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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龄发觉今天的邵公馆与前两日有些不同。虽然平日的守卫亦在暗处,整个邵公馆白天便如寻常人家的宅子一般春光妙曼,但她依稀可以感觉,只要一有丝毫的动静,哪怕只是鸟雀飞过,都会有一闪而过的人影,知道确定无事之后,才又会如幽灵般的隐去,不着痕迹。
但今日,她却明显感觉,那些安慰似乎不见了。她自三楼的窗口望去,整个邵公馆沉浸在一片烟雨朦胧中,不知是不是入了梅,又接连下了两天的雨,天空中的湿气太大、气压太低,总有一股压抑之感,叫人心头莫名的不舒服。
宝龄见拾巧正收拾床铺,问道:“你们九爷出门了?”
拾巧仿佛对她一清早便问道九爷很是受用,又听闻昨日九爷在浮雪庭为这位硕大小姐庆生,于是笑吟吟的道:“九爷一早便起了,在厅里与帮里的裘堂主议事呢,这会儿该好了。”
宝龄转过头去,便正巧看到前日那位高大威猛的裘堂主自屋檐下走出来,步伐极有节奏,他身边撑伞的人不知脚下踩到了什么,伞一斜,屋檐上一滴硕大的雨滴便滴落在裘堂主的脖子上,裘堂主下意识地抬头一看。
四目相撞,宝龄蓦地缩回身去,心隐隐的一跳。刚才的那一瞬间,她分明感觉裘堂主的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丝不明的兴奋,仿佛是蛰伏许久的兽,看到猎物的表情。
第伍拾玖、邵公馆惊变
沧浪陆家堡内此刻一片喜气洋洋,正堂中央大红的寿字十分醒目,园子里更是摆放了几十张的圆桌,正是大和帮陆老爷子陆振延的寿辰。
而后院的一间漆黑的屋子里,却与前头的人声鼎沸截然不同。一个看上去四十开外的中年男子背负着双手,站在屋檐下,精瘦健硕,锐利如鹰的眼中闪着阴郁的光芒:“怎么样了?”
另一人不过二十出头,头似要低到裤裆里去,仿佛极为惶恐,却依旧掩饰不住得意之情:“爷,那姓邵的果然憋不住了,打探消息的小四说,他们这次可是清剿而动,青莲会的老巢如今怕是座空城呢!”
“邵九呢?”中年男子沉声道。
“姓邵的将这事都交给了裘鸣,自己则刚去了总堂,怕是在等好消息呢,他是万万想不到,咱们用的这一招是调虎离山!”
中年男子眉心微微隆起:“没用的东西!你以为他跟你一样是猪脑子?!”
那人云淡风轻般的容颜掠过脑海,中年男子眉头蹙的更深,暗骂一声:妈的,混迹江湖几十年,此刻怎么会一想起那毛还没长齐的黄毛小子来,心中便如此不安?
那自称“小的”的年轻人被斥骂一通,有些讪讪然,却仍旧道:“爷,兄弟们还留了一手呢”边说,边凑近那中年男子的耳边,细细碎碎说了一番话。
“你确定,那人是姓邵的软肋?那小兔崽子会为了一个女人束手就擒?哼!”中年男子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随即轻哼一声,神情又略微有些疑惑。
“爷,你放心,小的几个月前便在胭脂弄见过那女人,当时她口气大着呢,说自己是姓邵的贵客,小的谨记爷的教导,不想惹事,才绕了她,如今姓邵向顾家提了亲,两人的关系更是非比寻常了,那姓邵的要拉拢虎丘顾家,那小妞可是关键的棋子,何况姓邵的从来不将帮会的事带至家中,前几日却当着那女人的面与裘明说事,还说她不是外人,可见那女人在姓邵的心中的分量。爷放心,这次,准没错!”
“四堂的人都准备好了?”中年男子幽幽慢慢地开口道,“若这次出了丝毫的纰漏,我就先剁了你的脑袋!”
