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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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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让逊了一回。薛内相道:“刘哥,既是列位不肯,难为东家,咱坐了罢。”

于是罗圈唱了个喏,打了恭,刘内相居左,薛内相居右,每人膝下放一条手巾,两个小厮在旁打扇,就坐下了。其次者才是周守备、荆都监众人。须臾阶下一派箫韶,动起乐来。当日这筵席,说不尽食烹异品,果献时新。须臾酒过五巡,汤陈三献,教坊司俳官簇拥一段笑乐院本上来。正是:百宝妆腰带,珍珠络臂鞲。笑时能近眼,舞罢锦缠头。

笑院本扮完下去,就是李铭、吴惠两个小优儿上来弹唱。一个[扌栾]筝,一个琵琶。周守备先举手让两位内相,说:“老太监吩咐,赏他二人唱那套词儿?”

刘太监道:“列位请先。”

周守备道:“老太监,自然之理,不必过谦。”

刘太监道:“两个子弟唱个‘叹浮生有如一梦里’。”

周守备道:“老太监,此是归隐叹世之辞,今日西门庆大人喜事,又是华诞,唱不的。”

刘太监又道:“你会唱‘虽不是八位中紫绶臣,管领的六宫中金钗女’?”

周守备道:“此是《陈琳抱妆盒》杂记,今日庆贺,唱不的。”

薛太监道:“你叫他二人上来,等我吩咐他。你记的《普天乐》‘想人生最苦是离别’?”

夏提刑大笑道:“老太监,此是离别之词,越发使不的。”

薛太监道:“俺每内官的营生,只晓的答应万岁爷,不晓得词曲中滋味,凭他每唱罢。”

夏年刑终是金吾执事人员,倚仗他刑名官,遂吩咐:“你唱套《三十腔》今日是你西门老爹加官进禄,又是好日子,又是弄璋之喜,宜该唱这套。”

薛内相问:“怎的是弄璋之喜?”

周守备道:“二位老太监,此日又是西门大人公子弥月之辰,俺每同僚都有薄礼庆贺。”

薛内相道:“这等──”因向刘太监道:“刘家,咱每明日都补礼来庆贺。”

西门庆谢道:“学生生一豚犬,不足为贺,到不必老太监费心。”

说毕,唤玳安里边叫出吴银儿、李桂姐,席前递酒。两个唱的打扮出来,花枝招展,望上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儿,起来执壶斟酒,逐一敬奉。两个乐工,又唱一套新词,歌喉宛转,真有绕梁之声。当夜前歌后舞,锦簇花攒,直饮至更余时分,薛内相方才起身,说道:“生等一者过蒙盛情,二者又值喜庆,不觉留连畅饮,十分扰极,学生告辞。”

西门庆道:“杯茗相邀,得蒙光降,顿使蓬荜增辉,幸再宽坐片时,以毕余兴。”

众人俱出位说道:“生等深扰,酒力不胜。”

各躬身施礼相谢。西门庆再三款留不住,只得同吴大舅、二舅等,一齐送至大门。一派鼓乐喧天,两边灯火灿烂,前遮后拥,喝道而去。正是,得多少:歌舞欢娱嫌日短,故烧高烛照红妆。

金瓶梅(崇祯本) 第32回 李桂姐趋炎认女 潘金莲怀妒惊儿

诗曰:牛马鸣上风,声应在同类。小人非一流,要呼各相比。

吹彼埙与篪,翕翕骋志意。愿游广漠乡,举手谢时辈。

话说当日众官饮酒席散,西门庆还留吴大舅、二舅、应伯爵、谢希大后坐。打发乐工等酒饭吃了,吩咐:“你每明日还来答应一日,我请县中四宅老爹吃酒,俱要齐备些。临了一总赏你每罢。”

众乐工道:“小的每无不用心,明日都是官样新衣服来答应。”

吃了酒饭,磕头去了。良久,李桂姐、吴银儿搭着头出来,笑嘻嘻道:“爹,晚了,轿子来了,俺每去罢。”

应伯爵道:“我儿,你倒且是自在。二位老爹在这里,不说唱个曲儿与老爹听,就要去罢?”

桂姐道:“你不说这一声儿,不当哑狗卖。俺每两日没往家去,妈不知怎么盼哩。”

伯爵道:“盼怎的?玉黄李子儿,掐了一块儿去了?”

