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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你。”
张贩子听了真个要发,一时心惊窃喜,颤声道:“有这么好的事?不是骗我的吧?”那公子爷淡淡笑道:“我有事托你,又何必骗你。在下要劳你的驴车,送箱里的爷台去一个地方。事成之后,金元宝归你使唤。”
张贩子大喜过望,忍不住跳将起来,大哭道:“发了!真发了!”他抹去泪水,慌道:“快说、快说,你要我去什么地方?上刀山、下油锅,哪里都行!”
正哭闹间,忽见那公子眼角有些异样,心中又怕了起来,一时嘴角发僵,软声道:“算了,算了,你别哄我了……老兄是要我去鬼门关,度那奈何桥吧?这桩生意我不做。”
那公子爷噗嗤一笑,正要说话,忽然间张开了嘴,口中直直喷出血来。张贩子吓了一跳,慌道:“你……你得了痨病么?”
那公子不去理他,只捂胸喘道:“你给我乖乖听了,我只有气力说一遍……”他附耳过去,低声道:“把人送到北京东顺门……济山胡同总兵府……”
张贩子茫然复述:“北京东顺门,济山胡同总兵府?这总兵是谁啊?”那公子爷喘道:“这总兵姓伍,双名定远,半月内便会走马上任……你把人送到府上,便说车里这人是西凉来的老乡,要请他安排做园丁……”说到此处,大口鲜血喷出,已然摔倒在地。
张贩子慌忙抢上,惊道:“这位公子!你……你怎么了?”那公子爷将他推开,喘息道:“盖上木箱,装作平常模样,速速出发。记得,这件事绝不要跟外人提……”
张贩子虽是一头雾水,仍是答应了一声。看这趟货送得是活人,想来再怎么糟糕,总不会遭人退货吧?他将白米搬上了车,向木箱里的那人咳了一声,道:“这位老哥忍着点,既然财神爷吩咐,咱们这就走了。你路上若想拉屎小便,还是肚饿口渴,便打打箱子顶,咱听了便会停车……”叨叨絮絮中,张贩子盖上了木箱,便自上路。想来一路要与那骡子斗法斗气,这趟路定有得熬了。
张贩子走了,敌军也退了,偌大的荒野只余公子爷一人孤身淋雨,目送骡车离去。
居庸关、总兵府、老园丁……现下只差最后一关了。只要过了这关,刘敬跨不过的门坎便不再碍眼,过了这关,文武百官全数俯首称臣,中兴大业便在眼前。
那公子深深吐纳,从怀中取出一只黄金宝盒,他颤抖着双手,缓缓将盒盖打开。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这便是最后的东风。白玉方印、古体大篆,开国受命之宝,当年潜龙换得自由身,便是靠着这块方印。一身龙袍、一方印石,加上内外军马策应,大事可期。盒盖向天开启,大雨淋漓,电光急闪而过,只见盒里垫着大红绒布,里头……
空无一物!
眼前浮起老僧悲悯的目光,那公子茫然向天,嘴角泛起了苦笑。他缓缓跪倒在地,掩住了脸面,霎时呕地一声,鲜血直喷而出,瞬将双手染为血红。
望着满手的鲜血,他自知没有回头路。赌上了一切,眼泪也已流干,这一关纵使弹尽粮绝,玉石俱焚,他也……
非过不可!
