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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悲愤地望着我,终是咬牙切齿地道:“怪不得今日那孔雀公主看我的眼神,如此怪异。你,你如今待要我如何?”我嗫嚅道:“对不住,枫哥哥,都是你的容貌太令人印象深刻,彼时我思来想去想要变作男子,除了我爹和大哥二哥,满族之人我只想到你如今既然事已至此,还请枫哥哥你帮我隐瞒一二,若是那孔娇或者孔瑄对你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请你忍上一忍,反正我们马上就要回灵山了,从此便与他们再无纠葛。”我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月光下,他一张如玉的面容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终猛地揪下一把玉簪花,狠狠地揉碎了粗声道:“真是承蒙公主青眼有加。只是你真觉得那孔瑄不曾发觉么?当日他在十方幻境里一身是伤地遇到我们,向大殿下说的可是去幻境中找公主你。”
我心头突地一跳,强撑着讪笑道:“你听错了罢?怎么会呢?不可能罢,我幻成你的样子可是很像的。”当下捏了个诀就要变给他看。
凰枫却满脸一副忍无可忍的表情,草草拱手行了一礼:“山风一吹,果然十分醒酒,我先回宴席去了。”说罢竟飞快地转身逃也似地跑了。
我眼睁睁看着他落荒而逃,顿时感到几分尴尬无趣,想想他的最后那几句话,又有些心烦意乱,索性学他那样儿,倚在花枝上赏起月来。
此时暗香浮动,月色清幽,清凉的夜风拂过,雪一般的玉簪花纷纷扬扬落在我发间肩头,我却不想去伸手去拂。在这难得的静谧中,这些日子经历过的场景在脑中浮光掠影般一一浮现又逐渐淡去,我深深呼吸着芬芳的空气,感觉胸中的烦闷渐渐消散,满心一片清澈澄明。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轻笑,有一把慵懒低哑的声音低低地唤了一声“小枫”。
这一声低唤听在我耳中不啻惊雷,我顿时手足僵硬,眼睁睁看着那玉簪花丛另一边施施然走出一个人来,一身碧绿的锦衣华服,原本苍白的脸上泛着酒后的酡红,那光华流转的双眸此时在月色中更是勾魂摄魄,带着了然暧昧的笑意望着我,不是孔雀族族长孔瑄又是何人?
他何时竟跟着来了此处?不知他听了多久。我从僵硬中反应过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假装未曾听见,拍了拍身上的落花,抬脚就要走人,只听他又加重了声音,清清楚楚地道:“小枫,这便就要走了么?”
我无法,只得讪讪地望了他一眼:“原来是族长。这里并无旁人,族长在找谁?”然后作四处张望状。他拈起一朵落在肩头的玉簪花,在修长的指间把玩,眼睛却一直不曾从我身上移开。在他灼人的目光下,我强自镇定地拢了拢衣衫自言自语道:“入了夜,这山风颇有些凉,还是回去比较好。”
他闻言一声轻笑,将那芬芳的花朵丢开,从袖中拿出那柄乌黑小巧的苍鹄剑在指尖旋转:“小枫,你可真是有趣,明明早就露了馅,非要强撑着自欺欺人。这又何必呢?”他定定地看着我:“还是,你比较喜欢我叫你凤歌?”
我立时仿佛被雷劈了一般不动了,两颊上渐渐烧成一片。他轻轻笑道:“可是,我还是喜欢叫你小枫,这个名字,想必只有我知道。”
我深深吸了口气道:“族长,既然你已知我是谁,那我也不必再费心伪装。不错,当日我幻做凰枫的样子,确实是我胡闹。如今一切已经结束,还请族长忘了那几日的荒唐事罢。”
他俊美绝伦的面容上浮现出淡淡的嘲讽:“一旦恢复身份,就做出这种高不可攀的姿态来。小枫啊,我还是颇怀念那几日,你可知彼时你要可爱许多?”
