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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样说,我居然相信了。他根本就不像一个父亲。他不像我见过的任何父亲。慈祥。宽厚。关怀。等等等等一切我可以在别的父亲那里看到的品质,这个男人统统都没有。所以后来,当我知道了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后,我一点也不惊讶。我甚至还暗自庆幸——他不是我的父亲。我与他没有任何关系。这更加重了我想要逃跑的念头。但是后来,我却不再跑了。一方面,我不知道可以去哪里。我还太小。根本无法存活下来。另一方面,他是一个非常信命的人。那么,我就要留下来。我想要他知道,我就是那个前来索命的人。我就是要让他的生活不得安宁。于是我很早就学会偷家里的东西。钱,或者一些重要的证件。我全偷过。我把它们丢到山上,或者放火烧掉。我非常喜欢那样做。我喜欢看到他惊恐万分的表情。这是我童年时代唯一的快乐源泉。
沉年,我这样说,你会害怕吗。会觉得我很讨厌吗。可是没关系,我依然要继续说下去。他已经死了——我清晰地记得那个傍晚。那天天气难得的好。他遭人报复,被砍了几刀。但是伤口一直无法愈合。后来,就开始溃烂。流出令人作呕的脓汁。那些天他一直在念叨。他说,他看见了鬼魂。一个女鬼,就在他的床上,一直要来索他的命。他常常在半夜大叫,不要抓我。不要抓我。他开始变得神经质。如一只狗在房间里乱蹿。后来,他终于安静下来了。仿佛知道自己的大限已到。于是他躺在那里,叫来了所有的亲戚。他第一次没有骂我。而是,把我叫到他的床头。我本不想那么靠近他,但是不得不这么做。他的身体是如此肮脏。散发着浓重的恶臭。他看着我,然后说,现在你满意了吗。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就要死了。你终于报仇了。于是他笑。笑得非常大声。后来,很快的,他就死了。
事实上我知道他死的征兆。在他死前的第三年,自那夜开车回来之后,他仿佛浑身着了魔。整个晚上跪在佛像前忏悔。他说,我杀了人了。我杀了人了。菩萨。我该怎么办。我不想死。菩萨,你要救我。
他提心吊胆地过了三年。终于有一天,有人来找他报仇——我刚好看到了那一切。那时候,我是如此恐惧又是如此庆幸。我盼望这个男人早点死去。那么,我就可以自由了。我早已厌倦了那样的生活。可是,当我看到他的身体喷出鲜血的时候,我居然怕了。那一刻,他是如此惊恐,他看到了我的眼睛,正在向我求救。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他,这个躺在地上苦苦挣扎的男人,居然就是我的父亲。我突然上去抱住了那个凶手的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
后来,他就真的死了。
他果然是我今生逃不掉的一个梦靥。在他死后,我居然无数次梦到他。他一直对我说,求求你,帮帮我,我现在太冷,又太害怕,无法得到轮回。你快帮我。
我问他,我要怎么帮?
他就说,你赶紧去找那个杀人凶手。他现在过得很好。我很不甘心。我这么辛苦,他怎么可以那么快活。所以,你一定要杀了他。为我报仇。
我说,可是,我讨厌你。
你不能讨厌我,我是你的爸爸。是我,从小救了你一命,你必须要还我一命。他每次都会那样说。我始终逃脱不了。
你问我,我的母亲呢?我为什么没说到我的母亲——是的。我不想说她。因我是如此地鄙夷她。她与她死去的丈夫一样,对于鬼神与命运有着过分的迷信。每天都过得小心翼翼。你现在可以想象我过去生活着的那个家了吧。如同活在幽暗的坟墓里。压抑。诡异。仿佛到处游走着各种鬼神。
因此,我自小就学会抗拒。抗拒一切关于鬼神的联想。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亦不会相信他们的存在。从来的都是这样。我想我不怕他们。我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所以十六岁那年,我彻底地逃出来了。没有继续念书,就从家里出来,再也没有回去过——我不想回去。不想知道那里的一切。我到处旅行,自学画画。靠自己的本事谋生。沉年,我真的以为,我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改变命运——可是,我常常又会怀疑,真的是这样吗。可是为什么,我觉得我的生活,所有的一切,都好像被安排了一样。当你发现你的生活被谁设定好了,那么,你还有力气继续走下去吗?
是否,我一直都在欺骗自己。我不愿意相信命运,但是命运一直不忘记捉弄我。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可是总是不停地想要,想要抓住一些什么。到最后,又是一片虚无。那是多么可怕的境地。
沉年,我的生活就是如此。似乎一直都是如此。没有快乐。没有希望。没有任何值得记忆的快乐。
就好像我患上的病一样,其实我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忍受不了。我自小常常头疼。或许是我看到想到的事太多了。却又总是无法忘记。那些过去的画面会不时出现。折磨我,叫我日夜不得安宁。又或许,是我的父亲,他死后亦没有忘记要继续追捕我——即使我逃到多么远的地方,亦无法避开他。因我一直都没有把自己的命还给他。
但我已知。又能如何?
