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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离开,保安局局长便改了口气,原来他很喜好小姑娘,他象对同伙一般责备我说:
“下一次得机灵些。天哪,发面可不能这么猛,要不就得搞糟。再说您去哪里都能找到比那
一个好的小姑娘,而且钱也花不了那么多。这笔钱也多得太离谱了。”我充分意识到,即使
我对他说明真相他也不可能理解我,我便趁他允许我离开时一声不吭地抽身了。在回家的路
上,我觉得过路的人似乎全是受托窥视我的行为和动作的监察。不过这个主题也象我对布洛
克的气忿一样逐渐弱化下来,最后便完全让位给阿尔贝蒂娜出走的主题了。
这个主题又开始了,不过自圣卢动身以后主题的调式几乎变得欢快了。自我委托里卢去
看望邦当夫人以来,这件事的负担已经从我那过于疲劳的思想里转移到他那里去了。在他动
身的那一刻,一种欢悦之情甚至使我感到振奋,因为我已作出了决定:“我作了针锋相对的
回答。”我的痛苦也就烟消云散了。我相信这是因为我已尽力而为,我真心实意地这么相
信,原因是人从来也不清楚他心灵里藏着些什么。其实,使我高兴的并不是我把自己的优柔
寡断象我自己认为的那样推给了圣卢。而且我绝对没有弄错,弥补一桩不幸事变的特效药
(3F4的事变都是不幸的)乃是决断,因为决断可以迅猛推倒我们的各种思想,从而中止由
过去的事件产生而又使事件余波继续震颤的奔涌的思潮;决断还会以来自外部,来自未来的
逆反思潮的反向奔涌去摧毁这奔涌的思潮。当这种新的思想(此刻萦绕在我脑际的正是这种
新思想)给我们带来的是未来的本质所具有的希望时,这新思想对我们尤有裨益。其实真正
使我高兴的是这种秘密的信念,即圣卢的使命不可能失败,因此阿尔贝蒂娜少不了会回来。
我明白这一点,因为在第一天没有得到圣卢的回音时,我又开始难受起来了,看来我的决
断,我对他的全权委托都不是我快乐的根由,没有这些,我的快乐也许还持久些呢,我快乐
的根由是我在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时心里想的是“准保成功”。可是圣卢的迟迟未归又使
我想到完全可能发生成功以外的别的事,这想法使我如此恼火,我的快乐即刻消失了。其实
是我们对好事的预测和希翼使我们满心欢喜,而我们却把这种喜悦归之于别的原因,当我们
对希望的实现不再有十足的把握时这种喜悦便停止了,我们又会重新陷入悲伤。总有一种隐
隐约约的信念支撑着我们感觉世界的大厦,没有这种信念,大厦便摇摇欲坠。我们已经看出
信念决定我们认识生命的有无价值,决定我们热爱人的生命或对它们感到厌倦。信念也使我
们有可能忍受悲哀,我们之所以认为这种悲哀没有什么了不起,无非是因为我们确信这种悲
哀很快便会结束,信念还使我们有可能忍受突然变得深广的悲哀,直到某种存在与我们的生
命具有同等的价值,有时甚至超过我们生命的价值为止。
此外,有一件事又使我内心的痛苦变得象最初时刻那么尖锐,应当承认这痛苦本来已经
不那么尖锐了。这件事就是重读阿尔贝蒂娜写给我的信里的一句话。我们尽管热爱着一些
