殖民地给他捎一些上品水果来。男爵收到后就分送给一些上流关系。最近一次,小伙子的菠
萝出现在贡蒂河滨公馆的桌子上,维尔迪兰夫人没有开玩笑,一本正经地说:“德·夏吕斯
先生,您收到这么好的菠萝,莫非您有舅舅或外孙在美洲吧!”我承认,我一边吃着,心里
洋溢着某种喜悦之情,暗自背诵着狄德罗喜欢引用的贺拉斯一段颂歌的起首。总之,正如我
的同仁布瓦西埃③尽兴漫游于帕拉丁和蒂布尔④,我从男爵的言谈中也对奥古斯丁时代的作
家获得了更加生动、更加有趣的认识,我们姑且不谈罗马帝国末期的作家,也不用一直上溯
到古希腊,尽管我有一次对这位杰出的德·夏吕斯说,和他在一起,我有一种柏拉图置身阿
斯巴西雅⑤家中的感觉。说真的,我极度地扩大了两个人物的比例,犹如拉封丹所说,我的
例子取自‘更小的动物’⑥。不管怎么说,我想您总不会以为,男爵的自尊心受了伤害吧。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天真纯朴,痛快高兴。一种孩子般的狂醉,使他一反常态,抛弃了贵
族固有的老成持重。‘你们这些索邦大学的臭教授真会阿谀奉承!’他喜不自胜地嚷道。
‘想不到我得等到这把年纪才被比作阿斯巴西雅!我都人老珠黄了!噢,我的青春啊!’我
真希望您能看到他说这话时的模样。这把年纪了还老是使劲地涂脂抹粉,象个花花公子,浑
身撒满香水。不过,他对家族谱系的研究,称得上是个盖世无双的人才。出于这种种原因,
今晚他们一刀两断,我感到很难受。倒是小伙子反叛的那种方式使我觉得奇怪。其实最近一
段时间,他在男爵面前的一举一动都变得象个十足的心腹和忠臣,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倒戈的
迹象。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哪怕男爵不能再回贡蒂河滨了(Diiomenavertan)⑦,我也希望
他们的分裂不要波及到我身上。我们俩人相互切磋,取长补短,我用自己浅薄的知识,换取
他的丰富阅历,实在是相得益彰(我们会看到,尽管德·夏吕斯先生对布里肖没有耿耿于
怀,恨之入骨,但他对教授的好感基本上已完全消失,致使他对教授作了毫不宽容的评
价)。而且我向您发誓,交流是极不相等的,完全是入大于出,男爵把生活的教义传授给我
们以后,我再也不敢苟同西尔韦斯特·博纳尔⑧的观点,以为如今仍然是在图书馆里才能做
出最美好的生命之梦。”
  ①法国文学批评家圣勃夫(1804—1869)的文学评论集。
  ②菲迪阿斯(死于公元前431年),古希腊最伟大的雕刻家。
  ③布瓦西埃(1823—1908),法国历史学家。
  ④帕拉丁为罗马城的一个山丘,蒂布尔在罗马城郊,贺拉斯多有赞颂。
  ⑤阿斯巴西雅,生活于公元前五世纪前半叶,据说许多古希腊哲学家都受到她的启示。
  ⑥见《拉封丹寓言》第十二首:“鸽子与蚂蚁。”
  ⑦拉丁散文家西塞罗的话,意为“但愿诸神改变这一预言”。
  ⑧法国作家阿纳托尔·法朗士的小说《西尔韦斯特·博纳尔的罪行》(1881)中的主人
公,整天生活于书堆中。

  布里肖和我到达了我家门口,我从车上下来,把布里肖的地址告诉车夫。我从街沿望
去,看见了阿尔贝蒂娜卧室的窗户。以往阿尔贝蒂娜不住在这幢屋子里的时候,这窗户一到
晚上总是黑乎乎的。此刻室内的灯光被百叶窗的斜片切撕成一条条的,由上而下溢射出一道
道金光。这是扇魔窗,我的眼睛看得十分清楚,它在我安宁的心扉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像;
这图像近在咫尺,而且呆一会儿就要为我所有,可是呆在车子里的布里肖什么也看不见,即