第四章 萧墙之中
七月七日,七夕佳节,最是赏星谈情的好韶光,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牛郎织女星。只见天上喜鹊银桥,地下营火点点,放眼望去,直是灿烂一片。
“杨郎中……”娇喘细细,星眸带笑,万般绮旎之中,玉臂绕颈而来,说出了下一句话。
“嗯……你使坏……”
去岁此刻,若有人轻呼“风流司郎中”的大名,想当然尔,出言叫唤的必是红粉佳人无疑。满面的柔情怜爱中,佳人娇躯委身而来。当此七夕良夜,管那娇娘是好人家的千金,抑或是名门大派的女侠,只要面前站的是那个风流身影,耳里听得是那低沉和缓的嗓音,总能让少女倾吐诗怀,笑颦绽放如花。
“杨郎中……”
今岁此时,七夕佳节,又是一声叫唤响起,不过这喊声不似莺啼燕叱,反倒有些阴风惨惨。
星光洒下,喊的人一脸坑疤,没有柔云秀发,也没有绸缎华裳。那人身材不满五尺,横眉竖目,手提大刀,一头稀疏白发,人称“淮西高天将”的便是他。
“你使坏!”轰地一声,刀斩如雷,霎时重重一记,砍落在木箱上。
砰地一声,那木箱跳了起来,木屑洒得一地都是,望之恁煞骇人。
大火整整烧了七日了。放眼望去,帅营一片狼藉,满是火烧痕迹。锋锐箭羽兀自钉在幔上,若非帐外那面帅字旗兀自迎风招展,谁也辨不出这里原来是堂堂的本部帅营。营帐外兵卒不住往来奔跑,望来更显得纷乱。众将满身疲惫,各坐地下,有如楚囚相对。只听各人咒骂叹息,或叹生不逢辰,或哭生不如死。只是不管嘴里念的是什么,只要想起日后朝廷降下罪罚,人人痛不欲生。
“高爵爷,咱们沿嵩山脚下找过,都没查到杨郎中的踪迹。”
“他妈的杨肃观!”那传令受了一脚,登时滚了出去。高天威跳了起来,破口大骂,“这小子再使坏,老子一状告到金銮殿!要他杨家满门抄斩!”
“别气了……说不定杨郎中生出什么不测,也给贼匪害了……咱们可别错怪人家……”这人说话有气无力,却是赵任勇。他生平第一回随军出征,谁知却打了个大败仗,自要感慨生不逢辰了。
宋公迈双手掩面,叹道:“赵老弟啊,达摩院里没有他的尸首,山上山下都不见他的行踪。倘若他……他畏罪潜逃,咱们一个个都要有事。”
赵任勇眼望卢云,叹道:“卢参谋,杨郎中下落不明,您也以为他畏罪潜逃么?”
卢云听了问话,却一反平日口若悬河的模样,只安安静静地躺着,有若死人。这位副参谋在达摩院里受人暗算,身受重伤,给人抬了回来后,至今只躺在软垫上,每日里便是昏睡。看他睡得容情祥和,应该已到了南天门,正准备给传令迎进去。
宋公迈神色凝重,赵任勇抚额深叹,连那安道京也是茫然无语,众人望着高天威大发脾气,却无一人出言劝慰。
七月初一正邪首脑会面,约定三场较量,最后一战变故陡生,“文杨武秦”坠入达摩院密道。众人苦苦等候两人出面,结果一个都没出来,反倒看到达摩院烧起大火,以及一红一篮两道号炮。
有人放炮,意思便是开战。嵩山被敌军包围,朝廷众将担忧少林僧的安危,不敢率尔出兵,只遣人上山查证,哪知探子还没来得及离开本营,怒苍那群亡命之徒便已偷袭阵地。这些贼人好不狠辣,第一道计谋便是纵火烧粮。朝廷措手不及,食粮辎重给人一把火烧得精光。这些时日各路军马面黄肌瘦,上下都在苦撑,高天威也才有那么一句吼。
文杨消失无踪,武秦也不再露面,达摩院无故烧起大火,少林众僧自是惊疑不定。众僧与伍定远会合了,一同入院去找,没瞧见“潜龙”的半根龙角,却见到一个端坐的死人,一个躺倒的活人。众人惊吓之余,不敢惊动天绝的遗体,便只把躺活人卢云抬了出来。
没有奸臣作祟,也无朋党为奸,主帅自始至终藏头露尾,神神秘密,再看天绝老僧行径荒诞,高深莫测。有了这对宝贝师徒百般制肘,朝廷众高手空有一腔热血、一身武艺,在种种匪夷所思的愚蠢布置下,谁能不败?现下老和尚自己双手一摊,阿弥陀佛魂归极乐,乐了那群魔头,苦了满朝文武,这算是什么鬼把戏?
