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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不知道,蓝玉致有没有看见她。
在这样百无聊赖的等待里。
打发垃圾时间的舞女们,终于退场。
报幕的小姐,笑容可掬,声音甜美:“接下来,是我们今晚的压轴大戏”
金丝绒的帷幕垂下来。
然后,又缓缓的拉开。
如一场盛大的开幕式。
灯光暗下去,音乐响起。
是《霸王别姬》。
是她自己选的音乐。
她非科班,甚至不记得,变脸的川剧艺术里,有没有这一段。只是她一时心血来潮,自己选定。
然后,是布景。
石宣英一看这布景,心里竟然一窒息。
左右两边,各自八棵杏花树。当然,都是假的,是塑料花。
但是,它们那么鲜艳地摆放在那里。通体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叶子,全是花——粉白的花,中间一点淡红的花蕊。
那么一大片,一大片,在视野里扩散。
竟然全是杏花。
明道王子最最喜欢的杏花?
抑或,也是她最喜欢的杏花?
真正如一场告别的演出?
在这样的音乐声里,主角,终于出来。
她的衣服也换了。
第一次激情15
那是一套极其华丽的戏装——和之前的金丝斗篷完全不同——朱帛的领子,雪白的袖子,仿佛千年时光流转里走出来的书生,又仿佛是牡丹亭里偶然邂逅的小姐
修眉凤目,如此夸张,如此淡妆,如此浓抹。
甚至她胸前一朵杏花胸针,如此别致,如此秀美,恰到好处,丝毫也不突兀。
不知道本人是霸王还是虞姬。
舞台上,没有霸王,没有虞姬。
那是两个男人的戏份。
这里,只有一个女人。
她既不是霸王,也不是虞姬。
她只是变脸。
就如自己这一生的岁月。
她的目光扫过去。从台下。
熟悉的人,只能看到依兰达。
至于石宣英,她根本没看到,也压根没想到。
只是想看看明道在不在。
自己在这里表演,从开始,到结束——自他引荐,自他结束。
那些杏花,那些道具。都是为他而设立的。
前一世,她爱上他,但是,他死了。
这一世,她遇上他,但是迟了!
他爱的是别人,要娶的是别人。
而且,她发现,自己也不是那么爱他——在寻找他的过程中,忽然失去了方向,转了个弯,转向了其他的男人!
她忽然明白,命运的真相——孟婆的诅咒——你生生世世得不到幸福。
临门一脚,一切都要失去。
就如自己当初失去明道一般。
如洛水边上,久候心上人一千年不到的书生,不得已,只能投江自尽。不,现在不流行自尽了——只是一场简单的告别。
感君缠绵意,从此与君绝。
纠缠了两世,终于要做过了断。
这次,同样如此。
石宣英至少,昨日曾经来过。
明道,她相信,他一定能够看到。至少,依兰达能替他看到。
只是没有濮先生——跟上次一样。上一次,也是没有他。
真好。
激情第一次16
她的身子在杏花下走过。走的是那种戏剧里的步子。水袖,甩了很长的一段距离。众人眼前,一片雪白。
很慢,很快。
飘忽不清,充满了悬念。
如杏花的花瓣,在一层一层的落下来。
音乐那么凄凉,却又是雄壮那不是古老的唱词,而是加了现代元素的版本一首流行乐曲不知道,舞台上,还有没有其他人这么用。
但是,蓝玉致不在乎。
在这个自由的舞台上,一切,都是自己做主。
没有人会认真追究。
她即兴发挥,我行我素。
一切,都以自己心目中的最好,发挥开去。
因为,她喜欢这曲子。
一张一张的脸谱下去赤橙黄绿青蓝紫红脸,白脸,花脸,黑脸好人,坏人,是耶非耶
她飞速旋转。
和以往的金丝斗篷完全不一样。
这朱帛的衣领,雪白的袖子,和那流转的脸谱构成一副多么奇异而凄艳的画卷?
观众,仿佛也沉浸在这样奇异的音乐里。
不是昔日当当当的戏剧声不是!
而是别一种的风味!
别一种的缠绵。
台下,掌声如雷。
石宣英在这样的音乐声里,忽然很是坐立不安。
看着台上的女人。
如第一次相见。
全新的,没有任何的仇恨,没有任何的欺诈彼此之间,毫无芥蒂。
只看到她的脸谱如飞他昔日,从来不喜欢这样的东西。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欣赏——
只看到她的雪白的袖子晃过,那么自创一体,无门无派的绕过去,就如独孤求败,一切都在虚无之中
多少张了?
有观众在数。
二十,二十一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三十张!
最后的定格,是三十。
那是一张红艳艳的脸谱——那么红!
触目惊心。
一如她的朱帛。
激情第一次17
她的身子忽然倒下去。
倒在中间的杏花树下。
一切,鲜艳如血!
就如自刎的霸王。或者虞姬?
或者什么都不是?