人,一旦我们在孤独中只能经受失去他们的苦痛而我们的思想又在某种程度上按照自己的愿
望塑造着这种苦痛时,这种苦痛就变得可以忍受了,而且这种痛苦也不同于另一种更没有人
情味的与我们更格格不入的苦痛——这样的苦痛与精神世界和内心领域里的事故一样出人意
料,一样奇特,——这样的苦痛其直接原因与其说是被爱的人们本身毋宁说是我们得知再也
见不到他们的方式。阿尔贝蒂娜,我可以轻轻哭着想念她,可以答应今晚也象昨天那样见不
到她;然而重读“我既然决心已定不可更改”,这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俨如服了一剂引起心
脏病发作而致人于死地的危险药品。一切事物,一切变故和绝交信都具有一种特殊的危险,
这种危险可以放大而且歪曲人们可能给我们造成的苦恼本身。不过这种苦恼是不大可能持久
的。无论如何我对机灵的圣卢取得成功还是坚信不疑的,我对阿尔贝蒂娜的返回也信心十
足,因此我倒要问我自己只说希望她返回是否有道理,不过我仍然庆幸我抱着这种希望。倒
霉的是,正当我以为保安局事件已经结束时,弗朗索瓦丝却来通报我说一个便衣警察曾前来
打听我是否习惯于留一些年轻姑娘在我家里,门房以为他指的是阿尔贝蒂娜,便回答说是
的,从那一刻起房子似乎被监视起来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可能在悲伤时刻叫一个小姑娘来
安慰我了,当然也不再会因为突然出现警察而让小姑娘把我看成坏人从而使我在她面前感到
羞愧。我同时也明白,人们为某些梦想而生活的程度远比他们认为的要大,因为也不可能抚
爱小女孩这件事仿佛永远取消了我生活的价值,我还明白,人们一方面轻易地拒绝发财而且
甘冒死亡的危险,另方面又想象这个世界是由私利和怕死之心支配着的,这完全可以理解。
如果我早想到连一个不认识的小姑娘看见警察来我家都为我感到害臊,我真宁愿去自杀!根
本不可能将这两种痛苦加以比较。可是在生活里人们从来不会去想他们奉送过银钱的人,他
们以死威胁过的人还会有一个情妇,或者干脆说还会有一个伙伴,而且他们还一心想得到情
妇或伙伴的尊重,即使这份尊重并非属于她们本人。然而突然间,出于我自己也未曾意识到
的羞愧之情(我的确没有去想已成年的阿尔贝蒂娜可以住在我家,甚至成为我的情妇),我
认为似乎也可以就阿尔贝蒂娜住我家的事指控我诱骗未成年姑娘。于是我感到生活仿佛在四
面八方都遇到了障碍。一想到我和她同居时并非一尘不染,我便从我抚爱不认识的女孩因而
受到处罚这件事里发现了某种关联,这种关联几乎在每次惩罚人时都存在着,而且使正确的
判决和法庭的差错几乎永远都不存在,只存在法官对无辜行为的不合实情的想法和他对犯罪
事实一无所知之间的某种一致性。可是这么一来,一想到阿尔贝蒂娜的回归可能使我受到侮
辱性的判决,而这判决又会使我在她面前失去尊严或许还会对她本人不利从而使我得不到她
的谅解,一想及此我再也不盼望她归来了,我甚至害怕她回到这里。我真想给她拍个电报让
她别回来。可是刹那间,盼她回归的热望又以压倒的优势攫住了我。正是在考虑了叫她别回
来的可能性和离她独居的可能性之后的须臾之间,我反而突然感到为了叫她回来我准备牺牲
所有的旅行,所有的寻欢作乐,牺牲我所有的工作!