十万兵马轰轰烈烈南征,未建寸土之功,看柳昂天荐举不力,杨远管教无方,不知有多少人要被杨肃观连累。偏生这位中军主帅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好似潜逃了。只急死了朝廷众将。
事情弄到这模样,众人嘴里没说话,心里对杨肃观、天绝这对师徒直是痛恨已极,恨不得将之鞭尸三百,生吞活剥,方才稍解心中悲怨。
帐外又来了一名传令,听他道:“宋爵爷,石凭大人传讯回来,说河南布政使不敢擅启粮仓,除非有代征北统帅的大印,否则恕他不能借粮。”宋公迈没有把他踢出去,只是挥了挥手,低声道:“知道了……知道了……”
少了杨肃观的令符,邻州县官不愿开仓济急,自也合情入理。只是满营兵马怨声载道,却要如何打发?兵卒饿起肚子来,定会宰马来吃,一匹军马最少值得五十两白银,两千只马便是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可强迫他们忍住不吃,饥寒交迫之下,必去抢劫百姓,生灵涂炭。
找不到食粮,也不能做鸟兽散,两害相权取其轻,宋公迈老泪纵横,他唤来传令,从行囊中取出厚厚一迭银票,约莫一万两白银,低声道:“大家赶紧回京吧。这是我私人的钱,逢州过界,便向百姓调粮。银子要是不够,尽管再跟我说。”
“多谢宋爵爷。”其余众将含笑观看,把手环抱胸前,齐声说出这么句话,算是总结了。
“启禀方丈,伍施主来了。”
七夕佳节,却是少林寺近三十年最为凄怆的一夜。三场大战下来,弄得达摩院一片火海,朝廷大军仓皇北归,那杨肃观本是中军统帅,却没回到本营,达摩院里也没他的尸首,整整七日下落不明,着实让人烦忧。
伍定远合十道:“晚辈西凉伍定远,拜见方丈。”当下候于一旁,等待灵智吩咐。灵智合十回身,凝目看去,三人并肩走入斗室,当前两位是和尚,却是灵音、灵真,背后一人身形高大,正是号称“天山传人”的伍定远。
镇寺之宝殒落,罗汉堂首座身受重伤,杨肃观至今不见踪影,阖寺上下别无依靠,只能看灵智的作为了。寒气森森飘来,灵智的眼神也甚茫然。伍定远偷眼看去,只见这位方丈面色憔悴,想来他这几日不曾歇息,只在烦心日后种种大事。
微弱烛光照下,天绝早已气绝多日,甚且尸身已飘出腐味,但他的面容依旧栩栩如生,那低沉含悲的双目,好似还在怜悯世人疾苦。
灵音是诫律院首座,天绝已死,灵定重伤,现下已成寺中第二号人物。他见方丈沉默无言,便道:“杨师弟至今尚未现身,究竟师叔死于何人之手,无人能知内情。”他顿了顿,望向伍定远,合十又道:“伍施主,你在公门多年,能否替方丈分忧解劳?”伍定远捕头出身,向与仵作为友,验尸办案自是在行,想来为了这个情由,方丈才请他同来勘验尸体,会商大计。
伍定远点了点头,依言俯身下望。只见天绝身躯饥瘦如柴,那枯瘦的胸膛前却有一道伤口,前窄后宽,深达寸许,却是一处刀伤。这伤毋庸置疑,必是死因。伍定远额头冷汗涔下,达摩院中当时高手虽多,但要问谁是用刀第一高手,那是不必想了。
灵真大声道:“伍定远!你说,是谁杀了我师叔!”天绝德高望重,这老僧虽然风烛残年,但他是少林第一高手、傲视天下的大宗师,是谁有这个能耐杀了他?伍定远叹了口气,自知灵真言下所指,一时神色沉郁,并未回话。
灵真见他不语,当下用力抓住他的衣领,喝道:“好你个伍制使!连你也想包庇凶手么?”
伍定远嘿了一声,铁手轻挥,将他推开一步。灵音赶忙拉开师弟,合十道:“伍施主,那日我天绝师叔过世,便只卢施主一人守在身侧,或许他见了真凶也未可知。他现下身上伤重,我们自也不方便问他……只是……只是贫僧听说他与那人交情匪浅……”说到此处,似不知该如何措词,便只低头宣佛。伍定远微微摇头,索性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