便看见了,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教授跟晚餐前阿尔贝蒂娜散步回来时前来看我的朋友们一
样,根本不知道有一个完全属于我的姑娘在我隔壁房间等着我。车子开走了,我独自在街沿
上滞留了片刻。我站在楼下,能一清二楚地看见这条条光亮,换一个人都会觉得完全子虚乌
有;是我给了这光线完整无掼坚不可摧的特性,这是因为我在其背后放置了全部的意文,那
是一笔别人猜想不到的宝藏。金银财宝在那里,那里自然就射出了这一道道细横的光带。但
是这笔宝藏的交换条件是我不能享受自由,独自一人,静思遐想,如果阿尔贝蒂娜不在楼
上,或者如果我只希望肉体享乐一下,我可以去向一些陌生女子提出要求,也许是去威尼
斯,或者至少去夜巴黎的哪个角落,寻找着插入她们的生活。可是现在,对我来说,缱绻亲
热的时刻来到的时候,我必须做的,不是远出旅行,甚至不是出门散步,而是回家。回家不
是为了独自一人,不是在外别人向你提供了思想食粮以后,回来至少逼着自己再从自身寻找
一下思想食粮。情况恰恰相反。回家以后反而不如在维尔迪兰家里感到单独安静了。因为我
要受到一个人的接待,我将让位与她,把身心彻底地交给她,于是我再也没有一时一刻的闲
暇来想我自己,甚至连她也不用费心去想,因为她就在我的身边。我在楼外,抬起头来朝我
呆一会儿就要置身其间的房间窗户最后又瞧了一眼。我似乎看到,是我自己铸就了坚不可摧
的金色栏杆,要划出一块永久性的地域,现在这金光闪闪的栅栏就要关闭,即将把我自己圈
在里面。
  阿尔贝蒂娜从未对我说起过,她猜疑我对她抱有嫉妒之心,对她做什么事情,都缺乏信
任。关于嫉妒问题我们仅仅交换过一次意见。真的,那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那次交
谈似乎证明情况恰恰相反。我记忆犹新,有一个夜晚,皓月当空——我们刚结识不久,最初
有一次我用车送她回家,其实我宁可不送她,而是离开她再去追逐别的女子——我对她说:
“您知道,我之所以建议送您回家,这并不是出于嫉妒,如果您有什么事情要办,我可以悄
悄地离开。”她回答我说:“噢!我知道您没有嫉妒心,您对此毫不在乎,可是我没有别的
事情要办,我只要跟您在一起。”另有一次,那是在拉斯普利埃,德·夏吕斯先生偷偷地朝
莫雷尔瞥了一眼,然后公开向阿尔贝蒂娜大献殷勤。我对她说:“怎么样,他盯得您非常紧
吧。”接着我又半带讥讽地说:“我可是受尽了嫉妒的折磨。”听了这话,阿尔贝蒂娜用属
于她出身的阶层或属于她经常接触的低级阶层的粗俗语言说:“您真会打哈哈!我知道您不
是一个爱嫉妒的人。一则您对我说了,再则这也看得出,行了吧!”自此以后,她从来没有
对我说过,她已改变看法了。但是关于这个问题,她内心一定已经产生许多新的想法。她虽
然对我隐瞒着,但是一遇机会,她就可能言不由衷地流露出来。那天晚上,我一回家就到她
的房间找她,把她带到我的房间里,对她说(我说时有些尴尬,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我清
楚地告诉过阿尔贝蒂娜,我要到上流社会去。我对她说,我不知道上哪一家,也许是德·维
尔巴利西斯夫人家,也许是德·盖尔芒特夫人家,也许是德·康布梅尔夫人家。但我偏偏没
有提到维尔迪兰的名字):“你猜猜我去了谁家?去了维尔迪兰夫妇家。”我这句话尚未说
完,阿尔贝蒂娜脸已变色,怒不可遏地爆出一句:“我早料到了。”“我并不知道我去维尔
迪兰家会惹您不高兴”(她确实没对我说,这事惹得她不高兴了,但她的生气是显而易见
的。我也确实没有想到这事会惹她不高兴,然而,看一看她的雷霆大发,看一看那些用某种
