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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刻,她却恍若未闻,依旧低垂着头,摆弄那面铜镜。
聂子捷心中终是有些唏嘘,不觉道:“夫人如此珍视这面铜镜,可见夫人并非完全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可夫人可知道,少主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啊”
这些日子,他派出去的人到处打探邵九的消息,去邵九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打探过,却犹如石沉大海,那个少年,——就如同十几年前那样,消失了。
计划被搁浅,之前所有的布置也停了下来,一切,因为那个少年的消失而停下了脚步。
原本好不容易才等来的时刻,到了此刻,竟变作了一片迷茫,聂子捷心中又是焦灼、又是愁苦,但这些,他无法在人前显露,所以,此刻面对骆氏,他才忍不住说了出来,因为他知道骆氏此刻神志不清,根本无法听懂他的话,他这么做,也只是抒发一下心中的郁结罢了。
那面铜镜忽的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聂子捷一惊,朝骆氏看去,骆氏低着头,捡起了那铜镜,在聂子捷有所疑惑时,她却又恢复了之前一片惘然的样子。
聂子捷叹口气,暗笑自己多虑了,转身便要离去,走到门口,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子捷”
那声音低而沉,宛如穿过泱泱时光的一声叹息,幽幽然传入聂子捷耳中,他浑身一震,回过身去:“你刚才叫我什么”
“子捷”骆氏慢慢地抬起头,忽的站起来,她的目光中不复那丝迷惘,如一潭幽深的湖水,分明应是透亮而冷静,却在湖心,出现了一丝波澜,“你说颜儿失踪了?”
若刚才的那声“子捷”已让聂子捷震惊无比,那这一声“颜儿”便无疑是一声响雷,响在聂子捷心间,他第一次有些语无伦次:“夫人,你、你都知道了?”
骆氏忽的沉默了,微暗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拖长,几分寂寥,几分惆怅,犹如踏破时光而来,她的神情恍惚而迷离,“子捷,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成家吧?”
聂子捷一怔,当初跟随北地王时,他还不过是个青年,一心想要创一番事业,骄傲而自信,不想太早被家庭所牵绊,而后来,这么多年,他背负的太多,哪有闲情去儿女私情?这样一来,便耽搁了下来,而到了如今,他已习惯了一个人。只是,他不明白骆氏为何忽然问起这件事,他听见骆氏低缓的声音传来。
“你没有孩子,没有做过父亲,你不会明白,孩子与父母之间那种骨血相连的感觉。颜儿他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我肚子里的一块肉,你真以为,我会不认得他?”
哪怕中间横亘了十几年的光阴,她还是他的母亲。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
的确,当她那日第一次看到那个少年时,曾有片刻的恍惚——是他回来了!是哪个她这么多年心中魂牵梦绕的男子回来了!那一刻,她连心都是颤抖的,但很快,她便清醒了过来,不,不可能,哪怕那个他此刻还活着,也不会是这般了。一晃十几年,他不会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又温柔体贴的青年,他的鬓角应该添上了白发,他的脸上应该多了皱纹这么一想,她冷静下来,不觉疑惑,为何眼前这个少年长得那么像他?
她盯着那个少年,那么专注,那么执着,然后,她浑身一僵。脑海中,那张稚嫩的脸与眼前的人相重叠,她的心中翻江倒海,难以置信,却又连灵魂都在战栗。
浓浓的思念与深刻的亏欠交杂,她很想立刻飞奔过去,抱住他,却又仿佛定住了一般,那一步,如此艰难。最终,她只是装作什么都不知,听着他说话,将铜镜交给他,再看着他毫不留恋的离开,心——在滴血。
聂子捷怔住:“可是夫人明明服下了少主”
“子捷,你莫忘了,我也是尹家的人,当年佛手的迷离散,我又怎会不晓得?在我倒在你马车前,半醒半睡的时候,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虽然当时我神智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但下意识的,我屏住了呼吸,醒来后我才想起那是迷离散的味道,当时心中亦很震惊,因为尹家不复存在之后,连同迷离散也失传了,我很惊讶为何当时还有人用它,却未想到原来是颜儿,颜儿自幼跟随佛手前辈学医,自然会这些。”骆氏缓缓转过身,在那一刹那,她的神情端庄而骄傲,唇边竟是闪着恬静的微笑,仿佛天地间的光华都聚于一处。
聂子捷不觉呆住,良久才道:“夫人,您到底,当初您到底为何”
“那是我的错,我一辈子无法弥补的错。”骆氏仿佛有一瞬间的恍惚:“若不是将军队部署的机密图泄露出去,北地便不会遭遇那次劫难。在很多人看来,我早该以死谢罪,事实上,我也曾这么想过,但当我看到阮克第一眼看到我的眼神时,我却改变了主意。思庭不在了,颜儿也不在了,甚至尹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在一夕之间不见,只有我,尹家只剩下我,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扛,更别说做什么细作覆灭一国,但,只要我还在,我便要看着阮家一点点的毁灭,只有有机会,我也可以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当初,你知道阮克为何会留下你么?”她慢慢的吸了一口去,直视聂子捷,“那是因为,我对他说,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你辅佐北地王,北地的百姓也视你为亲人,只有留下你,才能控制住北地,否则,他就算除去了整个尹家,北地的百姓对他,还是无法信任,天下,也还是不太平。”
这么多年,她留在阮家,留在阮克身边,她不过一介女流之辈,她窃取不了什么机密情报,她杀不了人,但她的确也让阮家面合心离。让阮克痛不欲生。
她在用自己的方法,折磨她恨之入骨的人,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赎罪。一个女人最无奈、最愚蠢,也最有效的方法。
“子捷,我用我的性命担保,你真心投诚,绝无二心。至于为何是你,因为我相信,你能忍辱负重,你会懂我的心意。”她轻轻的笑了,“而你,也没叫我失望。”
震惊、错愕、感动无数的情感闪过聂子捷的眼底,最后,他忽的跪了下来,眼中闪动着泪光:“夫人,请受子捷一拜。”他目光炯炯,“这一拜,是拜夫人对子捷的信任,更是拜夫人这么多年来宁可背负不忠不洁之罪名,宁可被世人唾弃,被少主误会,为我北地,所做的一切!”