作为今晚宴饮的主人,他席间应酬颇多,想必饮了许多酒,眸中也不若平时清明。月色正浓,眼见此地气氛越来越暧昧,我心下有些慌张,沉下脸道:“你喝醉了。”转身就要离开。
他却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力气奇大。我又惊又怒,刚想发作,他却将那苍鹄慎重地放在我手中,声音有些低沉:“不管如何,你都不该将这把剑还给我。我孔瑄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
我愕然抬头,却见他收起了平时玩世不恭的模样,被月色浸染的双眸带着难以言说的温柔,认真地望着我。
不知怎的,我就想起那几日我还顶着凰枫那张脸时,他虽然开始肆意折辱,后来却也渐渐仿佛有些改变,对我还算不错。尤其是后来将手中这柄神剑赠我,在千眼泽上确曾救过我一命。后来他去十方幻境,据说也是为了我,不管此人曾经如何可恶,确实于我有恩。思及此,我心下叹了口气,放柔了表情问道:“你伤得如何?”
他那潋滟的眸中便有喜色溢出来,捂着胸口夸张地叹了一声道:“能得你这么问一句,我也算没白去那鬼地方一趟。”见他又要不正经,我板起脸道:“算我没问。”他急忙道:“哎呀,你问嘛。你关心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还可以让你亲眼看那些伤呢。”作势就要去解衣裳。
我大惊失色,吓得猛地闭上了眼睛,顺手举着苍鹄对着他道:“死孔雀,你可不要乱来啊!”半晌不见动静,偷偷睁眼一瞧,他衣衫整齐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笑得十分可恶。我大怒,终于恶从胆边生,飞起一脚道:“死孔雀,你是在耍我么?”
他轻松避过,满足地叹了一声道:“哎,你可知看到你这个模样,我才终于确信,你真的就是小枫那个傻小子。”
我闻言心绪有些复杂,有些恼怒,有些难堪,也有些说不出的感觉,默然地整了整衣衫,立在那里思虑再三,将那苍鹄递给他道:“当日你将此剑赠我,确实救了我一命。后来你亲自去那里救我,我也很感激。我凤歌打小儿除了与家人和丹心她们日日在一块儿,还不曾结交过别的好朋友,你算是第一个。”龙四不算朋友吧,我想了想,终是将他剔除在外。
孔雀却不肯接过那苍鹄,表情渐渐阴霾:“朋友?哼!”他斜斜地瞥了我一眼:“我应该感到无上荣幸么?未来的百鸟之王,竟纡尊降贵地同我做朋友,若是被你护短的哥哥们听到,怕是不会仅仅讥讽两句就肯善罢甘休的了。”
原来这小心眼儿的孔雀,果然对方才凰鸣的那些话又默默地记了仇。我以为这只孔雀实在难以琢磨,忽而睥睨天下,同你套近乎套得不亦乐乎;忽而又自怨自艾,咬牙切齿地与你划下界限。我以手抚额,觉得与这厮实在难以把握距离分寸,近也不是,远也不是,十分愁人。
见我黯然纠结,他似乎更是得瑟,凉凉地道:“凤族血脉尊贵,天下羽禽无不俯首称臣,孔雀只是凡鸟,竟敢存了攀附之心,真是其心可诛。你说,你那伶牙俐齿的二哥会不会这么说?”我觉得此人实在不可理喻,纵然凰鸣确实有些尖刻,但他孔瑄,难道就没有这样的心思么?在鹰鹤二族将军眼中,也未必不这么认为罢。凭什么他做得,别人就说不得?当下便真正生了气,将那苍鹄往他手中一塞,愤愤然掉头就走。
