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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修戎的身边有七名天驱,这是他在晋北能够动用的最精锐的一批武士。他虽然知会过肖铁衣,却没有指望在关键时刻依靠身边这些便衣的汗候。汗侯都是些出色的士兵,他们乔装和伏击的本领早在人羽战争的时候就已经闻名东陆。可是他们面对的不是羽人的军队。
界明城是个很出色的武士,裴修戎身边的天驱里大概只有两个可以和界明城对抗。他从来都同意武技的修炼取决于天分,界明城的天分比他自己要强得多,而且不仅仅是在武技上。
说实话,裴修戎对界明城的感情其实更近于父子,他一直期望界明城能够接过他手中那枚天青色的指套,因为他自己已经过了叱咤风云的年纪。只是那孩子的心肠太软,长溟宗宗主的位置只有真正的硬汉子才能坐。
尤其让他不满的是,那孩子怎么会跟那个银发的魅女子搅到一起去的呢?他几次回忆过山城客栈的那一幕,界明城走进来坚定的眼神让他在一瞬间有些似曾相识的感动。现在他觉得自己的心软是错误的,可要不是国师的通报,他到现在也还不知道山城客栈那银发红眸的四月姑娘是个魅族的女子啊!而界明城应该早知道这一点。
“来了!”茶铺门口扮作客人的汗候兵再次对照了一下袖中的画像,转进茶铺里来通报。
裴修戎严厉的目光落在一眼跃跃欲试的汗候都统史无余:“你们等在这里不要动,让我先来。”
“伏兵。”应裟居然对四月和界明城笑了笑,他是带兵的人,那几名汗候虽然扮得象,总还逃不过他的眼睛。
其实那份担心一直伴随左右,从走出林子赏了官道开始,就不断有骑马的客旅经过身边。只是寻常旅人,哪里有个个精熟骑术至此的?不好的气息终于转化成为严峻的现实,三个人反都松了口气:毕竟不会有更坏的事情发生了。
界明城握住刀柄,掌中的八服赤眉让他觉得安心。“反正不能走,”他左手握了握四月的指尖,“无非是打一架。”若是三个人的马匹都在,可能还能考虑一下突围,现在都是徒步,那是无可奈何了。
“还打什么架”应裟还是在笑,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无聊,“三个人能跟一支军队作战么?”失去了楚双河一行消息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逃亡已经到了尽头。
界明城笑笑,不作声,轻轻用力把四月拖到自己的身后。有些事情,不是能不能做,而是要不要做。四月轻轻抱住界明城的手臂说:“明城,不要乱来。”界明城“嗨”了一声,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一路艰辛,如今都是白费,他满心都是悲愤。
“左相大人,晋北参议裴修戎见过左相。”裴修戎跳下马,面对应裟手按胸甲,单膝点地。要不是国师的水镜,他一定不会猜想到面前这个英俊冷淡的青年就是左相应裟。裴修戎的心里叫了一声侥幸,却也踏实下来:这场漫长追击就要结束,不管应裟是不是乐意。
“我不过是个逃命的人,哪里是什么左相。”应裟漠然道,却没有避开裴修戎的大礼。
裴修戎起身微微一笑:“左相大人是不在夜北了,可未尝不能在秋叶居相。”
应裟“哼”了一声,不去理会他。
裴修戎也不在意,转脸对界明城说:“明城,见到老师是这样态度么?”这句话说得冷气森森,夹着锐利的眼神,几乎要把界明城的皮肤撕开。
界明城脸一红,放开握着刀柄的手,对裴修戎长躬到地,恭恭敬敬道:“老师好。”
裴修戎叹了口气:“我不好。我不知道你也搅进来了。”
界明城张了张嘴,却不能接话:裴修戎明显意犹未尽。
果然,裴修戎又说:“你知道,我一心只盼你能超过我,只不是在这样任性妄为的方面。”他举起手,左手拇指上赫然是一枚天青色的指套,“北辰之神,穹隆之帝,允文允武,无竞维烈。”这十六个字读出来,裴修戎须发飘飞,脸上光华发散,几乎是王者的气派,“明城,长溟宗这枚宗主的指套本来就该是你的。你是有大志向的人,不要为了一时缠绵乱了根据。”说着他瞪了一眼四月,四月只是粲然一笑。在裴修戎心里,界明城年少气盛,倒不是不顾大体,所有的不对当然都是四月教唆的。
界明城肃容答道:“老师,我倒要请问您的根据是什么。谋夺他人权位,挥斥他人功苦不说,难道胁迫他人效力,也是天驱的根据?”
