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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之歌-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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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说完,她站起身来悻悻地走了。道静想向她解释,又想回击她几句,都没来得及,她就走了。有好半天,道静呆呆地愣在屋子里,脑子乱哄哄的……

午后学生来上课的很少。家长们听说学校闹了学潮,都不敢叫孩子来上学了,整个学校停了课。道静像热锅上的蚂蚁,坐不是立不是。幸而刘秀英这女孩是临时交通,她领着三个学生来来回回地向道静报告着消息:“赵老师领着同学站在教育局门口,喊口号要求撤换校长和伍老师。后来他们都到县政府去了,还在喊口号。”

“伍老师在县党部里呢,校长在教育局里。”

道静悬心、忧虑,一刻刻捱着时间。

午后三点钟还不见赵毓青和学生们回来,道静实在忍不住了,她领着十几个学生也向县政府跑去了。小城狭窄的土道上灰尘滚滚,太阳火辣辣地晒在人们的头上、身上。道静和学生们正跑得红头涨脸喘喘吁吁的,忽然看见赵毓青领着一大群学生迎头走来,两边的学生顿时兴奋得跳着脚高呼起来。

“回来啦!回来啦!”

“胜利啦!同学们!咱们胜利啦!”

同学们手舞足蹈地几乎要互相拥抱了。两个教员也互相握着手。赵毓青满面灰尘,扬着眉毛兴奋地说:“林,咱们的斗争胜利啦!开头教育局不理我们,到县政府也不理我们,我们不停地喊口号,甚至要砸县政府,他们这才屈服啦。县长和教育局长亲自出来接见我们,答应撤换校长和伍雨田。”小赵清瘦的白脸晒黑了,他吐了一口唾沫,拍拍道静的肩膀,微微一笑。“嘿,怎么样?”那意思好像是说,“还是我对了吧?”

道静也高兴起来。但她的高兴与其说是因为斗争的胜利,还不如说是因为看见他们平安回来了更合适。不过,她没有把她心里的话说出来。她拉着两个学生的手,兴奋地笑着:“好,好,你们可回来啦,可回来啦……”

夜晚,下起雨来,道静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觉。这突然爆发的急转直下的形势,把她搅扰得糊里糊涂。目前即将要到来的是喜是忧呢?她说不上来。她对于赵毓青那种轻率的乐观和自信是不大相信的;但是,她对自己也并不相信。

这时,她又想起了江华,想起了卢嘉川,想起这些富有经验的老同志。当她矇眬入睡时,这些同志的面影还在她眼前晃动,仿佛在对她说:“小林,小林,清醒一些!清醒……”

她果然听到一个声音在喊她。她猛地醒来了。不是做梦,真的有人在轻轻敲着窗户。

“林老师!林老师!”声音急促惊慌,微细得刚刚可以听到。

道静赶快跳下床来开了门。黑夜里,外面落着雨,只见皮得瑞淋得小水鸡一样哆嗦着站在房门外。他见了道静,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急促地喘着气,说:“林老师,不好!不好!……”他喘气、瞪眼,惊慌地看着道静不知说什么好。

道静吓了一跳。按住心里的悸动,却轻声抚慰着皮得瑞说:“别慌!皮得瑞。你说——发生了什么事?”

“老师——老师——我爹、爹,叫我告诉你,你,不好!不好!……”

“皮得瑞,说明白点!怎么不好呀?”道静又急又好笑。这总挂着青鼻涕的孩子,半夜三更冒着大雨跑到学校来,一定有非常严重的事情,但是他……

“老师,快、快跑吧!他们一会儿就要来抓你和赵、赵老师啦!”

“什么?……”道静紧抱住皮得瑞的小脑瓜,一下子把他拖到屋子里。

“我爹在县政府给他们倒水的时候听见啦。他,他说今晚上县、县、县长和党、党部开了会。”在黑黑的屋里,皮得瑞仰头瞅着道静结巴着说,“我爹听见啦:今夜里十二点,他们要到学校里来抓你跟赵、赵、……赵……我爹叫你们快跑。”

道静看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拍拍皮得瑞说:“好孩子,谢谢你,谢谢你父亲。你快回家吧,雨这么大。站住!你听说还抓别的人吗?”

“没、没有别的人。老师,你、你快去告诉赵老师,快……快……快跑吧!”皮得瑞一边小声喊着,一边跑走了。道静站在屋门口目送这瘦小的影子消失在雨夜的漆黑的矮墙后面,就赶快去敲赵毓青的房门。

他们俩急促地商议着。赵毓青先是还不相信,不想走。急得道静说:“情况这样紧,你为什么还这样自以为是?你既然不走,我也不走!”

“走!既然你这么……”赵毓青一边扣着衣扣一边说,“可是到哪儿去呢?咱们不能立刻丢下学校和这些学生。”

“对!当然不能走远。咱们还要和学生们交代工作。”道静想了想说,“老赵,这样吧,我到刘秀英家里去。她家住在王村,父亲是木匠,通过她还可以和学校联系。你呢,你到王丕富家去好不好?还有,接近咱们的教员老靳、老王、老何,通知他们不呢?”