“准备好了,只要他们进来,保管有进无出!”缩了缩脖子,年轻人谄媚地笑道:“爷放宽心,今日可是您寿辰,不如先去堂上喝几杯,暖暖身子,其余的,都交给小的,您就等着看好戏吧!”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阴阴一笑,走出院落去,外头的宾客见他出来,都纷纷作揖:“恭喜陆老爷子,贺喜陆老爷子,陆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哪!”
“哈哈哈哈!”中年男子大笑几声,“客气、客气,请坐,都坐!”
拾巧收拾好床铺便掩了门离开,大约是第一天宝龄便“婉拒”了她一直守在身边伺候,所以这几日,拾巧除了每日清晨都会来替她梳妆、叠床铺,午饭时送饭菜进来,几乎不出现。
宝龄坐在靠在床榻上看了一会书,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楼下的动静,一个时辰之内,已有几批黑衣人井然有序地离开邵公馆的大门,四周的气氛更是凝重异常,让她想不注意都难。
此刻,一辆深黑色的旧式轿车缓缓驶出邵公馆,这辆车宝龄记得,便是将她从顾府接来的那辆,邵九的座驾。下一秒,裘堂主的眼神忽然在她脑海中闪过,她心底蓦然升起一丝不安的感觉,却又说不清缘由。
那辆车缓缓地驶出邵公馆去,邵公馆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宝龄微微舒了一口气,重新坐下俩。 她自然看不到,那辆车,驶出邵公馆,行至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车中跳下一个人来,一身墨黑的装扮。
巷子里另外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上下来一个人,亦是一身黑衣,直接上了汽车。而那从汽车上下来的黑衣人,却上了马车。一场交换,仿佛不过一瞬的事,汽车又朝前驶去,而马车却似乎折返了回去。
四五月的清晨还有些微凉,徐风轻送,一双白皙修长的手缓缓掀起帘子,那从汽车上下来的黑衣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边带着一种满足的笑意,仿佛清晨出了家门去踏青的富家少年,秀丽清润的容颜,在晨光下别样的夺目,宛若上好的白瓷,晶莹剔透。
一个身材曼妙的少女提着篮子经过,盯着那辆马车,一时间失了魂一般,却没想到马车忽地停了下来,车上的少年探出头,朝她微微一笑:“姑娘,你篮子里的是什么花?”
一瞬间,少女的脸腾地红了,望着少年的笑,像是着了魔一般,良久才期期艾艾地道:“是是新摘的玉兰花”片刻才想起什么,小声道,“香着呢,公子您闻闻。”
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捏起一朵白色的玉兰花,靠近鼻尖,轻嗅花的芬芳,片刻,车上人拈花一笑:“的确很香。姑娘,这些花,我买了,多少银子?”
少女低低地报了个数字,神情有些恍惚地望着那花儿,只觉得那花比在自己篮子里时不知美上了几分,鼻尖传来淡淡的清香,亦不知是花,还是人。
一转眼,花与人,却都不见了。少女望着那马车呆呆的出了会神,才快步朝前走去,不一会,进了一栋宅子,那宅子高高的牌楼上,刻着两个大字:顾府。
那少女闪身而进,只见前头走来几个小丫鬟,其中一个便是鸳鸯。
鸳鸯见到她,望了她手中的篮子一样:“翠镯姐,你这是哪里回来,咦,篮子里怎么空空的?”