她躺了很久。
一直没有起来。
只有音乐声,一直流淌。
之前的激烈都不见了,只有缠缠绵绵,那么哀婉而杏花,如一阵雪一般飘下来
脸变完了。
人生也完了。
那无边无际的雪花,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埋葬。
石宣英忽然心惊肉跳。
仿佛一个场景的再现。
那也是这样的一个风雪夜,许多追杀的人,黑暗里看不清的强敌,永远找不到安全的出口,无法逃生只能在黑夜里,左冲右突。
雪,只能一片一片,每一次踩下去,便是一个无底的深渊。
小羊,小羊嘴角上的血滴,一滴滴下来的女人就那么倒在雪地上。
白雪就如她的袖子。
殷红的血液就如她的面具。
他情不自禁地站起来。
身子微微地发抖。
仿佛轮回里——永远也摆不脱,刺不穿的命运。
仿佛,这便是自己和她的最后一次见面。
上一次,自己杀了明道,害死她。
这一次,事不关己,她依旧会死?
他觉得是一场诀别。
生离死别。
在她的激情用完之后,就如她的手心——那么冰凉,千年老妖一般的冰凉,怎么也捂不热的一个夜晚。
过了这一晚,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永远永远也见不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仿佛是一种可怕的直觉——在自己心里堆积,反复,扩大仿佛是一个巨大的真相,忽然破空而出,人力,却难以阻挡。
以前,从未这样的直觉。
不,绝对不要这样。
千万不要这样。
喉头仿佛被谁扼住了,那么紧,喊不出来,也吐不出来。无形的大手,无形的黑手——茫茫世界,谁主沉浮?
旁边有人斥责:“坐下,没礼貌的家伙”
“滚出去!”
热烈吻别1
指责四起。
石宣英浑然不觉。
目光,只有台上的人儿——音乐,一地的殷红。
红。
仿佛死亡。
他忽然如此地害怕这一片红,血红一般。
令人眼珠子生疼。
仿佛不可遏制的命运。
他忽然起身,动作那么迅疾,冲向左边的人行道。
就如那个雪花飘飞的夜晚。
是石虎!
他忽然想起这个名字——石虎。
一个穷凶极恶的恶棍——自己的堂兄。为了篡位。将她追杀,将自己追杀
防备了很久的敌人。
却从不知道,是这个狗一般卑微在自己脚下的族兄。
他的脑子变得那么清明。
仿佛蒙受了极大的欺骗。
要把这棵豺狼的心调出来。
他冲上去。
保卫拦住了他。
他们注意他很久了——自从这个危险分子冲出人行道的时候,他们就一直盯着他。生怕发生任何的意外。
石宣英的手臂被二人扭住。
他低吼:“你们没发现危险?她死了台上的女人死了”
保卫不可思议,压低了声音:“先生这是表演表演,您懂么?”
音乐的尾声里,身边的观众很愤怒地看他。觉得这家伙疯了。
他气急败坏。
“蠢货”
“先生,这是表演,您再这样,我必须请您出去了!”
石宣英被扭住。
音乐依旧在回荡。
台上的女人,水袖,仿佛甩了一下。
他仔细地盯着。
果然没错,是水袖在舞动。
她没死!
果真是表演。
他的身子几乎委顿下去。
觉得心口那么疼。
捧着自己的腰,仿佛直不起来。
在缠绵的音乐余音里,谁知道舞者的心情?
蓝玉致一直躺在地上。水袖,无风自动。
眼前,是人工的雪花——杏花——片片飘落。
非黛玉葬花。
是花淹黛玉。
热烈吻别2
她的袖子如一把青色的小帚,扫不起一丝的灰尘。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尘埃落定。
烟消云散。
只有杏花满枝头,单衫杏子红。
她和他约定,千年杏子林中相见。
只是,他错过了。
他的脚步,为其他的女人所羁绊。
永远永远也没法赶来了。
她在迷茫里,看到自己满身的红衣,那么喜庆,一如嫁衣——呵,这样的红,血红,殷红,中国人几千年来浓厚的红色情节——红嫁衣。
大红的喜服,为自己的人生做一场告别。
为自己的爱情和千年的等待,划一个句号。
杏花林,那么遥不可及。
在中国,因为是强烈的阶级等级,剖开他和她,咫尺天涯,也不能说一句话。
在他的阿拉伯世界,自己更加犹如火星月球,无法靠近。
唯有在这彼此的异国他乡——
在这里,自己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他也不过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凡人。
消失了他王子的光环和闪耀。
所以,才能如此的相遇相见相知。
千里万里,漂洋过海,原是为了这一场的告别演出。
呼吸,容貌,第一声问候,第一次拥抱都练习了那么久,然后,无动于衷的消失。不见。一切的努力,终究白费。
她躺在缠绵的音乐里,觉得自己的一生用完了。
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
再也没法支撑剩下去的信念了。
就如程蝶衣和他的师兄。
他暗恋他那么久。
他知道,他知道,他一切都知道。
他却厚颜无耻,一直沉默。
而他,也厚颜无耻,一直暗恋。
都爱得厚颜无耻了,还是没有任何的结果。
再相见时,张国荣已经六七十岁了。
两个老者,垂垂相遇。
肉搏相待。
只是,彼此肌肤松懈。
热烈吻别3
在生活的磨砺里,在一池温水里,看着自己的人生,和一个时代,和一段爱情一起,如水里的氤氲白雾,蒸腾而去。
那一场,痛彻心扉的离别。
音乐,终于落下了最后的尾声。
她缓缓地起身。
雪花停止了,杏花也停止了。
故事结束了。
艺术,也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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