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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倒不象以前那般矫揉造作了,正如有些作家,由写象征派的诗转为写连载小说后便脱离
了浮华矫饰的风格。
①刺刀和圣水刷指军队和教会,fiv队和教会服务,及提供茶余饭后谈资的反动无聊的报纸。
为了排遣布洛克的沉默给我带来的惆怅,我又读了一遍古比尔夫人的信;信很平淡。虽
说贵族们的信函少不了某些应酬客套但是在开头的“先生”和结尾的“致以崇高的敬意”这
类套语之间,还能迸发出几声欢叫,几声赞叹,犹如几束花儿逾过栅栏送出浓郁的香气。而
资产阶级的习俗使书信连正文也想不出“您理应取得的成功”或至多是“您光辉的成就”之
类的套子。那些忠实遵循所受教导的姑嫂们,一本正经地束在她们的胸衣里,一个个矜持而
含蓄,要是在您不幸或高兴的时刻给您写了句“我最深切的思念”,她们便认为自己已披肝
沥胆了。“代母亲致意”是最高级的问候用语,你很少能得到这种厚爱。除了古比尔夫人的
信我还收到一封,署名萨尼隆,这名字于我是陌生的。字迹大众化,语言颇有情趣。我无法
弄清是谁写来的,心里很感遗憾。
第三天早晨我心里充满喜悦,因为贝戈特十分赞赏我的文章,他读这篇文章时不无羡慕
之意。然而不一会儿我的喜悦便化为乌有。事实上贝戈特根本没给我写片言只语,我只是问
过自己,他会不会喜欢我的文章,心里怕他不喜欢。我给自己提出的这个问题,德·福什维
尔太太作了回答,她说贝戈特对我的文章无比欣赏,认为它堪称名家手笔。但她说这话时我
正在睡觉:原来是一场梦。我们给自己提出的问题,人们总是用复杂的话来回答,而且安排
好几个人物在场,但这些回答是没有结果的。
至于德·福什维尔小姐,我每想到她就禁不住心里难过。什么?她是斯万的女儿?斯万
生前多么希望看到她在盖尔芒特家里,然而他们拒绝接待她,后来他们又主动找她,因为时
间的流逝使一切在我们眼前面目一新,它根据别人对他们的谈论,往我们长久没见的人身上
注入新的人格,而这期间我们自己也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我们的喜好已与往日大不相同。
斯万有时把女儿搂在胸前,一面亲她一面对她说:“亲爱的孩子,有你这么个女儿真福气;
哪天我不在人世了,要是还有人提到你可怜的爸爸,那一定只是跟你提起,而且只是因为你
的缘故。”斯万怯生生地,忧心忡忡地希望自己能虽死犹生,他把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他
想错了,好比一个年迈的银行家,这位银行家为他供养的一个年轻而举止端方的舞蹈演员立
一份遗嘱时心想:他只是她的一个好朋友但她会一直记着他。她举止端方,可是却和老银行
家的朋友之中被她看上的人暗地里调情,当然都是背着人干,表面上无可指责,那个善良的
老人死后她会为他戴孝,心里却觉得摆脱了他一身轻松,她不仅花他的现钱,还享用他的产
业,以及他留给她的汽车,她会叫人把原主人姓名的首字母从所有地方抹掉,因为这名字让
她感到一丝羞愧。在享用遗赠的时候她从不连带怀念馈赠者。父爱的幻想也许并不比那位银
行家的幻想稍稍实际些;很多女儿仅仅把父亲看成能留给她们产业的老人。希尔贝特在一个
沙龙露面非但不能引起人们再谈谈她父亲,反而使人们失去谈他的机会,而这种机会本来就
愈来愈少了。甚至在谈到他说过的字句,他赠送的礼品时,人们也渐渐习惯于不提他的名
