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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青蘅传-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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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怜摇摇头:“道理或许如此,情理却不是这样。谁会对闯进家园的人说:谢谢你没有把我家人杀光呢?” 

  他沉默。阿怜说的是对的。然而他也知道,科兹做的是对的。问题仅仅在于,那些对的事情是不是真的都是对的?回头看一看,想法固然与那个时候不同,可是结果并不一定能让过程显得合理。并且,在他的内心深处,也无法回答阿怜那个问题。让科兹离去,是不是真有那一层关系呢?和科兹一样,他的青春也是在杀戮中度过的。如果那天上阵的是自己,他未必不会作出同样的判断来。只是科兹那种理所当然的样子却多少给他心里留下一点疙瘩,他想自己的确是衰老了,也许在天水之战那一刻就衰老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再说就会触及那个危险的问题。这么多年,每次触及那个问题,还是会让他们痛至骨髓。有些伤口,一辈子都愈合不了。 

  头一枚聆贝就是这样要命的内容,他刚才还高涨的兴致忽然烟消云散了。手指无意识地在那檀木盒子里摸索了良久,他终于勉强笑了笑:“我们再听一个好不好?” 

  “好。”阿怜回报一个开解的笑容。 

  他又摸出一枚聆贝。这会是哪一天记述的呢?他望着妻子尽力舒展的眉头,心中一片柔软:“真希望这个是中白山上的呀。”那枚聆贝在他指尖翻滚,就是跳不出去。 

  猜出了他的心思,阿怜坐到他的身边来:“咱们到宁浪多少年啦?” 

  “九年零四个月。” 

  阿怜伏在他的膝头:“九年多了,你还放心不下么?” 

  他轻轻抚着妻子的长发,低声说:“怎么会?” 

  怎么会放心得下呢?他自嘲地想,若是真的在乎一个人,那就分分刻刻都放心不下,一颗心都围着她转,哪里有停息的时候。就算再小的不开心,他都不希望落到阿怜的身上。可这些聆贝,他知道,记载的是一段怎么样的故事啊! 

  阿怜望着他,温言道:“喜欢不喜欢,都是发生过的事情,我们还能忘记了不成?”说着紧紧握了握他的手。 

  他点点头,心里倒真是想把一些事情忘记。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有时候比发生过什么更加重要。可这不是由人定的。他的食指又弹了弹,殷红的聆贝活泼地跳进了炭火。 

  “六月初四,晴。今天到夏阳城外,一个人也没有见到。麻烦罗德在城外的山冈上设了野宴,他给我看了帝都来的帛卷。”

  ×××××××××××××××××××××××××××××××××× 

  如果只算路程,夏阳城距离辟先山口不过只有两百余里。可是这两百里的距离后面,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站在银松岗上往下望,白色的夏阳城沿着山坡缓缓铺开,把碧蓝的夏阳湾抱在臂弯中。城外是一片一片齐整的梯田,莜麦都已经抽穗了,顶着满头火焰一样的翠绿麦实在风中波浪一样地起伏。 

  科兹眯着眼睛打量着周围华盖一样的深绿树冠,金色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到柔软的开满了碎花的草地上来,清澈的溪水在白色的碎石上欢快地奔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身体被森林的芬芳充满。 

  “真是好地方。”科兹喃喃地说,这份安逸和遥远北方的家乡是那么的相似,“可惜可惜”他没说可惜什么,身边坐着的几个人却都露出了几分古怪的表情来。 

  “有趣,”麻烦罗德似笑非笑地说,“天梭大人也会说可惜。” 

  科兹很感兴趣地盯着眼前的小人儿,叹了口气,又说了一句:“可惜。”这一声可惜的滋味与方才大大不同,露骨地带着威胁的意味。 

  麻烦罗德纵然是个硬脑壳,也被科兹的目光看得多少有些不适。他挥了挥手,恼火地扭头张望:“上菜了!怎么那么拖拖拉拉?!”隐隐约约就觉得科兹刚才盯着看的咽喉处有种说不出来的凉意。 

  “我们没那么饿”方介士气鼓鼓地说,用力把腰刀“啪”地一声丢在了白木案上,站起身来,“你倒是说清楚” 

  “不急。”麻烦罗德用严厉的目光制止了已经摘下了快弩的几个河络卫兵,“方将军果然是皇家贵胄,自然没有什么没有尝过的美食;不过我这道菜,只怕诸婴将军都没有吃过呢!” 