“你起来吧,你不用跪我,那是我为自己赎的罪。”当年若不是她听信了顾万山之言,又如何会使得北地溃不成军?这些年,那些事如梦魇般纠缠着她,让她痛苦不堪。骆氏直直的站着,肩膀微微颤动,这么多年的愧疚、压抑。心如刀割,直至这一刻,才得以说出来,她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痛。直到眼底的那丝晶莹被掩去,她才道:“现在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颜儿,到底怎么了?”
聂子捷站起来,神情凝重,将邵九失踪的事都讲了一遍,当说到陆离信上所说的邵九为了找寻宝龄而只身一人上了卿华山,骆氏眼中浮上一丝讶然:“你是说,颜儿为了那个女子,竟抛开了这里的一切,后来,就不见了?”
“据我所知,那位筱桂仙姑娘——”聂子捷顿了顿,“也就是阮克的四姨太,也是公子的人,只是不知,她为何要将顾大小姐软禁起来。”
“怪不得”骆氏低声喃喃了一句。怪不得,她看到那筱桂仙时,总觉得有些奇怪,原来,她是邵九派来的细作。
“而此刻,连顾大小姐与筱桂仙都不见了,要找少主便更是难上加难。”
聂子捷想不通的事,骆氏却片刻便想通了:“那个女子,我是说筱桂仙,怕是对颜儿有情吧?”
聂子捷脱口道:“夫人如何知道?”
骆氏神情间有一种看透人世的清澈:“一个女子,甘愿为一个男子牺牲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不是爱他极深,又怎会如此?”
世间女子只是在爱的面前,才会坚强。舍得抛弃一切,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想,我知道颜儿此刻或许会在哪里了。”骆氏慢慢地道。
她的颜儿,竟会为了找寻一个女子而抛却在心底最为重要的事,这一点,的确叫骆氏震惊,而震惊之余,骆氏忽然想起,筱桂仙也是因为如此才软禁顾大小姐吧?可筱桂仙无法一辈子将顾大小姐关起来,除非,让别人带走她。
那个人
骆氏忽然想起阮素臣当初苦苦哀求她答应娶顾家大小姐的事,当时她心中有恨,因为顾宝龄是顾万山与陶晓晴的女儿,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但此刻想来阮素臣也是她的孩子,她又岂会不了解?
那个孩子,表面看来云淡风轻,其实却极为固执,也极为痴情,心爱的女子有难,他又岂会不管不顾?
如果,筱桂仙是将顾大小姐交给了他,那么,顾宝龄此刻会不会在南京府?那么颜儿
“子捷,替我准备一下,我要回南京。”半响,骆氏一字一字地道。
“夫人”聂子捷错愕。
“有些事,终究还是要面对。”倘若这世间还有一个人能打听到颜儿的下落,那么,便是她了,只是骆氏心里不知想到什么,神情复杂无比。
第贰佰拾章 查探
南京府的西苑中,阮素臣凝视着许怀康将床榻上的少年腰间缠绕的纱布一层层的揭开,当看到那血肉模糊。几乎可见白骨森森的身体时,他不觉大吸一口冷气:竟已是这样?
苍白的身体上盘亘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疤痕,最刺眼的,是少年腰间那抹隐约的金属色,在那抹艳红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从伤口来看,这情景,正如许怀康之前所说的,已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能形成的,然而就算是此刻,少年的脸上依旧像是带着满不在乎的微笑,唇角微微上翘。那丝微笑在阮素臣看来,竟有些触目惊心的恐怖。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竟能伤成这样?这个人,又到底拥有怎样的心性,才能忍受那样的伤痛而谈笑风生、淡定若常?
对于邵九,阮素臣了解的并不多,只知道他是青莲会的少主,亦曾听说过他的过往事迹,这样一个身份,身上有伤口并不奇怪,但那些都无法消除阮素臣心中的震惊,因为,他心底有种模糊的感觉,这少年腰间的伤,似乎并非那么简单。
“四公子你看,这伤口分明已是很久,粗看之下,像是寻常的腰伤,或是腰间的骨骼折断而需要这根钢锥来固定,这种方法,老夫亦曾听过,倒并不古怪,古怪的是——就算钢锥因为剧烈的撕扯而刺了出来,只要缝合伤口,再次固定便好,但依照这位公子此刻的状况,老夫已为他止了血,固定了钢锥,层层包扎,但他的身体却还是日趋虚弱,像是另有隐情。”
“你是说——导致他此刻如此虚弱的原因,并不是腰间的伤?”阮素臣目光一凝。
“或许他身体里还隐藏着一种病灶,是老夫所未能察觉的。”
许怀康走后,阮素臣站立许久,与这个少年相识的片段浮现在眼前。
他第一次见到邵九这个名字是在宝龄的手札上,但第一次见面,却是在马俊国的生辰宴会上。
之后,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个少年总会出现在他周围,宝龄、马俊国、顾老爷甚至他的父亲阮克。
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