西门庆道:“也罢,教他两个去罢,本等连日辛苦了。咱叫李铭、吴惠唱罢。”

问道:“你吃了饭了?”

桂姐道:“刚才大娘留俺每吃了。”

于是齐磕头下去。西门庆道:“你二位后日还来走走,再替我叫两个,不拘郑爱香儿也罢,韩金钏儿也罢,我请亲朋吃酒。”

伯爵道:“造化了小淫妇儿,教他叫,又讨提钱使。”

桂姐道:“你又不是架儿,你怎晓得恁切?”

说毕,笑的去了。伯爵因问:“哥,后日请谁?”

西门庆道:“那日请乔老、二位老舅、花大哥、沈姨夫,并会中列位兄弟,欢乐一日。”

伯爵道:“说不得,俺每打搅得哥忒多了。到后日,俺两个还该早来,与哥做副东。”

西门庆道:“此是二位下顾了。”

说毕话,李铭、吴惠拿乐器上来,唱了一套。吴大舅等众人方一齐起身。一宿晚景不题。

到次日,西门庆请本县四宅官员。那日薛内相来的早,西门庆请至卷棚内待茶。薛内相因问:“刘家没送礼来?”

西门庆道:“刘老太监送过礼了。”

良久,薛内相要请出哥儿来看一看:“我与他添寿。”

西门庆推却不得,只得教玳安后边说去,抱哥儿出来。不一时,养娘抱官哥送出到角门首,玳安接到上面。薛内相看见,只顾喝采:“好个哥儿!”

便叫:“小厮在那里?”

须臾,两个青衣家人,戢金方盒拿了两盒礼物:熌红官缎一匹,福寿康宁镀金银钱四个,追金沥粉彩画寿星博郎鼓儿一个,银八宝贰两。说道:“穷内相没什么,这些微礼儿与哥儿耍子。”

西门庆作揖谢道:“多蒙老公公费心。”

看毕,抱哥儿回房不题。西门庆陪着吃了茶,就先摆饭。刚才吃罢,忽报:“四宅老爹到了。”

西门庆忙整衣冠,出二门迎接。乃是知县李达天,并县丞钱成、主簿任廷贵、典史夏恭基。各先投拜帖,然后厅上叙礼。请薛内相出见,众官让薛内相坐首席。席间又有尚举人相陪。分宾坐定,普坐递了一巡茶。少顷,阶下鼓乐响动,笙歌拥奏,递酒上坐。教坊呈上揭帖。薛内相拣了四摺《韩湘子升仙记》又队舞数回,十分齐整。薛内相心中大喜,唤左右拿两吊钱出来,赏赐乐工。

不说当日众官饮酒至晚方散,且说李桂姐到家,见西门庆做了提刑官,与虔婆铺谋定计。次日,买了四色礼,做了一双女鞋,教保儿挑着盒担,绝早坐轿子先来,要拜月娘做干娘。进来先向月娘笑嘻嘻拜了四双八拜,然后才与他姑娘和西门庆磕头。把月娘哄的满心欢喜,说道:“前日受了你妈的重礼,今日又教你费心,买这许多礼来。”

桂姐笑道:“妈说,爹如今做了官,比不得那咱常往里边走。我情愿只做干女儿罢,图亲戚来往,宅里好走动。”

月娘忙教他脱衣服坐的,因问:“吴银姐和那两个怎的还不来?”

桂姐道:“吴银儿,我昨日会下他,不知怎的还不见来。前日爹吩咐教我叫了郑爱香儿和韩金钏儿,我来时他轿子都在门首,怕不也待来。”

言未了,只见银儿和爱香儿,又与一个穿大红纱衫年小的粉头,提着衣裳包儿进来,先望月娘磕了头。吴银儿看见李桂姐脱了衣裳,坐在炕上,说道:“桂姐,你好人儿!不等俺每等儿,就先来了。”

桂姐道:“我等你来,妈见我的轿子在门首,说道:‘只怕银姐先去了,你快去罢。’谁知你每来的迟。”

月娘笑道:“也不迟。”

因问:“这位姐儿上姓?”