  方介士又不是个迟钝的人,当然听得出麻烦罗德话中的挑拨意味,这下勃然大怒,一只手狠狠地拍了下去,还没触及桌面,就被科兹牢牢捉住。他望了一眼诸婴责备的目光,咬着牙把一串骂人的话都咽了回去。 

  科兹忽然摸了摸肚子,感叹道:“快点上菜也好,这些天只是肉干干肉,解手也是一身臊气。”他说得直爽,听得河络卫兵们不由笑出声来,只有这边的诸将才知道他不是说笑——这一路南下的大队,当真是臊气冲天的。 

  “这道菜,大概不好吃啊”诸婴盯着麻烦罗德不怀好意的灰黄眼珠,心里的阴影越发弥漫。 

  “好吃不好吃,看了才知道。”麻烦罗德也不笑了。诸婴没有回话,桌面上一时僵持下来。 

  “菜到了。”一名河络卫兵托着一个极大的银盘走到桌边。那银盘上还盖着雕刻精美的鎏金盘罩,看起来很是沉重。那卫兵的身量也不过是银盘的大小,盘托在手里竟然稳稳当当没有露出吃力的神色来。这又是麻烦罗德在偷偷示威了。 

  “乖乖。”科兹惊叹了一声,“这么大个盘子,难道下了夜北还要吃烤全羊?” 

  “烤全羊我们这里是没有,”麻烦罗德笑道,“烤鹅就有好大一只。”说着揭开盘罩,登时香气扑面,银盘上果然卧着一只烤禽,大约天鹅大小,抹了蜂蜜的皮烤得金黄悦目,看着就香脆可口。 

  几个人都微微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刚才看见银盘那样巨大,人人心中都在转着同一样的念头:可别是卡巴巴。 

  卡巴巴本来是窖烤的巨鼠,是河络的美味,然而现在的意义大大不同。据说前代河络被前晁击败,死伤惨重,阿络卡就只身前来求和。第二天,前晁王说接受求和,赐给河络佳肴卡巴巴一道。河络们打开送来的食盒,赫然发现里面坐着的是被烤熟了的阿络卡。自此卡巴巴的意味等同于灭族,百年间河络也反送给人族数次。不管在河络还是人族,卡巴巴都成为一个凶恶而禁忌的词汇。 

  自从诸婴所部到了夏阳城外,还不曾见过一个人族的军民,更别说夏阳经略使左近天,人人心里都觉得不安。麻烦罗德不许迁徙的夜北人和越州军靠近夏阳,在银松岗设了这样一桌野宴,就是白痴也想得到“宴无好宴”四个字。看见那个银盘的时候,诸婴几乎立刻想到:若是银盘里装了烤熟了的左近天,那该怎么办?麻烦罗德虽然是旧识,毕竟不是一个种族,有些事情真是猜测不出,比如这一桌野宴。 

  一只烤鹅,虽然不知道麻烦罗德的意思是什么,总是比烤熟了的夏阳经略使容易对付得多。刚才还摩拳擦掌的科兹脸色忽然阴了下来,成渊韬暗暗觉得奇怪,手下可没停。这点他和科兹一样,不管过一会儿是打是和,他从来不让下一刻的事情耽误了眼下的享受。 

  才朝烤鹅伸出漂亮的银刀,忽然听见一道劲风,他的手腕划转。“叮”的一声脆响,他的银刀刺穿了飞来的一只银盘。成渊韬皱起了眉头:“方将军,难道吃饭也要按品秩次序么?”方介士对他不循阶级的作风向来有意见,他一向只当不知道,这会儿肚中饥饿,终于忍不住发作出来。 

  方介士满头是汗,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指着那只烤鹅颤声说:“这个这个是青鸾吧?” 