双重眼光回顾一下就知道是故态复萌的事情,我觉得我从来就不可能还指望会有别的结
果)。“我不高兴?您以为这事跟我有什么相干?这对我反正还不一样!他们大概不会请凡
德伊小姐吧?”听了这话我失去了自制:“那天您遇见了她您可没有告诉我。”我对她这么
说,是想向她表明,我可比她想象的更了解情况。可她还以为,我指责她遇见了却没有告诉
我,说的是维尔迪兰夫人,而不是凡德伊小姐。““难道我见了她吗?”她若有所思地问
道,那神色既象是在问自己,在搜寻记忆,回想往事,可又象是在问我,仿佛我告诉她什么
似的。其实,她也许是为了引诱我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也许同时为了拖延时间,然后再对
这个困难的问题作出回答。但是,对凡德伊小姐的事我倒并没有怎么担心,而只是有一种恐
惧感。以前就有恐惧感掠过我的心头,现在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地占据了我。不过我想,维
尔迪兰夫人纯粹是由于虚荣心才佯称凡德伊小姐和她的女友来参加晚会的,我这么一想,回
家的时候,心绪也就宁静了。只有阿尔贝蒂娜对我说:“凡德伊小姐不会没去吧?”这句话
证明我起初的怀疑是不错的。但是总而言之,以后在这种事上我可以放心了。因此我答应不
再去维尔迪兰家,阿尔贝蒂娜也因此为我牺牲了凡德伊小姐。
  “另外,”我气呼呼地对她说,“还有好多事情,您也瞒着我,甚至包括那些根本无关
紧要的事,譬如我随便举个例子,您的巴尔贝克三日行。”我加“我随便举个例子”这一
句,为的是在“甚至包括那些根本无关紧要的事”后面补充一句。这样,万一阿尔贝蒂娜对
我说:“我去巴尔贝克旅行有什么错,”我便可以回答:“我已经记不清了,别人对我说的
话在我脑子里都混作一团了,其实我对这事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事实上,我虽然举了她跟
司机一起到巴尔贝克——她从那里给我发来的明信片我很晚才收到——去了三天的例子,但
我完全是随口道来的,而且我后悔自己选了这么一个不好的例子,因为说实在的,三天跑一
个来回,时间是够紧的,不可能有时间去跟谁偷偷约会。可是阿尔贝蒂娜根据我刚才的话,
猜测我对事情的底细已经一清二楚,就是不愿意告诉她。何况她近来深信不疑,我千方百计
不择手段盯梢她,正如她上星期对安德烈说的,我对她的生活“比她本人还清楚”。阿尔贝
蒂娜打断我的话头,对事情作了承认。但她这么坦白是毫无用处的。尽管我对她的话一概不
予置信,但是听了她的话我的心情却十分沉重,因为一方面是经过说谎者乔装改扮过的真
相,另一方面是爱着这位说谎者,通过说谎者的谎言,对这个真相所作的判断,两者之间的
可能有巨大差距。我几乎还未说完“您的巴尔贝克三日行,我是随便举个例子”这句话,阿
尔贝蒂娜便打断了我,顺理成章似地对我宣称:“您是说我没有去成巴尔贝克?当然没有!
而且我总是很纳闷,您为什么要那么相信这件事情,其实说出来对谁也没有害处。司机要用
三天时间办他的私事。他不敢对您直说。出于对他的好意(我就是这样的人!而且这种事情
总是该我碰上!),我就瞎编了所谓的巴尔贝克之行。他只不过把我带到奥特依圣母升天街
我女友家。我在朋友家过了三天,无聊极了。您瞧,这事又有什么严重的,又有什么可大惊
小怪的。当我发现,您因为晚了一个星期才收到明信片而笑起来的时候,我猜想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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