第六部分
沉年,你为什么哭了——这不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因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如此。我想,痛苦或者快乐。都是一样的短暂——假使我们都离去,那么,所有的,都会消失了。
沉年看着她。看到这个大病初愈的年轻女子。她的脸上浮动着一种陌生而又超然的表情。锦夜看着他,就笑了。她说, 现在,我终于逃脱了那个劫——
这个刚从死亡边界逃生的女子,沉年坐在她的床前,听她讲述从前的那些往事。窗外的太阳已经下落。但是沉年看着她,只是微笑。锦夜已无大碍。他便已释然。
后来,锦夜开始更努力地画画——仿佛找到了另一个出口。在她终于得以出院之后,她就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非常专注地画画。她将一个房间用几块布帘隔成了两个小空间。她的画房就在靠窗的另一间。里面放了画架,各种绘画需要的材料。她擅长画油画。沉年就给她买了许多颜料。锦夜在里面,常常一画就是一个下午。有时候沉年回来,看到她脸上身上都是各色颜料。
那时候,锦夜已经辞去了从前的工作。结束了繁忙的工作,终于有了充裕的时间。沉年亦支持她。他对锦夜说,你要是喜欢画,就画吧。不要担心别的。
他希望她快乐。
于是锦夜就开始画。非常认真地画。有时候,她把画好的画拿给沉年看,问他意见。那个下午沉年从学校回来,锦夜非常开心地跳到他的面前。她的脸上依然涂满颜料。围裙已经被刷上了数层颜料。她两只手提着一张画布,出现在沉年面前。她说,你快看,你快看。我刚画的。怎么样,是不是很棒?
沉年看那布上的画——应该是春天。有一片葱绿的田野。有风吹过,稚嫩的麦穗微微摆动。几条细长的田间小路。纵横交错。一个小孩站在田头。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好像有雾气。四周都是苍茫一片。
沉年被那幼小的男孩吸去目光——即使他如此幼小,只是风景中的一个点缀。但是沉年却可以看到他的眼神。
他说,锦夜,你画得很好。
锦夜笑。她说,真的吗。你说好,那我就相信了。不过,你说不好,我也不会相信的。因为我自己非常喜欢。这是我画了两遍就画好了的呢。我是不是很有这方面的天分呢——她又恢复了从前的俏皮。
沉年就拍拍她的头。他笑着说,是啊。你最聪明了。
在另一个下午,沉年刚从学校回来,就听到了锦夜已经拜师的消息。那一天,她去看一个著名画家的画展。她一向都不喜欢那些自以为是的画家,但是对那个周画家的作品却是非常欣赏。那是一个年老的画家。已经画画将近五十年,但名气并不大。或许因为题材比较偏,得不到广大读者的认可。但是锦夜非常喜欢。常常把他发表在报纸上的作品剪下来。收集成一个本子。
她与老画家很快就成了很好的朋友。后来得知,他亦是另一所艺术院校的教授。锦夜常常会去听他的课。在那些日光柔软的午后,锦夜悄悄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与其他同学一起,听他讲课。老教授的课非常生动,可以把一些看似枯燥的专业知识讲得非常有趣。因此他的课堂总是坐满了人。锦夜挤在最后一排的人群中,用心记下他所讲的东西。回去细心研究。
老教授亦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有时候会带她参加一些学术交流会。介绍她认识更多才华横溢但未被发掘的人。他希望她可以取得更好的成就。她是有灵气的,在绘画方面。老教授对她说,锦夜,你现在还非常年轻。你要记得,想要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事实上无论任何专业都是一样,想要走得更远一些,就要付出比常人更艰难的努力。有时候,甚至是失去许多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说,你是否有这样的勇气和毅力?
锦夜说,我不知道。因为现在我还没想清楚,自己的将来到底会如何。但是我会尽量做到。
老教授看着她。他的目光深邃。他说,锦夜,你要珍惜自己的才华。
锦夜开始更加努力地作画。病愈之后,锦夜把那场病当作是一场必经的苦难。她说,苦难之后,新的生活就会开始。
她对沉年说到这些,沉年亦支持了她的决定,并给她尽可能多的自由时间与空间。不去打扰她。只是任由她关在房间里,随意地涂上各色油彩。有时候,她找不到感觉,便画不出任何东西。那时候沉年就带着她,出去散心。他安慰她说,这样的情况很正常,不要过于纠结。
仿佛一场梦终于醒来。在一个深夜,锦夜突然从床上爬起来。立刻钻进了自己的小画屋,开始飞快地画。沉年被光刺醒。他悄悄起来,看到了此刻的锦夜,正穿着睡衣。她飞快地挥动着右手,把一抹一抹的油彩涂上去。她的所有精神都集中在一件事情上。沉年没有叫她。不敢惊动她。锦夜仿佛身在另一个时空。与沉年的世界相去甚远。沉年只能站在很远的地方,偷偷看她。
沉年就站在那里,看到锦夜即将完成她的作品。后来天开始下雨。越下越大。雨滴沉重地敲击玻璃窗。沉年回头去看窗外。天已经亮了。被遮住了的太阳依然发出微弱的光。他慢慢走到窗前,看雨的下落。这个时候的世界是安静的。隐约可以看到,从泥土里冒出来的热气。一片一片地,向天空升腾而去。
锦夜放下画笔,伸了一个很大的懒腰。她走出布屋,看到站在窗前的沉年,有些惊讶。她说,沉年,这么早就起来了。
沉年回头,看到锦夜,笑。他说,是啊。
后来他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