字,这样,那个本该使他死后的形象恢复年轻甚至永世长存的姑娘,不料却加速并完成了死
亡和遗忘的业绩。
希尔贝特一天天完成着遗忘的业绩,这不仅就斯万而言:她也加快了我对阿尔贝蒂娜的
忘却。在我误把她当成另一位姑娘的那几个钟头里,她激起了我的情欲,从而也激起了我对
幸福的渴望,而在情欲的作用下,一些不久之前还萦绕在我脑际的悲伤和痛苦的思绪便从我
脑中逃遁而去,并带走了一连串关于阿尔贝蒂娜的回忆,这些回忆可能本来早已支离破碎、
朝不保夕了。如果说,不少与她相关联的回忆使我一直痛惜她的死,那么这种痛惜又反过来
稳固了我对她的回忆。我的心态的变化大概是由忘却的不断瓦解作用在暗中一天天酝酿起来
的,但其完成却是陡然的、整体的,因此这一变化给我一种感觉,我记得那天我第一次有这
种感觉,即感到空虚,感到我心中一整片联想变成了空白,一个脑动脉早已劳损、一天突然
破裂以至部分记忆力丧失或瘫痪的人就会有这种感受①。
①我已不再爱阿尔贝蒂娜。至多在某些日子,当外面的天气改变或唤醒我们的感
觉,重新沟通了我们和现实世界的联系时,我会联想到她而无限伤感。我在为一种不复存在
的爱情而痛苦,正如截去肢体的人遇到天气变化会感到截去的腿在疼痛。——作者注。
我的痛苦以及伴随它的一切其他感情消失以后,我整个人似乎缩小了,就象在我们生活
中原本占很大位置的疾病突然痊愈后我们常有的感觉。爱情之所以不可能永恒,大约正因为
回忆不可能始终真实,因为生命就是细胞的不断更新。不过对于回忆来说,这种更新被我们
的注意力所推迟,注意力在一段时间里把应该变化的事物截住、固定住了。忧伤就象对女人
的欲望,愈去想它愈会把它夸大,而忙个不停和清心寡欲能使忘却变得容易些。
时间的流逝逐渐导致忘却(虽然在我身上是注意力的分散——指我对德·埃博什维尔小
姐的相思——使忘却突然变得真实而明显),而由于反作用的缘故,忘却也不会不使我们的
时间概念发生深刻的变化。空间上存在视觉误差,时间上也存在视觉误差。比如我心中久已
有一个愿望,想工作,想弥补失去的时间,想改变生活,或者更确切地说想开始生活,这个
微弱的愿望在我心中一直存在,以致使我产生一个错觉,以为自己始终还那么年轻;但另一
方面,回忆阿尔贝蒂娜逝去前的几个月我生活中陆续发生的事情——以及我心灵中陆续发生
的事情,因为当一个人起了很大变化便会以为自己度过了很长时间——曾经使我觉得这几个
月比一年还要长得多,而现在那么多东西被遗忘,仿佛若干空白把我和新近发生的事隔开,
以至这些事就象是很久以前发生的,既然我已有人们称为的“时间”去忘记它们。我的记忆
中插入了片断的、不规则的遗忘——犹如海洋上笼罩的浓雾隐没了周围事物的标识——它搅
乱、破坏了我对时间距离的感觉,有些地方缩短了,有些地方又拉长了,使我与事物之间的
时间距离在感觉上要比实际上时而近得多,时而远得多。由于在我尚未经历、尚未认识的未
来时间里将不再会有我对阿尔贝蒂娜的爱情的痕迹,正如在我刚刚度过的、业已逝去的时间
里,看不到我对外祖母的爱的痕迹,这就形成一个个连续的阶段,相隔一定的时间以后,前
一阶段赖以存在的东西在后一阶段竟荡然无存,因此,我觉得我的生活是一种空洞的东西,
它是那么缺少一个能作为支柱的统一而连续的自我,它的过去是那么漫长,它的未来是那么
多余,死亡可以在此时或彼时将它了结而不对它作结论,犹如修辞班的法国历史课,可以随
便在某一阶段结束,可以到1830年革命为止,也可到1848年革命或第二帝国灭亡为止,全
根据教学大纲或教授的心血来潮而定。
也许,当时我感到疲倦和忧伤并不完全因为我徒然爱过我已在忘却的人,而是因为我开
