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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仿佛有个病人在恳求,医生,拜托你了,请你下手时利索点儿。
陆洁苦笑着自语,我会的,我会——窗外忽然起风了,是那种洒脱不羁的带着野性的山风。和都市中的那些风不同,都市中的风都扎着领带穿着皮鞋,行动起来四平八稳不疾不猛,好象走在慢车道上,一边走,一边看着红绿灯。而这里的风都光着脚,叭达叭达地到处跑着。一会儿上树了,在树上吹着口哨掏着鸟窝。一会儿下河了,在河面上搅着水花逗着游鱼。
夜风里传来了马嘶声,陆洁听得十分清楚,那不是幻觉。
继而是一串响鼻,就在木楼的后窗外,有人要爬窗了,要爬进旁边泽玛吉的后窗,这人应该是于潮白!
陆洁的房间里没有灯光,在没有灯光的房间里,外面应该看不到她而她却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的一切。象苔藓一样,陆洁紧贴在木窗边上,悄悄地向外察看。
月光是铅色的,那匹黑走马在铅色里犹如岩石般凝重,立在马背上的人呢,魁梧颀长,仿佛是生在石缝间的一株杉树。
这是于潮白,从身材和举动上看他都是于潮白。然而月光太暗,一时还无法分辨清楚他的脸。
他伸出手,攀住了泽玛吉的木窗,腰背一耸,开始往上爬。他专注地攀爬着他向往的这扇窗子,丝毫也没有察觉邻近的窗子已经打开,有一个人正从这扇窗子里向他凝望。
此时,陆洁的半个身子已经从木窗里旁斜而出,犹如崖畔边一篷侧伸的藤枝。
陆洁竭力要看清楚那人的脸,然而那人展示给她的,只是半边耳朵和一侧脖子。
这已经足够了,亲爱的——陆洁有些刻毒地在心里笑着,只要再探探身子伸伸胳膊,就能挨着你的颈动脉了。嘻嘻,荒野远山,月夜木楼,幽会的情人献上一丛喷薄的血花,也是很浪漫的啊?
陆洁手捏刀片,热血贲张,她大叫一声,“于潮白!——”
那人全身一抖,几乎掉将下来。
这一下陆洁看清楚了,那是平措。
陆洁连忙摆摆手,尴尬地向对方挂出了笑。平措呢,还以为眼前这个异族女子是在看稀奇,开玩笑,于是也不好意思地摆摆手,然后慌慌张张地钻进了那扇窗子。
一阵细微的响动之后,周围又恢复了平静。静不下来的是陆洁,她躺在毛毡上,仍旧不停地喘着。她在心里默默地思忖:方才自己的精神状态似乎有些不大对头,那么近的距离,怎么就会看花了眼?——想着想着,倦意渐渐地袭上来,拉着眼皮频频地往下坠。陆洁昏昏沉沉,快要睡着了。
“木,楼的门,锁着三道,锁哟——,你,不要久,久地敲——”
是一个嘎哑的嗓门在风声里唱。寂静而宽阔的夜做着衬底,歌声就象刀疤一样在平滑的肌肤上凸显着,带着些令人讶然的突兀。
陆洁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
“乌珠把,心,锁了呀——,你,就是等,到天亮她,也不会开”
歌声好象打着嗝,东倒西歪,摇摇晃晃,越来越近地靠向了木楼。
陆洁在窗内看清楚了,一匹黑走马,一袭反板黑羊皮衣,一顶尼礼帽——,是冕诺,是那个赶马的吉玛汉子。
看上去,人和马似乎都已经喝醉了。
冕诺来这儿干什么?
