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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片飞上了屋顶,无声无息。贴木儿灭里转过了身,正要开口说话,忽然间,又是一片破瓦坠落下来,在灭里的背后打了个粉碎。
又来了?众武士大吃一惊,看方才各人查得明白,庙里庙外也无人也无鬼,无风也无雨,可破瓦怎么又坠落了下来?莫非是“杨无敌”真身现圣不成?
大殿内外,一片惊疑,灭里霍地抬起头来,道:“大家听令,坐上骆驼。”
众武士愕然道:“要……要走了么?”灭里没有回话,只把双手一拍,但厅庙门外哗地大响,黑暗里站起了百来只明驼,号令已下,众武士不敢多问,只得收拾行囊,整装待发。
灭里走到了众人面前,说道:“听好了。你们现下全速向北方出发。无论路上遭遇了什么事情,你们都不得停下。”
众武士愕然道:“将军,你……你不跟我们走么?”
灭里摇头道:“从这里开始,我必须单独一人行走。你们记好了,到了北京后,千万不要进城,也别在城郊逗留。总之一路向北去到居庸关,留在那里等我号令。”
众武士愕然到:“不能进入北京城?为……为什么?”贴木儿灭里道:“不必多问。反正你们出发后必得小心,不论路上遇见了什么怪事,都不可向背后去看,知道么?”
听得这号令如此之怪,众下属自是满心只道惊疑,只是主上有命,谁敢不从?只得颔首答应了。灭里转过身去,提手一挥,喝道:“出发!”汗国兵马纪律严明,众武士“哒啦”一声喊,霎时提缰绳,名驼与骏马前后奔出,便朝北方急驰而去。
月圆在天,新雪漫地,属下们都走了,偌大的天地只剩自己一人。帖木儿灭里目视下属离开,便默默打开腰间的竹筒,让蜂鸟回到窝里歇息,随后提起了火把,用力咳了一声。
空旷的咳声,在殿里来回激荡,四下安安静静,不见外人隐藏。眼见附近没人打扰了,帖木儿灭里忽然露出兴奋之色,登时急急奔回庙中,好似里头有谁在等着他。
仿佛成了个寻宝少年,灭里吞着唾沫,眼发异光,满面亢奋地走入殿中,猛见“杨无敌”高坐神案,一派威严,只在瞪视自己,灭里不想理会,他到了一处照壁前,慢慢蹲了下来。
照壁上绘了一幅画,彩釉斑驳,画出了七名少将的形貌,只见他们一字排开,威风凛凛,正是“杨四郎”、“杨五郎”、“杨六郎”等人的英姿,脚边则绘了一群跳梁小丑,个个磕头求饶,状极惶恐,正是“潘美”、“潘豹”等害死杨家将的一干奸臣。
大宋奸臣,大宋良将。灭里伸出食指,轻推壁画上的第三批人。这些人和“潘美”一样,也都跪倒在地,乞求杨家将的宽恕,不同的是他们身穿异族服饰,一个个高鼻阔口,浓眉大眼,与鞑靼人相比,他们的鼻梁显得太挺,于突厥人相较,他们的头发却又太黑太亮,那模样活像是鞑靼与突厥的杂种,通称“契丹”。
灭里流下泪水,他把脸贴在祖先的壁画上,大声哭喊他们的名字。
没人知道的,灭里不是杂种,他的故乡根本不在西域,而是在脚下这片黄土地。说来他才是真正的老北京,老过了银川公主,以及汉人历代皇帝。因为他的祖先生于斯,长于斯,他正是天地之间,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位“契丹人”。契丹早就亡族了,昔年盛极一时的大辽国,历经女真、蒙古的轮暴蹂躏,如今什么也没剩下来。今夜若非来到杨家村,怕还不会见到当年的世仇“杨无敌”,更不会撞见这处遗迹。说来实在可怜,放眼全天下,世上唯一还记得“契丹人”的地方,竟然只有这儿了。