始乐于和新交、和十足的社交界人士以及和盖尔芒特家的一般朋友厮混,而这些人本身是那
么乏味。我发现曾几何时我热爱过的姑娘已仅仅成为一个苍白的回忆,我还发现自己重又泡
在无谓的社交活动中虚度时光,让一群生命力顽强的寄生虫占据了我的生活,这些人死后也
会化为乌有,他们现在就已经与我们的经历和体验毫不相干,而我们由于衰老期的唠叨、忧
郁和好献殷情却竭力去取悦于他们,相比之下也许前一个发现倒更能使我聊以自慰。那个能
并不费难地过一种没有阿尔贝蒂娜的生活的新人已在我身上出现,既然我在德·盖尔芒特夫
人家谈到她时言辞悲切而内心深处并不十分痛苦。这些新我应该和前一个我有不同的姓名,
它们对我之所爱无动于衷,因此我一直害怕它们的到来:从前在谈到希尔贝特时害怕过,那
时她父亲说如果我去大洋洲我会不愿再回来;最近又害怕过,那是在读了一部回忆录以后,
我感到揪心地难过,作者其实很平庸,他写自己年轻时热恋过一个女人,但生活把他们分开
了,待到他老了又与这个女人邂逅时,竟未感到重逢的喜悦,也没有再见她的欲望。然而这
个新人在带给我忘却的同时,反而消除了我几乎全部的痛苦,使我有可能得到安乐,这位如
此可怕又如此乐善好施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命运为我们准备供替换用的许多个“我”中的一
个,命运象一位英明而果断的医生——唯其英明才更果断——它不听我们的恳求,不顾我们
的反对,将伤得实在太厉害的“我”通过手术适时地换下来,换上一个新“我”。这一替换
工作,命运之神每隔一段时间进行一次,好象将用旧的织物翻新,只不过我们不注意,除非
旧“我”原有一颗痛苦的心,一个陌生而且粗暴的躯体,一天我们惊奇地发现这个旧“我”
已经不存在,我们还惊喜地发现自己已变成了另一个人,在这个人眼里,其前身的痛苦就象
是别人的痛苦,可以怀着怜悯之情来谈论,因为自己感受不到。甚至我们过去的苦难历程也
显得无关紧要了,因为我们只依稀记得受过那些苦。同样,我们夜里做的恶梦可能极其恐
怖,但早晨醒来时我们是另一个人,我们几乎不再理会前一夜的我们曾在刺客面前吓得狂奔。
新我无疑和旧我还保持着某种联系,犹如一个丧妻者的朋友,他对这一不幸并不感到悲
痛,可是和在场的人谈论这一不幸时还是表现出恰如其分的悲哀,并且不时回到托他代为接
待亲朋的鳏夫房间里,后者继续在那里呜咽抽泣。当我自己暂时又变成阿尔贝蒂娜的生前好
友时,我还这么哭过。不过我正逐渐地整个儿进入一个新的角色。我们对别人的感情逐渐淡
薄,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死了,而是因为我们自己在逐渐死亡。阿尔贝蒂娜对她的朋友没什么
可责怪的。窃取了她朋友的名字的人只不过是她朋友的继承人。人们只能对自己记得的人保
持忠实,而人们又只能对自己了解的人保留着回忆。新我在旧我的荫庇下逐渐成长时,常常
听到旧我谈起阿尔贝蒂娜;通过旧我,通过从他那儿搜集到的叙述,新我自以为了解了阿尔
贝蒂娜,对她有了好感,爱上了她;然而这只不过是一种间接的温情。
那个时期关于阿尔贝蒂娜,忘却还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许更迅速地进行着它的工作,而
且,由于连锁反应,也使我不久后意识到忘却的作用在我身上有了新的进展(这就是我回忆
中的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