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蜕-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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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到了荒凉的小站,车停住了。树人们爬下车来,蹓一蹓腿,站上没有脚行,没有旅客,只有黑黑的天扣着几盏不甚亮的灯。一两个鬼魂似的警察,呆呆的立在灯光下,持着年代久远的破枪。前面还有一列车,车上没有灯光,机车上发着的轻声,列车上一共来没有几个人,睡熟了的自然继续他们的战士梦,那醒了的看站台上连个卖水的也没有,也就不便费事爬下来。

牧乾要哭,这荒凉的小站,忽然使她想起家来。从流亡到现在,她没有这么难受过,看着四外的黑野,她找不到家,也找不到最亲密的朋友,密密的星光下是无限的黑暗。她不后悔到这里来,只是在这黑暗中她感到无可解慰的凄凉。为怕叫同伴们看见她的泪,她独自往前走了些。她忽然想起桂枝,心中稍微平静了一些,把泪偷偷的弹去。不,一切都不须再想。她抬起头来,天上的星仿佛有种对她表示亲密的样子了,那么多,那么密,都象闪着一点发笑的光。把自己忘掉吧,做个有用于抗战的好女儿!家乡,前途,谁去管!她在黑影里无聊的,勇敢的,笑了一笑,仿佛是在疯狂与刚毅之间笑了一笑。

没注意前面那列车上跳下一个人来,虽然她已离那列车不甚远了。那个人向她这边走来,她只往里手岔开脚步,有意无意的让开路,省得走个两碰头。(。wrbook。)

“牧乾!”那个人离她也就有三步远了。

“易风!”她把一切都忘了,好象全凭欣喜主动着,她回过头去叫:“树人!易风在这儿呢!”

象疯了似的,树人和金山跑了过来,不顾得讲什么,大家只是笑,这纯挚的笑,把一切亡国与流浪的苦痛都勾销了,笑出最诚意的联合,笑出民族复兴的信仰。

“你跟我们走!谁想到你就在这个车上呢!”金山把这两句重复了好几遍。

“各走各的路!这两列车决定你我的命运!”易风还是笑着说。“我们不能都去当兵,也不能都去服务,各走各的路,好在都是往一个方向走。时人呢?”

都想起来时人,都回答不出,都相信他必会赶来。“你也去当兵?”那个热心读地图的青年,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他们旁边。

“我去当兵!”易风并没觉得那个青年不该管闲事,战争把人们都真变成了同胞。

“你还没穿上军衣?”厚嘴唇的青年坦率的质问。“我还没有找到队伍。”易风笑了。

“那,你随我来吧,我有办法!”厚嘴唇青年扯住了新的朋友,或者应更恰当说,去找死的同伴。

6

曲时人预备好了他的工作。

“我得搬出去,桂秋,谢谢你,你……”他觉得该感谢桂秋的地方太多,反倒无从说起了。

“你上哪儿?”桂秋现在已不那么轻看他的朋友了。

“一时不离开城里。因此也就不能在你这里住下去!”“你太小看我了,时人!”桂秋从来没发过这样的脾气,可是猜到朋友是去拚命,自己没法不挺起胸来,拿出点男子气来,“你怕连累了我,是不是?”

“倒不是,决没那个意思!”时人的脸上红起来,他是不惯于扯谎的。

“你不能走!”桂枝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惊惶的走进来,大概是在门外已偷听了一会儿。“你,你不能走!”

“我还来看你们呢!”时人不知怎好的敷衍她。

“你不能走!”桂枝,当着哥哥,没法子讲别的。

桂秋似乎明白了妹妹的心意,可是想不出说什么来。他的思想不够解决实际困难的。

第十一

1

冯木匠的紫脸上起了光。给洗宅做活,赚头向来是大的,现在要在后花园挖个五丈长的防空洞,那么,多了不说,五六百块钱简直如同放在他腰包里那么稳当了。

可是,五六百块并不是足以叫冯掌柜脸上发光的数目。他还承应下来包修全城的防空壕。这的确是笔大生意,从赚钱上说,实在足以使任何包工人都得扬眉吐气。

他从洗宅借到的两千块钱是绝不够用的了。倒不是不够买材料的,而是不够运动官府用的。为这笔工程,他根本用不着去预备材料。虽然他也承办过官活,深知在作官工中的诀窍,可是这次的作法,连他也不能不稍觉得离奇了。当年,在老冯的师傅还活着的时候,曾经包办过一笔官工——二十万块钱的工价,只在城墙的半腰中画上一道三尺宽的青灰。在那时候这项画灰的工程名为“修城”。冯掌柜永远不能忘记这回事,也就老希望能有这样的一笔生意落在自己手中,好与他师傅争光。老冯的志愿达到了;修防空壕的经费是二十五万,比城墙上抹灰道子还多着五万,抹灰道子,到底得扎交手,用青灰,工料都须出钱,修防空壕还用不着费这么多的事。既是壕,就必定在地下,不必扎交手,省去很多“工”。再说壕者沟也,而阴城原有不少泄水的明沟。老冯的工作只须把这条明沟稍加整理,东边铲一铲,西边垫一垫的,便可以交工。同时,他须预备出二三十块小木板来,等交工的时候把木板送到衙门里去,由衙门中派员写上“避难往东”等字样,而后再派员钉在适当的地方,便算完成了阴城的防空设备。老冯,在承应与执行这项工程中,只须告诉一名木匠刨那些木板,十几名泥水匠到处铲铲,或垫垫明沟,和预备一大笔运动费。借来的那两千块钱绝对不敷用的。他很忙,忙着集款,以便及早动工。这种忙碌是有意义的,到处他脸上放着红光。