望着“杨无敌”的塑像,世上最后的“契丹人”双肩颤抖。他垂低了脸,不愿让宿敌见到自己的泪水。良久良久,他扶着照壁,勉强让自己起身。正要迈步离开,忽然背后又是当啷一声,一片破瓦摔到了地上,仿佛有人要灭里留步,所以叫住了他。
帖木儿灭里静静回首,像是要问“杨无敌”有何指教。
突然间,灭里睁大了眼,只见“杨无敌”的坐像开始摇晃,更多的瓦片坠落下地,好似下雨一般,全从灭里的身遭坠落在地上打了个粉碎。
咚,咚,咚,连地都开始摇了,帖木儿灭里双足用力,牢牢钉在地下,一阵天摇地动后,破庙的照壁居然垮了下来,尘埃渐渐落定,露出一个大破洞。
腰间竹筒有惊吓拍翅声,那只蜂鸟好似感应了什么,竟是大为不安,帖木儿灭里也深深吸了口气,缓步来到破墙旁,眺望洞外景象。
洞外是一片荒野,说来好巧,这里离“野狐岭”很近,恰是大金国灭亡的故战场。
契丹亡于女真之手,女真又被蒙古所灭,而蒙古却又给汉人踢回了漠北。仿佛轮回报应,屡试不爽。灭里望着远方战场,正怔怔感触间,猛听远方森林传来锐响,大批鸟雀凄声悲鸣,振翅而去。直至此时,灭里才晓得一座森林可以藏了多少飞禽,原来数目之大,竟可遮星蔽月。
来了星月当空,大地黑沉,庙外似有什么东西逼近而来。
轰轰耳中听到了奇怪的声响,一声传过,又是一声,仿佛打雷了,可夜空里不见闪电,唯有屋瓦坠地破碎之声,不绝入耳。慢慢的,天地交接处飘起了黑烟,几达百丈,好似平地升起一朵乌云,它夹杂了雷声,隆隆作响,惊得大地不住震动。
烟尘越来越高,乌云越过越近,忽然草丛里冲出了一只狐狸,身旁还跟了几只兔子,不远处甚且有只老虎,不过百兽们好似忘了彼此是万年世仇,只管有志一同,相约逃命而去。
天地和谐了,几千万年来相残互杀,却在此一刻停争息斗。灭里吞了口唾沫,他想知道是什么东西来了,居然可以让天敌们携手逃亡?
是什么东西驾临了呢?是完颜阿骨打的鬼魂?还是成吉思汗的阴间军马?
隐隐约约间,烟尘中现出了一面巨大王旗,见是“日月”二字,紧随于之后的,则是一面旌旗,上书“勤王”。
“武与内团营……”西方远处传来一声长啸:“掩护全军!”
轰隆!轰隆!不知是谁在悲声作啸,那呼喊好生苍茫,虽在隆隆雷鸣间,兀自清晰可见。
帖木儿灭里冷汗直流,他知道自己也该逃了,否则再晚个一步,怕也走不了。他匆匆转身,正要迈步离开,忽然又是砰地一声,背后有东西摔倒在地,不由让他停下了脚步。
“杨无敌”的坐像摔倒在地,似在请灭里带他一同逃命。
灭里裂嘴一笑,心情有些得意了。他反身抱起世仇,匆匆逃到了后院,左顾右盼间,忽见院中一口古井。灭里心下大喜,忙将神像放入井中,随即从地下抱起了一颗大石头,摇摇晃晃来走。猛听他一个吐气扬声,巨石向上抛出,他也急急向前一扑,跳入了古井之中。
“轰隆”一声巨响,巨石落入,压住了井口,顺时间井里漆黑一片,竟把他和“杨无敌”同时封死在井中了。
“哈哈!哈哈!”古井里传来契丹人的笑声,他好似找到了好朋友,竟是笑开怀了。
第二章 大后方
“师伯”,“师伯”,“爹”。
京城大后方,一群小孩儿面容害怕,全数仰头颤抖来说。只见其中四个手拿骰子,正等着开赌,另旁边还聚了三个偷喝酒的,正中则躺了个小鬼,醉眼惺忪间,早已吐得满地,细观那五官长相,却不是自己的小儿子吕得廉,却又是谁?
“无耻!”