裴修戎变了变脸色:“这是魅,不是他人。非我族类,怎么可以随便比较。”这时候他也不顾应裟在侧,话语颇为刻薄。应裟只是冷冷一笑。
界明城咧了咧嘴:“这么说,是魅就该天打雷劈的了?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还要甜言蜜语地留下左相?难道仅仅因为出身不同,就该用来牺牲?”
裴修戎默然片刻,才说:“明城,我知道你心肠软,见不得不公的事情只是你怎么知道,公平不公平也不是不变的。所以我才要你游历天下,准备好的时候才到我这里来。继承这枚指套,当是需要大公平大智慧。你在外面这些年,想必也见闻不少,怎么想不通这样的道理:若是能换得天下太平,牺牲了自己都是值得的,也不在区区几个魅。你难道还以为天驱是那些长门修士么?天驱本来就是杀人的武士!!”
“天下太平?”界明城讥讽地笑了笑,“原来欺诈和利用是可以换来天下太平的。不知道老师是怎么打算的?”
裴修戎脸色一变,低下头去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再抬起头来,已经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你终是还没有准备好。明城,你这便去吧,我不留你。反正你也保不了左相,我们也不敢对左相不恭等你明白的时候,再回来晋北。雷千叶不是善人,却可以成为明君。”他又皱了皱眉头,指了指四月,对界明城说:“这女孩子,你也带去吧!明城,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界明城知道裴修戎说得不假,应裟事关机密,能放走他和四月人,裴修戎担的责任着实不小。可是他心中一股气激荡,对着裴修戎恭恭敬敬又是一躬,抚着自己的胸口:“多谢老师美意。可惜我这里说,有些东西比性命和野心都要大!”说完,“呛”的一声,拔出刀来。回头低声问四月:“四月,你怕不怕。”
四月牵着他的衣袖笑说:“没羞!你都不怕,难道我会怕么?”
裴修戎眼睛眯了一眯:“明城,你要用我传你的八服赤眉来对我么?”
应裟忽然大笑:“裴裴什么你这个徒弟明明是要超过你的。”他用力拍了拍界明城的肩头:“界明城,多谢你的盛情了,你说得对,有些东西比性命和野心都大,我自当周旋到底。不过,这里已经事毕,你跟四月还是走得好。”
“想走?!”茶铺里也有人大笑,那些伪装着的汗候兵持着刀枪纷纷涌了出来。身后马蹄声响,铁甲叮当,肖铁衣的最精锐的卫队也从后面包围了过来。
“国师?”裴修戎一脸的诧异,显然不知道国师也赶到了这里。
一个绿衣汉子笑眯眯地从茶铺里走了出来:“一个都不能走!”他的目光和裴修戎的在空中交击,几乎能看见火花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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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 斩鞍 吧查看更多热帖 作者: 加芬克尔 ( 2007…07…02 15:32 )
溢出
只看肖铁衣的这些兵,就知道他能名列晋北五将军实在是大有道理。
茶铺里外是三十多汗侯,背后是五十将军府亲卫,分别由史无余和肖铁衣带队。这样的重兵,对付界明城他们三个绰绰有余,那些兵却没有一个带了轻慢的神色,只是步步进逼,把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界明城的弯刀尚未出鞘,握着刀柄的手心尽是汗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绿衣的国师。
“那是个秘术师。”四月警告他,“不要冲动。”
怎么是冲动呢?嘴上说得硬气,真要向裴修戎挥刀,界明城也犹豫。刀法是裴修戎传授给他的,可是裴修戎又岂止是老师那么简单。可是对那个不知道从那里冒出来的国师就不难下手了。界明城能看出他是个秘术师,身边的侍卫还小心翼翼地端了一只铜盆,显然也是做水镜用的。眼下还是不知道究竟,可是界明城足以肯定自己一行的暴露是和这个国师有关了。
“四十步。”界明城暗暗计算,希望汗侯和国师再靠近些。眼下的距离不够他发动突袭,汗侯们手中都是劲弩。现在的局面,他已经步指望脱身,但起码要放倒国师才能甘心。
“小心!”四月忽然跨到他身前。
国师身边那个侍卫端着的铜盆里窜起一条漆黑的水箭,直奔界明城的面门而来。那侍卫原来也是个秘术师。汗侯们也扣下了机括,黑压压的箭雨跟着水箭,在空中划出了哭泣一样的呼啸声。
界明城咬着牙,身子一拧,箭一样窜了出来,四月哪里拉得住。
“裂风!”