啊!我原以为我对希尔贝特的爱情可以帮助我预见我对阿尔贝蒂娜的爱情的命运,然而
后者的发展和前者对比之下是怎样地不同呀!自个儿呆着却看不见她,这让我多么难以忍
受!而我的每一个动作,甚至最无足轻重的动作又都使我忆起阿尔贝蒂娜在身旁的欢乐气
氛,为此我每次都得重新尝试分居的生活,付出新的代价,领略同样的痛苦。接下去是别种
形式的生活前来争妍斗艳,使这种新的苦痛黯然失色,在这初春的日子里,我在等圣卢见邦
当夫人的同时甚至想到过威尼斯和不认识的美丽女人,从而有过愉快宁静的时刻。我一发现
这点便感到心惊肉跳。我适才领略的这种宁静,意味着初次出现了一种断断续续的强大力
量,这种力量在我身上即将与痛苦和爱情展开搏斗,而且最终会战胜痛苦和爱情。这种我已
预先尝到滋味而且得知其征兆的东西暂时还只是一闪念,今后却会成为我经常的心态,成为
一种生活,在这样的生活里我再也不会为阿尔贝蒂娜去折磨自己,我再也不会爱她了。我的
爱情刚认出可能战胜它的唯一的敌人——遗忘,便簌簌地战栗起来,有如一头关在笼里的雄
狮猛然发现一条蟒蛇即将一口把它吞掉。
我时时刻刻都在想念阿尔贝蒂娜,弗朗索瓦丝走进我房间时却从不迅速地对我说“没有
信”以便缩短我的焦虑,不过我仍旧不时地硬把某些思绪插进我的忧伤之情里从而使我心田
里的污浊空气得以稍事流通和更新。然而到晚上,我好不容易睡着了,似乎又是对阿尔贝蒂
娜的回忆象药剂一样使我睡着的,药效一停我兴许就会醒过来。我在睡梦里也没有一刻不思
念阿尔贝蒂娜。她给我的睡眠是很特别的,而且在这样的睡眠里我根本不可能象白天一样随
意去想别的事。睡眠和对睡眠的回忆是两种互相交织的事物,要想睡着就得同时求助于它们
俩。此外,醒着时我的痛苦不但不能减轻反而日甚一日。倒不是因为遗忘没有发挥作用,而
是在醒着时遗忘很有利于使被想念的形象理想化,并以此促使我原有的苦恼和另外的类似的
痛苦溶合从而得到加强。这理想化了的形象还算可以忍受。但只要我猛然想到她的房间,想
到那人去床空的房间,想到她的钢琴,她的汽车,我便会浑身无力,双目紧闭,头歪在左肩
上,活象即将昏厥过去的人,开门的声音也几乎使我同样难受,因为开门的人并不是阿尔贝
蒂娜。在可能有圣卢的电报时,我也不敢问一句:“有电报吗?”末了总算来了一份电报,
不过电文却只是把一切都推迟而已:“女士们外出三天。”
我之所以能熬过她走后的四个昼夜,当然是因为我老对自己说:“这只是时间问题,周
末以前她准回来。”不过理由尽管如此,无论对我的心灵抑或对我的肉体来说,需要做的事
仍旧是一样的:没有她而生活下去,回到家里却见不到她,在她的卧室门口(我还没有勇气
打开这间房子)走过却明白她不在里面,没有向她道晚安便上床睡觉,这些便是我应该全面
地不折不扣地用心灵去完成的事,就好象我根本就不应该再看见阿尔贝蒂娜似的。不过既然
我已经完成了四次,这说明目前我还能够继续用心灵去完成。也许我很快就不再需要支撑我
继续这样生活下去的理由——阿尔贝蒂娜即将归来——,(我可能会一边想:“她永远也不
会回来了”,一边却仍笑象前四天那样生活下去)有如受伤的人重新习惯走路以后可以扔掉
丁字拐杖一样。晚上回家我无疑还能寻觅到一连串无尽无休的回忆,对阿尔贝蒂娜等待我的
每个夜晚的回忆,它们使我透不过气,孤寂引起的空虚感令我窒息;然而我同时也已经开始
了对昨天,对前天的回忆,对前天以前的两个夜晚的回忆,即对阿尔贝蒂娜出走后逝去的四
个夜晚的回忆,在这四个夜晚我一人独处,没有她的陪伴,我总算生活过来了。四个夜晚已
经形成了一串回忆,它比那一连串无尽无休的回忆当然单薄许多,但即将逝去的每个日子都
可能将它们充实起来。
我不想谈我此刻收到的德·盖尔芒特夫人的侄女寄来的求爱信,这个姑娘是巴黎遐迩闻
名的最漂亮的美人,我也不想说德·盖尔芒特公爵替姑娘的父母在我身上所作的努力,她的
父母为了女儿的幸福只得接受不般配的择婿对象和有辱门庭的联姻。这样的事对自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