没容陆洁细想,黑走马已经靠在了木楼下,冕诺在马背上立起身,双手攀住了泽玛吉的木窗。
哟,又是来找泽玛吉的!这可是件麻烦事,平措正在里面呢。
木窗紧紧地关着,冕诺抽出腰刀,把窗子撬得吱吱响。
“谁呀,谁在那儿捣乱?还不快走开。”窗子里传出泽玛吉的声音。
“泽玛吉,是我呀。快开窗,让我进去——”冕诺的嗓门很低沉。
在那之后,响起了平措宏亮的声音。
“听着,冕诺,你喝醉了。快到正屋的火塘边坐坐,让老母亲给你喝碗茶,解解酒。”
“不,我就是要和泽玛吉坐在一起,说说话。”冕诺象笨熊一样吼起来。
说完,冕诺就挥动手臂,去拍那扇木窗。那木窗被拍成了一面木鼓,在静夜里咚咚作响。整个房间都震动了,整座木楼都震动了,犹如一个巨大的共鸣箱。
正屋里有了灯光,那是老母亲听到了动静。
“冕诺,你在胡闹什么!”是泽玛吉在说话,那声音显得又好气又好笑。
拍不开木窗,冕诺又用腰刀撬起来。
“喂,我说冕诺,快住手。腰刀,我也带来了。”平措的语气有些不客气。
“也,带着腰,刀吗?哈哈哈,那就比,比看。瞧,瞧谁的,钢口好——”
冕诺兴致勃勃地大叫大嚷。
木窗里边透出了光亮,接着就透出泽玛吉开心的笑声。
“算了算了,这个笨熊,能拿他怎么办。让他进来,让他进来吧。”
木窗打开了,“咚——”地一声响,仿佛是一个满装荞麦的大口袋砸在了地板上。随后是推推搡搡的笑闹声,逗趣的打骂声,含糊不清的嘟囔声,热热火火地混做了一团。
在那些含混的声响中,陆洁的思路却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那件事情就要发生了,陆洁有预感!——推开房门,陆洁来到了外面的木回廊上。
阵阵吹来的夜风顿然拂净了沉沉的睡意,铅色的月光将目力所及的一切都稳固地定在那里,没有丝毫的游移。陆洁的目光也毫不游移地投向了那所正屋,她微微地勾了头,目不转睛地向那边俯瞰着。于是,正屋火塘里的火苗就在她的眼前跳起来,火塘边的木架板上睡着老人和孩子,那是泽玛吉的老母亲和小泽雨——陆洁要到那边去了,她要到泽雨那边去。
陆洁急急忙忙地沿着扶梯往下走,猛不防,竟和正在上扶梯的老母亲碰了个满怀。
“陆,哪里去,你?”老人问。
“哦,我去走一走。太闹了,睡不着觉。”陆洁掩饰着。
老人歉然地点点头,“是太热闹了,今天晚上。哪个来了,哪个在上面?”
“平措。后面又来了冕诺。”
“啊,冕诺,”老人摇摇头,“这就得要我去了,我去跟他说话——”
目送着老人往楼上走,陆洁这才慢慢地走下扶梯,来到了院子里。
与木楼上的喧闹比起来,院子里简直静得出奇。几棵枝叶繁茂的枫香树在夜风中微微地摇着,象是在打盹儿。旁边的厩房里,不时地传出一些咯咯嚓嚓的声响。
那是牛,或者是马,在嚼着草?——陆洁向四下里观望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动静。于是,她轻手轻脚地向正房走。
咦,怪了,背后沙沙拉拉的,分明有脚步声在跟着。是谁?——陆洁佯做不察,快要走到正房门口时,她蓦地回头,向身后看去。
是有一个影子!就在陆洁停步回身的那一刻,黑影倏地一闪,竟然不见了。
“谁?——”陆洁壮着胆子喊。
没有人回答。枫香树摇着,摇出许多影影绰绰的怪物。陆洁松了口气,可能是自己太紧张,又看花了眼吧。
正屋里的火塘是掩着的,几块又粗又硬的树蔸根紧紧地在上面捂压着,下面的红火炭也就窜不出火苗,只能温和地怄出一缕缕烟来。泽雨就在火塘边的木地板上睡着,身下铺着一块厚厚的毡垫,身上还搭盖着一块。望上去,他就象是一只拱在草窝里的小山猪。