“我自有办法。全包在我身上。”赵毓青的眼睛闪着光,“你先走,我办完这些事随后就走。明天上午我叫人和你联系,那时看情况咱们再商量以后的办法。”

“好。可是你一定要走呀!现在我去收拾一下东西,十分钟后,咱们一块儿从矮墙那儿走吧。”

“一块儿走不好。你先走,我随后就走。这种情况,我早经验过,算不了什么。”

道静没的说了。她觉得自己也太过于激动了。于是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用力握住赵毓青的手,用那双激动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年轻的战友。

“老赵,希望你小心!平安!再见吧!”她的声音有点儿颤抖。

赵毓青的脸霎时红了。他感激地望着林道静,平日,除了谈工作,他们私人间很少来往,但是当这紧张的临分别的一霎间,林道静是怎样热情地关切着他呀!他不由得深深地被感动了。

(第二部第五章完)

第十三章

第二天早晨,老头子还病倒在炕上,宋郁彬就叫郑德富赶着车到城里去了。因为其他的长工去雇人割麦都还没有回来,只有郑德富,宋郁彬看他傻傻愣愣的没有叫他去。所以当宋郁彬急于要去城里“为父报仇”的时候,郑德富便升上了赶车的把式,随着宋郁彬出了门。老头子看见儿子到官面上去活动,去为他宋家报仇,就分外高兴,病很快好起来。而道静呢,却一个人陷到焦急、紧张、几乎不知所措的景况中。

她不断地想:“他们怎么报仇?农民都把麦子收到家里,他们当场没有捉到一个人——领导割麦子的人,做得多漂亮,宋贵堂一点也没看出来这个村子的农民谁割了他的麦子。他们怎么来报仇呢?……”她猜度着,忧虑着,也深深地对自己恼恨着——她不相信满屯的话,还以为宋郁彬和他的父亲不同,还以为他善良、仁慈、被家庭所累。多么天真,多么无知,又是多么糊涂呵!宋郁彬走了三天,道静有两个夜晚都不能入睡。她为自己的错误感到从没有过地痛心和羞耻。直到这时她才明白自己比起许多人——甚至比许满屯、郑德富都差得很远。同时也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担惊、不安。她忽然想到他们会不会把王老增抓了去?没有爷爷,那可怜的孤儿虎子和小马怎么生活下去呢?这时,她想起了这样一幅情景:割麦斗争完了的第二天午后,她领着文台到田野里去看时,金黄色的麦子都不见了,——当然都收到农民家里去了。道静心里正暗自高兴,忽然,小虎子背着柴筐走了过来。他那么高兴地看着道静,道静也看着他。接着,乘着文台跑去捉蝴蝶的当儿,小虎子忽然从柴筐里拿出一个大大的白面馒头,一下子塞到道静手中。这孩子一句话也没说,可是那快活的小眼睛呵,道静看见它感动得浑身都发起热来……她想,为了虎子和小马,她也不应当气馁,她也应当坚持斗争下去。于是,尽管心情不安,她也立刻想法子去接近宋家的人。她不时去看望老头子的病;帮助宋太太请医生、熬药,做这做那;而且和热情的陈大娘更加要好起来。同时她也焦急地常去看满屯回来没有。因为满屯和另外几个长工刚一回来就被宋贵堂支使着到远处的地里收割麦子去了,这不免使道静有点发慌,但她还是沉住气耐心地等他回来。许满屯还没有回来,麦收斗争过了四天的午后,郑德富却赶着小骡车把少东家宋郁彬送回家来了。道静听说他回来了,心里一阵紧张,可是还是硬着头皮赶快到他的屋里去问讯。宋郁彬见了她,还和过去一样地和蔼、亲切,他笑着向道静道起谢来:“张先生,您辛苦啦。听说我不在家时,您对老人照顾得非常周到,我真不知怎么感激您好……”他那白胖的脸被太阳、风尘弄得黑多了,但是那眼角的笑容还像过去一样使人感到他和蔼可亲。一霎间,道静的心上又浮起了一个大问号——他真的向农民报仇去了么?也许,他根本什么事也没有做?

“宋先生,您出去这几天是为抢麦子的事么?”道静不能不把最担心的事,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问宋郁彬。

宋郁彬吸了几口香烟,看看站在旁边的妻子和女儿,又看看道静,叹口气说:“为了安慰老人,没办法装样子跑了一趟。其实呢,割就割了,那又算得什么。说实话,我看这些佃户们也实在够苦的。”

道静受过骗,现在对宋郁彬这些漂亮的言词已经不相信,但又不能露出不相信的样子。于是淡淡的问道:“宋先生,您的材料好几天不抄了,您回来了,还抄么?”

“麻烦您。还是抄。”宋郁彬站起身来非常恭敬地点着头,“张先生,家里这几天没什么事吧?您看,村里的农民这几天生活好些了吧?”

听宋郁彬这么一问,道静立刻想起虎子扔给她的白面馒头。她心里想,“好?不彻底消灭你们这个阶级,农民生活怎么好得了?”不过她嘴里却说:“这几天不大出门,外面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

宋郁彬笑着点头。把道静领到他的书房,交代她一些要抄的东西,他就出去了。道静尽最大的毅力埋头替他抄了两个钟头。

晚饭后,道静赶快抽空绕到前跨院去,一方面希望能够找到满屯和他谈谈这几天的情况;一方面也想要是能够从郑德富那里了解一下宋郁彬这几天的活动情形也很好。正好,她一到前跨院就看见郑德富一个人在井台上打水。满屯不在家,郑德富代替了他的工作——打水饮牲口。奇怪,见了道静,老郑的样子变了,那可怕的白眼仁不见了,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黄昏中却闪出焦灼的光芒紧紧地盯着道静。他一会儿看道静,一会儿又左右看看,像有许多话要说。连那摇辘轳的大手也一会儿动弹一会儿停。

道静看出郑德富像有话要对她说,她就故意喊了两声文台,然后迅速地走到井台边轻轻对郑德富说:“大叔,您有话要对我说么?”

郑德富点点头,又向周围看了一眼,就摇着辘轳急忙说道:“闺女,快逃走!宋郁彬要害你!他手里有了你的人名单还有你的像片,他说你是共产党。快点,今夜里就逃吧!”

“大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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