吕应裳气炸了,顿时一声狮子吼,众小童魂飞魄散,个个抱头鼠窜,却把小儿子给扔了下来。吕应裳气急败坏,只得提起嗓门,喊起了大儿子:“得礼!得礼!快过来看顾你弟弟!得礼!滚过来!”叫骂了半天,大儿子迟迟不现身,八成也出门夜游去了。吕应裳无奈之余,只得拎起了小儿子,径朝卧房走去。
紫云轩房舍众多,这几日华山门人在此寄住,倒也不嫌拥挤。吕应裳来到了西厢房,将门推开,但见屋内一盏油灯,一名少年端坐几前,秉烛夜读,正是自己的二儿子得义。他见了父亲到来,当即起身见礼,恭敬道:“见过父亲大人。”
吕应裳悦然而笑,看自家孩子里老大撒野,老三撒娇,只有这个老二嗜读古书,大有父风。正待夸奖几句,却见儿子左手提裤带,右手遮下胯,桌上还放着一本千古名著,见是:“金海陵纵欲身亡”。
“无耻!”吕应裳眼前一黑,也是气到了极处,连话也说不出了,便把小儿子抛到了床上,急急转身而走。至于三兄弟是否要结伙打劫,作爹的也管不着。
“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子夜过一刻钟,吕应裳好似在交代遗言一般,只见他两脚一伸,泡在了热腾腾的木桶里,悲声叹息:“四维不彰,国乃灭亡!”
哗地一声,水花四溅,吕应裳奋力跺脚,忍不住双手握拳,大放悲声:“嫣嫣!礼义廉耻啊!你可知管子为何说出这四句名言?嫣嫣,嫣嫣?”耳中迟迟听不到回答,吕应裳忍不住大吼起来:“嫣嫣!”正悲愤间,听得面前传来清悦的嗓音,听得一名女子道:“你先别吵,我还有事忙着。”
吕应裳抬头一看,只见炕边一名女子身穿亵衣,背对着自己,正是自己的爱妻“谢嫣嫣”。看她今晚好生忙碌,先将大叠衣物整理了,另还收拾厚重书籍,一件件全搁入了大木箱,模样颇为贤惠。
吕应裳叹道:“嫣嫣,我跟你说着儿子的事情,你怎么不理我?”谢嫣嫣头也不回,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道:“你先等会儿,我忙完了就来。”
吕应裳的老婆出身鸳鸯门,四十方过,夕阳晚山,最是风韵时候。看她背对着夫君,弯腰取物间,依稀可见裙下一双雪白美腿,修长动人。吕应裳瞧着瞧,忽而福至心灵,便从水盆里提起臭脚,湿淋淋地朝老婆裙下挪去。
“无耻!”老婆一声娇叱,霎时抓起了判官笔,狠命戳到了足底涌泉穴,直疼得吕应裳抱脚惨叫:“你你这是干什么?大过年的打打闹闹,不嫌晦气么?”
“还想着过年呢?”谢嫣嫣回眸一笑,嫣然道:“元宵都过完了,咱们也该回开封府啦。”
啊呀一声,吕应裳原本抱脚喊疼,听得此言,顿时什么声音都没了,只管茫然张嘴,呆呆望天,一副人生苦短的模样。
年节早已过完了,看今夜已是正月十六。三日后便得动身,返回开封府上工。念及衙门里公文堆积如山,吕应裳不觉仰天长叹一声:“这么快就要走啦?我……我还没和雨枫说上话哪。”
听得老公思念师弟,老婆不觉掩嘴来笑:“你啊你啊,和傅元影相处了几十年,还嫌不够么?干脆把你留给他成了。”
谢嫣嫣人如其名,本性温柔嫣然,最是体贴。吕应裳听得出她的醋意,忽然又有了兴致,当即扑上前去,笑闹道:“好啊,连雨枫的醋你也敢吃,看我痒死你。”
两人笑倒床上,吕应裳运起了“明静心算”四字诀,先给老婆细细呵痒了,待其全身酸软后,便又庄容俨然,沉声道:“嫣嫣,管子有言:‘礼义廉耻,国之四维’,你这做娘倒给我说说,为何咱们家孩子闹得‘四维不彰’,莫非是少了什么东西?”
得礼,得义,得廉,下面没有了。谢嫣嫣又羞又急,啐道:“你还敢说?生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事么?这也好怪我?”心念于此,吕应裳不由长叹一声,道:“说得好,这确实是本人的错。”
说着说,便悄悄把她的判官笔藏了起来,跟着又把谢嫣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