吴银儿道:“他是韩金钏儿的妹子玉钏儿。”

不一时,小玉放桌儿,摆了八碟茶食,两碟点心,打发四个唱的吃了。那李桂姐卖弄他是月娘干女儿,坐在月娘炕上,和玉箫两个剥果仁儿、装果盒。吴银儿三个在下边杌儿上,一条边坐的。那桂姐一径抖搜精神,一回叫:“玉箫姐,累你,有茶倒一瓯子来我吃。”

一回又叫:“小玉姐,你有水盛些来,我洗这手。”

那小玉真个拿锡盆舀了水,与他洗手。吴银儿众人都看的睁睁的,不敢言语。桂姐又道:“银姐,你三个拿乐器来唱个曲儿与娘听。我先唱过了。”

月娘和李娇儿对面坐着。吴银儿见他这般说,只得取过乐器来。当下郑爱香儿弹筝,吴银儿琵琶,韩玉钏儿在旁随唱,唱了一套《八声甘州》“花遮翠楼”须臾唱毕,放下乐器。吴银儿先问月娘:“爹今日请那几位官客吃酒?”

月娘道:“你爹今日请的都是亲朋。”

桂姐道:“今日没有请那两位公公?”

月娘道:“今日没有,昨日也只薛内相一位。那姓刘的没来。”

桂姐道:“刘公公还好,那薛公公惯顽,把人掐拧的魂也没了。”

月娘道:“左右是个内官家,又没什么,随他摆弄一回子就是了。”

桂姐道:“娘且是说的好,乞他奈何的人慌。”

正说着,只见玳安儿进来取果盒,见他四个在屋里坐着,说道:“客已到了一半,七八待上坐,你每还不快收拾上去?”

月娘便问:“前边有谁来了?”

玳安道:“乔大爹、花大爹、大舅、二舅、谢爹都来了这一日了。”

桂姐问道:“今日有应二花子和祝麻子二人没有?”

玳安道:“会中十位,一个儿也不少。应二爹从辰时就来了,爹使他有勾当去了,便道就来也。”

桂姐道:“爷嚛!遭遭儿有这起攮刀子的,又不知缠到多早晚。我今日不出去,宁可在屋里唱与娘听罢。”

玳安道:“你倒且是自在性儿。”

拿出果盒去了。桂姐道:“娘还不知道,这祝麻子在酒席上,两片子嘴不住,只听见他说话,饶人那等骂着,他还不理。他和孙寡嘴两个好不涎脸。”

郑爱香儿道:“常和应二走的那祝麻子,他前日和张小二官儿到俺那里,拿着十两银子,要请俺家妹子爱月儿。俺妈说:‘他才教南人梳弄了,还不上一个月,南人还没起身,我怎么好留你?’说着他再三不肯。缠的妈急了,把门倒插了,不出来见他。那张二官儿好不有钱,骑着大白马,四五个小厮跟随,坐在俺每堂屋里只顾不去。急的祝麻了直撅儿跪在天井内,说道:‘好歹请出妈来,收了这银子。只教月姐儿一见,待一杯茶儿,俺每就去。’把俺每笑的要不的。只象告水灾的,好个涎脸的行货子!”

吴银儿道:“张小二官儿先包着董猫儿来。”

郑爱香儿道:“因把猫儿的虎口内火烧了两醮,和他丁八着好一向了,这日才散走了。”

因望着桂姐道:“昨日我在门外会见周肖儿,多上覆你,说前日同聂钺儿到你家,你不在。”

桂姐使了个眼色,说道:“我到爹宅里来,他请了俺姐姐桂卿了。”

郑爱香儿道:“你和他没点儿相交,如何却打热?”

桂姐道:“好[入日]的刘九儿,把他当个孤老,甚么行货子,可不场吷蔽野樟恕K耸鲁隼矗耆酥寥怂盗死矗廖也豢此B杷担骸阒辉诎臣遥车孤蛐┦裁纯纯茨悴淮蚪簟D愫捅鹑思掖蛉龋成档牟辉攘恕!媸窍踝邮拍隙ぉざ】谛模 �

说着都一齐笑了。月娘坐在炕上听着他说,道:“你每说了这一日,我不懂,不知说的是那家话!”

按下这里不题。

却说前边各客都到齐了,西门庆冠冕着递酒。众人让乔大户为首,先与西门庆把盏。只见他三个唱的从后边出来,都头上珠冠[足叠][足亵],身边兰麝浓香。应伯爵一见,戏道:“怎的三个零布在那里来?拦住,休放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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