  “青鸾”两个字出口,四周“乒乓”一片乱响,几个人都站了起来。只有麻烦罗德安稳地坐在那里,拍手笑道:“到底是羽林方将军,连拔了毛的青鸾都认得出来,果然好眼力。是不是再看看我们河络还有什么大手笔啊?” 

  方介士的目光在场中游移了一阵子,落在眼前。他伸出手去,轻轻用指节敲击面前的白木案。这木案颜色清新,花纹极其繁复美丽,他坐下的时候就觉得奇异——皇宫大内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木材。“叮叮叮”,敲击木案的声响如同鸟唱溪鸣,悦耳动听,果然是雪桐。方介士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里只是喃喃地说:“反了,真是反了。” 

  青鸾是种鸟。它的体形不算庞大,翼展却有一人多宽,飞行极为迅速。可青鸾不是一种寻常的鸟,它鸣声清越,只饮清泉水食雪桐花,特立独行,有王者风范。尤其特别的是,青鸾一旦飞起来,不分昼夜都不会停止,只有看见雪桐树才会落脚。雪桐树也是很稀有的树种,只生长在宁州地方很小的一片森林里,虽然一年四季繁花似锦,却几乎不结果实。如果用酒养着,一两年的功夫就能长得合抱粗,亭亭如盖,非常美丽。雪桐木有自鸣板的称呼,用来做乐器的话就是传代的名琴名鼓。北方的羽人王族自古视青鸾雪桐为珍奇,花了大力气培育繁衍,作为王族身份的象征。 

  大晁国土的广袤,史所未有,虽然有很多地方因为荒蛮的关系边界不明,但从任何一个边陲的重镇骑快马穿越国土也要花费一年以上的时间。通常的信息交通是由各地接力,而重大军情国是如果也这样传递,显然就要耽误大事。 

  羽人早在与皇帝结盟之初就献了青鸾和雪桐苗作为礼物,如今各州首府都种植有雪桐,从帝都出发的青鸾,只要三天功夫就能抵达任何一个首府。夏阳虽然不是澜州首府,但因为越州无大城,作为南下的大本营,去年皇帝派特使带来一株雪桐苗种植。 

  青鸾既是传递圣意的信使,这两件东西便都是皇家的禁物,平时都是重兵把守,别说捕杀砍伐,在夏阳城里,除了夏阳经略使定西侯左近天和平山伯麻烦罗德,别人就连碰都碰不得。如今麻烦罗德大犯忌讳,自然不是摆个筵席充阔气那么简单。烹青鸾,伐雪桐,意味着不再接受帝都来的任何命令,换句话说,这就是要举兵作乱了。 

  从辟先山口下来,南迁的队伍看似平静,诸将却都知道这是隐忍。夏阳以北的百里森林对越州军来说是解脱般的美丽,夜北人却只看见了陌生和遥远。一路过来,大事不出,小冲突不断。诸婴严令各部尽力约束,才勉强平安到达了夏阳城外。原来人人都指望着能在夏阳城好好修整一番,补给休息之后再图南下。要不然,走进夜沼之后,只怕就出不来了。 

  不料前锋骑兵还没抵达夏阳城下就被河络截住,夏阳经略使左近天始终没有出面,只有麻烦罗德在银松岗设宴给诸婴接风。宴无好宴,人人心里都有几分明白,却终于没有想到麻烦罗德不仅是不让越州军进城,根本就是造反。 

  围着雪桐打造的白木案,一溜坐了七人。这一刻便只有诸婴和麻烦罗德还坐在那里,就连一向拖沓的科兹也扶着刀柄站了起来。麻烦罗德却好像没有看见剑拔弩张的越州军将领,倒了一杯黑瓠酒,顾自饮了起来。 

  夜北大战的时候,麻烦罗德与诸婴在中军共事,两个人的脾性多少都清楚。河络虽然好酒,麻烦罗德却是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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