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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洁心里感慨着,她怕儿子被成人的太阳灼伤了,连忙给儿子戴上了遮阳帽。
长长的帽沿下面有一片深色的影荫,象是一张大手,在儿子的嫩脸上遮出一片庇护来。
从家门口到他们要去的那个公园,走路只不过需要七八分钟的时间。他们一家三口在林荫道上从从容容,慢慢悠悠地散着步。
漂亮的男人漂亮的女人漂亮的儿子,在局外人看来,这无疑是个让人羡慕的小家庭。
陆洁没有让这种悠闲持久,憋在心底的火没有泄出来,她难受。
陆洁说,“这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那么奇怪啊。你瞧这太阳吧,升起来之后,它还要落。这些树呢,绿了之后,就会黄。”
“这是规律,改变不了的。”
于潮白随口应答着。由于陆洁率先将沉甸甸的缄默卸除了,于潮白的脸上就显出了几分轻松。
“是啊,是规律。比如猫吧,总是要吃腥。狗呢,改不了要吃屎。”
陆洁忽然重重地抛出这句话,语调里浸满了高浓度的刻毒。
于潮白听了,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其实,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他们用的是隐语,他们以为佑生听不懂,可以放心地谈。可是,这孩子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感受力,能够感受到那种无形无影却又无处不在,被人们叫做气氛的东西。
由于这种感受,孩子显得十分不安。他忽然开口,急切地辩白道:“不对不对,妈妈,猫会喝牛奶,狗也会啃骨头!”
妈妈没有和儿子争,爸爸呢,苦笑着用手抚了抚儿子的头。
他们要穿过一条马路了。十点钟的时候,那条马路上的车流很汹涌。于潮白将儿子的手拉得格外紧,仿佛那马路是条河,他怕大水将儿子冲走了。
安全地过了马路,于潮白方才松口气,然后开口说话了。他的神情很认真,甚至很诚恳。
“陆洁,你想想,如果一代一代的猫,一代一代的狗都是要吃腥,都是要吃屎,那就应该有它存在的原因了。我想,那恐怕是与生俱来,代代相传的东西。”
陆洁嘲讽地将眼睛眯起来,“哼,我明白,你又想从遗传基因里找借口。”
“不是借口,是原因,是根据。比如一只猫,你在它面前放上一盘鱼,无论你怎么对它进行道德教育,无论你怎么用棍子敲打它、惩罚它,它还是会把它的爪子伸出去。那么,我们应该拿它怎么办呢?”
“那叫死不悔改!”
“唉,即便打死它,也不会让它改变的。除非,就叫它死吧——”
于潮白的嘴角带着无奈的笑,有些苍凉,甚至有些绝望。
这种话和这种表情都让陆洁有些意外。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这时候,他们一家人已经站在了另一条马路的边沿上。这条马路的对面就是公园,透过路边的花坛和树木,透过路上的车流,可以看到清楚地看到公园的大门。
那是一个古香古色的建筑,高高的石阶,朱漆的大门,金黄的琉璃瓦,七彩的飞檐,望上去,犹如一座高高在上的宫殿。
一些汽车来来往往地在他们的面前穿行。那些汽车慌慌忙忙,象是急着要去转世投胎。
于潮白一家三口就站在那儿等。
等待的时间仿佛很漫长,于潮白忽然说了一句,“其实,栗琳琳是不愿意再结婚了,我和她不会——”
于潮白的话显然是想把什么解释清楚,然而那种解释却使陆洁感到了不可忍受的凌辱。
她怎么能和这个凌辱她的男人再呆在一起呢!
近处似乎没有汽车,陆洁蓦地迈开大步,向马路对面走去。
“的,的!——”一辆白色的轿车鸣着喇叭,一边刹车,一边向前滑行。
它象医院病床上的白被单,是白被单在马路上飘
白轿车好不容易在陆洁的身边停住了。
“妈妈!——”
佑生大叫着,松开了于潮白的手。
带着那种唯恐失去母亲的担忧,孩子向他的母亲奔去。
一个巨大的阴影疾驰而近,于潮白在一瞥间看到了那个阴影,那是棺材匣子一样的大公交车。
“快回来呀,儿子!——”于潮白在这边大叫。
陆洁也看到那辆公交车了,她在那边伸出手,拼命地高喊,“快过来呀,儿子!”
孩子犹豫了,他望望母亲,再望望父亲——是急刹车的锐利的响声。碰撞声却几近于无。
于潮白看到儿子小小的身体飞升起来,朝着成人的那颗十点钟的灿烂而旺盛的太阳,朝着那个有着高高台阶有着朱漆大门有着挑角飞檐和七彩琉璃瓦的宫殿,飞去了。
十三。多事之夜
果错的“穿裙礼”结束的时候,陆洁看了看表,还不到晚上九点钟。
至此,果错已经算是采尔珠家的人了,喜气洋洋的采尔珠当晚就要带了这个新过继的女儿走。
出门的时候,泽雨抱着采尔珠的腿不放手,闹着要跟果错姐姐一起走,要到采尔珠姨妈家玩几天。陆洁站在一旁,观察着泽玛吉的反应,如果她答应了泽雨,陆洁就会找个借口,今晚再到采尔珠那儿。陆洁的直觉告诉她,只要泽雨在什么地方,于潮白迟早就会在什么地方出现的。
泽玛吉没有向泽雨让步,她半真半假地在泽雨的屁股上打了一掌,然后提高了嗓子说,“回屋钻你的毡窝子去,鬼头!”
孩子望着母亲的脸,怏怏地松开了手。
于是,陆洁也和采尔珠道别,感谢采尔珠这些日子对她的照顾。
泽尔车在一旁长长地叹口气,有些失意地说,“陆,不准备跟果错一起回采尔珠家,真的么?”