“这鹤族心心念念想要讨回的苍鹄剑,竟是送不出去呢。你可知它原先的主人是谁?”身后,孔瑄的声音幽幽响起,听起来十分寂寥,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它原先的剑主,是鹤族的鹤戾将军。两万年前的蛟龙之战,鹤戾彼时是鹤族的三王子,随大殿下北征一举成名。回族后他想以军功向鹤王求娶表妹鹤怡,但他迟了一步,他出征的时候,鹤怡已经被鹤王许给了我的父亲。你知道,我们孔雀族与鹤族向来有些纠葛,我父亲当年年轻气盛,即位后励精图治,存了些实力就去求娶鹤族的公主,鹤族不想得罪日益强盛的孔雀族,就将出身不高的鹤怡封了个公主随便嫁了——鹤怡血统并不纯正,其父亲是鹤王的亲弟,但其母只是一个妾,真身只是一只白眉。鹤戾彼时何种心情我无从得知,不过他最终顾全了大局,临别前将苍鹄赠给了鹤怡。鹤怡便将苍鹄宝贝似地带来终南山,她一生对鹤戾始终未能忘情,与我父亲一直貌合神离。”
我被那苍鹄剑背后的故事吸引,慢慢转过身去,看着那月华满身的俊美男子站在满树芳华下,带着淡淡的哀伤讲述这个故事。
“鹤怡是我的母亲,但她不是我的生母,娇娇才是她的亲生女儿。我的生母只是她的侍女,真身只是一只翠鸟,名为翠娘。我和娇娇几乎同时出生,翠娘为了我将来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求她的主子将我当做亲生儿子,自己甘为奴婢,直到几百年后翠娘死时,我才知她是我的生母。生前我对她实在颐指气使,认为她血统下贱,偏又不安于室,勾引我的父亲,令他疏远母亲。直到我母亲去世,她才告诉我一切。我永远记得她当时如释重负的表情,她说,‘瑄儿,你娘很了不起,她为了你的前程,让我发誓不透露你的身世,除非我死。如今我就要去与她做伴了,终于可以告诉你这个秘密。孩子,你不要把血统看得太重,有些时候,它除了让你自己痛苦,什么也不是’。”
他看着我,双眸中有浓重的哀伤:“后来我一度很彷徨,我赖以骄傲的嫡子地位,我赖以骄傲的纯正血脉,原来只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笑话,我娘牺牲了一生的天伦之乐,为我铺平一条无可争议的世子之路,值得吗?”语气渐渐变得尖锐:“你说,血脉尊贵与否,只能由天定吗?那些平凡的血脉,无论如何努力,也得不到承认吗?”
正文 碧纱影弄东风晓(下)
我见过睥睨天下的他,见过玩世不恭的他,见过风流倜傥的他,但这样悲伤,这样怨愤的他,我从未见过。他那些惊世骇俗的话,也从未有人对我这样说过。打出蛋壳我便晓得,凤族血脉来自开天辟地的盘古大神,端的是尊贵无匹,这样尖锐的质疑,令我一时不知所措。
他看着我,眸中有哀伤,有寂寥,亦有讥诮之色,最终自嘲地一笑:“我大约是疯了,竟同你这命中注定的百鸟之主论及血脉。你生来众星拱月,又如何能够体会凡人的喜怒哀乐。”
我想了想开口道:“你母亲离世前的话,想必这么多年你都未曾听进去。”
“你说什么?”面前的男子闻言一怔。
“你方才说,你的母亲劝你不要把血统看得太重,你还是不曾明白啊。你如今这个样子,与其说是睥睨质疑尊贵的血脉,不如说是更加在意它。你如此刻意地提及世人盲从,不过是在时时提醒自己的出身罢了。你母亲说,有时候它除了让你自己痛苦,什么也不是。但是你眼下,不是仍然时时在为之痛苦么?”他闻言神色一变,收起了那副讥诮的表情,愣愣地看着我。
“你这个人,丹心她们早与我提过,赞你雄才大略,将族内族外整治得服服帖帖。可我看来,你好似比我还孩子气。”我一个没忍住,终究是说出了口:“此前在灵山百鸟朝凤大典上,你站出来说要让妹妹献舞,今晚在我哥哥们与鹰鹤二族将军面前,你又是如此。虽然我不觉得有什么,但是旁人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