洗桂秋的朋友,那位军官,在拟定利用明沟,速成防空设备的计划中,很卖了些力气。洗桂秋给文司令的信发生了惊人的效果。文司令和其他的重要官员,都没有能想出明沟在抗战中的价值,而防空设备是事在必办,那几十万的防空捐又必须由官吏分用,怎办呢?桂秋的信送来的恰是时候。运动这个差事的人不下二三十位,文司令本不必一定把面子给桂秋。可是,为集思广益,不妨见一见一切候补的人,于是桂秋的朋友就被接见了。

他——桂秋的朋友——有主意,能使防空设备马上完成,而且金钱可以落在负责人的手里。派他去办,他就把话说出来,否则把计划放在心中,谁也没法子知道。差事就这么到他手中;计划拿出,果然高明。

文司令与其他负责办事的人,甚至于那些运动失败了的人,都一致的钦佩桂秋。据他们看,桂秋手下是真有人材。因钦佩,所以大家一提到他便也联想到:假若阴城陷落,洗桂秋最好出头领导群众,因为他既不是官员,没有捧印投降的恶名,而且他的身分又是那么高,绝不至叫敌人轻视。有备无患,大家须预先为他制造些空气,他们不约而同的把洗桂秋改为洗公子;洗公子将是他们的领袖与福星,连文司令都去拜访了洗公子一趟。

桂秋莫名其妙。要不是文司令来,他简直想不起他曾为那位朋友写过介绍信。见到文司令,想起那位朋友与那封信,他可是绝想不出那封信会有什么多大的作用,至多也不过是使他的朋友得到这个差事,而得差事本是他的朋友的目的;目的既已达到,总算了结了一桩麻烦。他就是怕麻烦。

因为怕麻烦,所以他只能享受自己的财力所能供给的舒适与嗜爱,而把一切实际的问题与办法都推在一边,他的脑子是动的,他的心可是死的。他的身体简直不会活动,多走一步他所不爱走的路,他就害头疼。

后花园里修防空洞,已经动工了四五天,桂秋打不起精神去看一看。那是老冯的事,他管不着。老冯根本不晓得防空洞应该怎么做,所以只按照盖小房子的办法,盖了三间小土房,只有门,没窗户,以便成为“洞”。屋顶上覆了不少的土,以便挡住炸弹,别的他不晓得,他可是知道防空洞是防轰炸的。

洞盖好,他找桂秋交了活。桂秋照数开了钱,并没到花园去看。妹妹桂枝要是有精神,无疑的是要和老冯吵闹一阵的;可是她一天到晚在屋中落泪,因为曲时人到底是搬了出去,不论怎样的留劝也无效。

老冯因为给洗宅盖造防空洞,并且包修全城的防空壕,遂成为阴城造洞造壕的专家,而应下更多的生意来。他几乎每天到洗宅来,领着他的主顾儿来看“样子”。“就照这样儿做吧?土还要加厚?看,这已经够厚了,五尺多!要再加上二尺怕要自己塌下来的!五尺很够挡炸弹的了!炸弹没多大劲儿,就是响声大。”那些来看样式的人,虽然不深信老冯的话,可是洗宅的防空洞既是这样,大概不会有很大错儿的。于是便把性命交与桂秋的疎懒,与老冯新盖的土屋。

2

曲时人的住处是间小黑洞,在阴城极热闹的一条巷子里。巷子不宽,可是昼夜不断行人。巷子不长,可是小饭馆就有两三个。堵西汀把曲时人安置在这里,好不至引起怀疑,因为谁也想不到在这么热闹的地方会藏着个小黑洞。

黑洞虽小,堵西汀可是常常带着朋友来聚谈,屋子里坐不开五六个人,所以有时候大家就须立着商议他们的事。

曲时人很满意,他不怨屋子里黑,也不怨没有坐处——朋友们来到,他应是第一个立起来的,因为他即是新手,又是小黑洞的主人。在这间小黑洞里,没人的时候他得以静静的思索;有人的时候他得以听到使他见到一些光明的话语。在这牢狱似的地方,他看见了智慧与勇敢。他觉得自己仿佛象是在一个卵壳里,虽然见不到阳光,可是正在吸取智慧与勇敢,然后可以孵出一个新的人来,一定不是先前他所在的学校中能造就出来的。

这小屋,当堵西汀来到的时候,就是在白天也对面看不见人。堵西汀的烟卷是接二连三的吸着,而他又不许开开屋门;屋里满是烟。堵西汀的烟吸完,照例是曲时人到街上去买。曲时人不大愿意出去,因为虽然离烟摊子不远,可是一出去到底得少听见许多句话,这是个损失。

慢慢的他想起一个办法,他得给堵西汀预备下香烟,省得临时出去买。极平常的一个主意,可是他非常的得意,他以为这足以表示他的热烈,他之机灵。从前,他对一切都马马虎虎,现在他连一个字也不肯随便的放弃,凡是堵西汀说出来的,他都须听到,放在心中。

他几乎连复仇的念头都忘了。自己所受的那一些委屈算得了什么呢,他须在堵西汀的指导下,去把命卖掉;这样死,他以为,才会有价值。他不叨唠了,他几乎是终日一语不发,心里与脸上都极静,静静的等候着命令;假若堵西汀发令叫他马上去投个炸弹,他觉得他会连大气不出的,揣起炸弹就走。

在他们的商谈中,他可也听见不少他所想象不到的坏事,象已有人赶办太阳旗与五色旗那种事。听到这些寡廉鲜耻的事,再听到堵西汀们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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