“是的,那边要做的事,我已经做完了。”陆洁望着泽尔车说,“难道你不欢迎我重新回到你们家的小楼上么?”
“哦,陆,做为主人,你住进我家的小楼,欢迎。可惜,不过,我不能撬我自己家女楼的窗子呵——”
泽尔车望着陆洁,脸上是一副失恋的样子。
众人全都大笑起来。
陆洁留意到了,泽玛吉在笑的时候,用手轻轻地抚着泽雨的头。她的神色好象有点恍惚。
那一夜,陆洁在泽玛吉家的女楼上不停地翻着身子,久久不能入睡。她忽然爬起来,去摸索她带来的那个皮箱。
哗哗啦啦的,是那个牛皮纸袋,里边装着于潮白写的札记。那札记陆洁已经读完,此时并没有重温的兴趣。手指换个方向摸,软沓沓的,是陆洁的几件内衣,用宾馆的那种洗衣袋装着,犹如母袋鼠装着它的幼仔。再向箱角摸,手指尖触到了一个小盒子,张开手掌轻轻一合,它就被握在了掌心里。
小盒子又硬又凉,充溢着金属的质感,握在手中,犹如一颗会爆炸的手雷。
这是那副带刀架的剃须刀,可以拆卸的不锈钢架沉甸甸的,刀片呢,是双面的“蓝吉列”,既轻薄,又锋利。
“喂喂喂,干什么干什么,陆洁,你用我的剃须刀剃什么?——”
“我在备皮,亲爱的。”
备皮,是的,做手术之前的皮肤必须剃净,以备调用。待会儿在床上调用这肌肤的是于潮白,每次做爱之前他都要亲吻,用他的口唇视察大江南北。美丽的玫瑰身上总是长剌,同样,细腻如瓷的陆洁在她的小腿和手臂外侧都遍布着密密的汗毛,她希望在于潮白的视察到来之前,把环境打扫干净。
“哎哎,你把我的刀片用钝了,我可就剃不动我的胡子了。”
这刀架和刀片于潮白只用过一次,那是一次爱的牺牲。为了陆洁的爱,于潮白牺牲了一次他的大胡子。因为做爱时陆洁仿佛无意中提起过,长胡子长须不太卫生什么什么的。于是,于潮白就买了这副刀架。剃光了上唇和下巴,于潮白看上去就象一只褪了毛的鸡。陆洁又不满意了,说是靠上来亲吻她的,好象是另一个人的另一副嘴脸。
所以,这刀架和刀片于潮白就只用了一次。
“你用不上了,以后,它就是我的专用品。”陆洁已经完成了操作,她把刀架拆卸开,打算收起来。
“哎,别别别——”于潮白觉得用男人的剃须刀刮女人的汗毛很有意思,于是他就饶有兴味地贴上来凑趣,“让我来给你刮一遍,所有的地方都应该照顾到的。”
“别动我!小心我割了你——”
陆洁笑着,将又薄又利的刀片夹在手指间,仿佛要做手术。
“得得得,我害怕,我害怕。”于潮白做出发抖的样子。
“你说我敢不敢?”
“你敢,你敢。”
“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了,你要离开我——”
“那你就用这刀子杀了我,”于潮白笑嘻嘻地接上去,“你是医生,用刀是你的看家本事。你在咱们家杀鸡,刀口总是最小最小,鸡们总是死得最快最快。”
“不,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离开我。我就用这刀割开我的血管,死在你的面前。”
说这话的时候,陆洁觉得颈动脉血管那个地方,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于潮白怔了怔,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陆洁喉咙哽着,心底腾起一种莫名的大悲怆。仿佛这不是个玩笑,而是一个对天对地发出的盟誓。
今夜,吉玛山的月光亮如白昼,陆洁站在木窗前,指间又夹起了那个刀片。
惨白的刀刃熠熠生辉,寒冽的锋利就在那刃尖跳跃着、嘶叫着,它活泼泼的,显得急不可耐。
陆洁如醍醐灌顶,豁然而开。她明白她为什么要带上这个小金属盒子了,她追踪于潮白而来,就是为了践行这个当初的盟誓。
如果说今天是结局,那么,与儿子佑生告别的那一天,就应该算做起始。
与儿子告别那一天,陆洁和于潮白同乘了一辆面包车。车内有空调,可是仍旧让人感到了炎热。成人的太阳灼灼如火,一刻不停地烤在陆洁靠坐的那边车窗上,仿佛那车窗是一块透明的冰,它要烤化了那冰,然后将车内这小小的空间也纳入它的领地。
陆洁被一阵阵袭来的昏眩弄得软弱无力,她甚至难以支撑她的头,只得软绵绵地将它垂靠在于潮白的肩上。于潮白怜惜地望了望陆洁,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轻轻地拍了又拍。
驶往医院太平间的那段路并不长,于潮白却觉得他们走了很久很久。于潮白目光茫然地望着车前的玻璃窗,那是一块长方型的屏幕,仿佛在播放着影碟。
影碟录制的故事是陈旧而又新鲜的记忆,而此刻映出的是这故事的序幕或者结尾。
无论是序幕或者结尾,它都显得空洞而拖沓,让人觉得难以忍受。
于潮白和陆洁乘坐的面包车是从医院后墙边的侧门驶进去的,进去之后,他们就看到灵车已然停在了那里。水泥砌就的太平间冷库象是一个幽深的石窟,石窟口掩着巨大的铁门,铁门上挂着锁,犹如“一千零一夜”故事里那个装满了财宝的神洞。
钥匙串叮叮当当地响着,守库的驼背老头走过来了。“芝麻,开门——”,那扇大门訇然而开。
那里面装着于潮白夫妇最珍贵的财宝,他们俩相挽着,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