翠镯的神情已变得寡淡,轻轻一笑道:“昨儿太太说起,到了玉兰花开的季节了,又说瑞玉庭的那些个蔷薇都谢了,所以嘱咐我去街上买些来插上,我去晃了一圈,却寻不到好一些的,那些卖花的商贩子,如今愈发精明了,只拿写枯的黄的来混数,没办法,我只好过几日再去跑一趟了。”
鸳鸯笑笑,随意地说了句:“翠镯姐姐真是念旧情,如今已是老爷房里的人了,还不忘惦记着太太的事。”
“哪里。”翠镯道,“鸳鸯妹妹跟着二姨奶奶那么多年,若日后离了二姨奶奶,怕也是会惦记的,人心不都是肉做的么,谁对咱们好,咱们心里都清楚着呢。”
“那倒是。哎呀,二姨奶奶叫我去厨房看看燕窝炖好了没有,跟翠镯姐闲叨几句,倒是差点忘了。”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擦肩而过。翠镯朝瑞玉庭走去,而鸳鸯,取了燕窝,也是匆匆回了蒋氏的绣云阁。
马车上,黑衣人素手轻轻撩动花枝,仿佛在欣赏,漫不经心的,带着几分闲适。却只不过片刻,手心里便多了一张纸团。极为轻巧的展开纸团,纸上的字迹便一一落入他眼帘。
目光缓缓地字里行间扫过,他眉宇间浮上一丝思索:看来,那东西果然不在那人卧房之中。那么,又会在何处呢?
良久,唇角却微微翘起,明眸流露一丝莫测的高深。一枝花,哪怕于土中埋得再深,经过持续不断的风吹雨打,也总会冒出来的。
他淡淡地开口道:“李叔,快一些。”
马车加快了速度朝前驶去,很快,邵公馆的大门便依稀可见。
而此刻,宝龄的目光亦落在一些字上,她捧着书,胡乱地翻了几页,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匡唐一声,仿佛是瓷器忽然打碎敲击大理石地板的声响。今日的邵公馆似乎过于静谧,所以这响动此刻听起来格外的刺耳。宝龄心头一跳,猛地搁下书,走到门口,嘎吱一声,拉开门。
上好的白瓷碎了一地,饭菜的卤汁滴洒得到处都是眼前一黑,宝龄还未看清,胳膊便被人擒住,砰地一声,门被关上,与此同时,宝龄看到三个蒙面人,一个拖着一个用布团塞住嘴的少女,一人擒住自己,而最后一人却死死地抵住了门。
一把明晃晃的刀子逼近宝龄,其中一人一双眼睛阴险狡诈,闷声道:“臭娘们,别出声,否则就杀了你!”
心头瞬间升起无比的寒意,因为宝龄已看清,那被堵住了嘴的少女,便是拾巧。此刻拾巧正瞪大了眼睛望着她,嘴里呜呜呜地说不出话来。
“闭嘴!”那噙着拾巧的蒙面人甩手便是一巴掌,鲜红的血直拾巧唇角流下来。而拾巧却出乎宝龄的预料,死死地瞪了那蒙面人一眼,除了眼中有一些惊愕,倒是咬着唇,十分倔强,并未流露出一丝惊恐之意。
刚才的一刹那实在太过突然,宝龄分不清状况,最先闪出的念头是眼前这群蒙面人与从前那玉面虎一眼,是匪贼或强盗,但此刻其中一人的话却叫她一颗心慢慢下沉。
钳制住她的那个蒙面人似乎是三人中的首领,目光自拾巧脸上扫过,嘿嘿一笑道:“到底是邵公馆,连个丫鬟都那烈得很!”
邵公馆,这些人居然知道这里是邵公馆!若是普通的劫财或劫色,哪有人会蠢到选择邵家?邵家的背后,是整个青莲会。若不是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有谁愿意与青莲会为敌?何况,还是公然闯进邵公馆。
那么,便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那便是:这群人是有备而来。
肩膀被那人捏得灼灼生疼,寒意席卷全身,宝龄心中凛然,目光却直直地盯着眼前的两个蒙面人:“你要做什么?”
那两个蒙面人对望一眼,宝龄只听身后的第三个蒙面人冷哼一声:“不做什么,就是想请顾小姐帮个小忙。不准喊,否则,我手里刀子可要在顾小姐脸上留下印痕了!”
声音阴阳怪气,带着十足的流氓腔,这种口气,宝龄仿佛在哪里听到过,然而此刻她无暇顾及这么多,心中只觉轰然一声:他晓得他是谁。连她是谁,他们都晓得!
仿佛,一切都极具针对性。
到底针对谁?是邵公馆,邵九,或者,本来就是她?!
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