泽雨身旁的一张旧毡套是空着的,那是方才老母亲睡躺的地方。陆洁略一沉吟,便钻了进去。毡套里暖烘烘的,分明还留着老人的体温。
陆洁躺下之后,正好侧对着泽雨的脸。熟睡中的小家伙仿佛感觉到身边有人,便甜甜地哼了一声,随即翻转身体,把半边腿和胳膊都张举起来,然后舒舒服服地攀搂住了陆洁。
这样一来,孩子那甜甜香香的鼻息就毫无遮拦地喷在陆洁的脸上。陆洁一动不动地躺着,心里有些吃惊地想:于潮白睡觉的时候就经常是这个样子,于潮白就喜欢这个姿势
这样想了,再仔细地看孩子那张脸。面前这张脸是陌生的,只有那双眼睛,闭上了,却更象于潮白。狭狭窄窄的两条弯弧,酷似鱼的脊背。眼睫毛又黑又浓,长幽幽地复盖下来,仿佛掩着许许多多的秘密。
陆洁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木门那边传来一阵响声。借着昏黄的油灯光,陆洁看到木门上横插的门栓仿佛活了一般,正在一点一点地蹭动。这奇景使得陆洁惊奇地几乎要喊出声,她听说过拨门栓的事,然而亲眼目睹,却是生平第一回。
那活了的门栓微微地摇动,慢慢地磨蹭,仿佛挺不情愿地从门鼻中回退着,回退着。终于一歪,无精打采地垂下了头。
门“呀”地一声开了,走进来一个裹着蜡染头帕,穿着麻布外衣的吉玛男子。
来人略显踟蹰地站在那里,向整个房内做着环顾。摇荡的油灯和火塘里暗淡的微光将他的影子映在木墙上,因为异常的高大和模糊,那影子和整个人一起,都显得有些疏离真实。
那人的目光落在了火塘边,落在了泽雨的脸上。于是,他快步走过来,然后慢慢地俯下身子。
陆洁终于看得清清楚楚,她双手一撑,忽然从毡套中坐起。这样一来,陆洁就与来人四目相对了。来人被突然发生的情况弄得目瞪口呆,竟象泥胎一般傻傻地愣在了那里。
陆洁此刻面对着的人,正是于潮白。他的模样与往常大不相同,长胡子剃光了,服饰穿戴完全是一副吉玛人的打扮。
十四。白酒和白酒的密谋
于潮白两次到吉玛山,两次都住在冕诺这儿。初到吉玛山时,于潮白就和冕诺交上了朋友。再回吉玛山,他们已经是朋友中的朋友了。
他们俩面对面地一起喝酒,用吉玛人的木碗。碗里装的不是苦荞酒,吉玛人的苦荞酒太绵和,碗里的那种酒是火,用火柴一点,就有蓝色的火苗窜起来。
他们俩是在喝火呢。
他们俩一起到泽玛吉家参加了果错的“穿裙礼”,去的时候都轻轻松松,回来之后都沉甸甸的。
冕诺说,“于,你说怪不怪,平日见不到果错,也不觉得想。今天见了,倒想得厉害些了。”
于潮白劝他,“哎哎哎,想开点儿,想开点儿,别给自己过不去啊。”
“果错这孩子,唉——”冕诺一仰头把碗底喝干了,自顾自地沉在回忆里,“你没看我给她戴手表时,她那细胳膊小手,疼人呐!”
于潮白笑着,给冕诺的碗里添着酒。“得,得,别给自己套笼头啊。你们吉玛人不是说,孩子都是娘母家生娘母家养,是归在娘母家的狗和猪,跟男人没有什么关系么?”
冕诺苦笑着咧咧嘴,“是呀是呀,还能这么想就好喽,我要是。我怕是整日去你们汉人那里赶马,受了影响,你们汉人的!”
于潮白瞧他苦着脸,就打趣道:“我说冕诺呀,看你扯心肝挂肠子的,果错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儿,恐怕还不一定吧。”
“果错,是的,泽玛吉亲口讲!”冕诺急切地争辩说,“于,这种事情,男人不清楚,女人还能不清楚?泽雨,你,还不是一样的。”
于潮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