他再次看见那道可怖的旋风,四月发动了。愤怒的旋风把弩箭和水箭搅在一起,朝着汗侯们扑去。界明城堪堪能够跟住旋风的速度。
那个国师做了什么他不知道,面前的旋风遮挡了他的视线。旋风把当道的汗侯兵绞成破碎的肢体,骤然散去,旁边的汗侯也被殃及,没头没脑地挨了不少的弩箭。只有那个国师和侍卫还站在面前,遍体鳞伤的样子。看着样子,国师和四月还交了手,并且吃了冰刃的亏。
“看刀吧。”界明城弯刀出鞘,反撩上去。这一刀拼尽全力,决心要把国师和侍卫齐齐切断。国师似乎连闪避的气力都没有,只是抬起妖火一样闪动的眼睛看了一看。界明城不知道那是什么,心却直直掉了下去。他听见八服赤眉划断对手肌肉的细弱声响,看见国师忽然惊怖的面容,眼前一片光华闪烁。这一切似乎发生在梦境之中,所有的细节都是那么清晰,他如一个旁观者那样默默凝视,可当他想要回想,却什么也抓不住,就好象抓不住指缝里流淌出去的销金河水。
但这画面中总是少了点什么,界明城惶然回首,看见四月如释重负地绽开一丝笑意,慢慢坐倒在了地上。
“四月”他喃喃地念,全然不管国师和侍卫喷薄的鲜血淋在自己身上,心里死寂静一片,再也迈不动步伐。一切都结束了。他忽然无稽地想。
“逆子看刀!”身后传来骤雷般的马蹄声和裴修戎的暴喝,闪亮的刀光从天顶最高的地方流泻而下!
销金河水没日没夜地流。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它都发出同样的呜咽。这样的水声,界明城已经听了许多天:以前的十天,他都是枕着这水声,嗅着紫柏的清香入睡的。可是他怕自己再也不会在水声里入眠。要是四月不再醒来,这水声不就是四月的挽歌?直到现在,他也不能清晰地回忆下午的那场战斗。偶然念及的,都是破碎的影像:烈火,刀光,箭岚
四月似乎轻轻动了一下,界明城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四月!”他抱住四月的双肩,慌乱的求告,“四月,我在你身边!我在你身边!回答我呀!”没有回答。界明城凝视着四月苍白的面容,觉得脸上有滚烫的东西流了下来。
这样的情形对界明城并不陌生。夜北高原上的四月也经历过这样一次“溢出”,陌生的是自己惊惶失措的心情。这一次,这一次与上次不同,界明城惊恐地认识到,四月这一次似乎是真的要离开。
该死的秘术啊!界明城是应该痛恨那个国师的。如果不是那人的出现,也许界明城和四月都已经死在霍北城外,那样的结局不是要比现在好很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