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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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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玉树还想再说什么,门口却响起客气而冰冷的声音:“周先生,我们少爷的话,你听清楚了?”他回头一看,看到石诚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出现在那里,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石诚穿上了一身半旧的藏青色戎装,他有着完美的身体比例和修长柔韧的四肢,纵然身形有些单薄,却也将那一身军服穿得端正笔挺,英气逼人。
  “听清楚了,张参谋长。”周玉树的话带有嘲讽口吻,“我这就告辞上路,很快就会给你们答复。”
  “静候佳音。”
  待周玉树走了出去,石诚反手掩上门。
  元清河已经双目湿润,呼吸粗重,双手在身上胡乱抓着,连滚带爬的扑下床,混沌之中打翻了不少东西,才从烟具之中拿出自己想要的,跪在地上,颤抖着手点亮烟灯。
  烟膏已经快抽完了,剩下最后一点黏在瓷盅底部,他用签子使劲掏刮着,可是收效甚微。他不耐烦丢了签子,索性用手指在瓷盅里抹了一圈,将刮出来烟膏粘黏在签子上。
  几乎是贪婪的吸进几口烟气之后,他才像缓过劲来一般瘫软在地,翻了个身,后背靠着床沿,两条长腿伸向前,目光黯淡的看着石诚。
  石诚默然的看了他半晌,缓缓启齿,叹息般的说道:“你这个样子,和废人有什么两样?”
  元清河冷笑一声:“是啊,一个废物,你随时可以扔出去。”
  “从明天开始,把大烟戒了,”石诚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神情轻声道:“不用害怕,我会一直陪在少爷身边的。”
  空了的瓷盅横飞过来,石诚微微侧了一下头,瓷盅在墙上摔得粉碎。
  “你也给我滚!滚出去!”
  
  周玉树作为牵线人被放回了北平,沈世钧以及他的一帮手下作为人质被严密的看押了起来。没过多久,北平发来电报,说是沈常德愿意以重金换取爱子的性命。
  派出去附近搜山的线人也传来消息,这一带处于两省交界,比较荒僻,再加上直皖两军打仗打了很多年,成了一块三不管的地界,村民们依附于附近的山匪,替山匪种植罂粟,以此换取山匪的庇佑。
  这里的山匪还是相当彪悍的,仅仅三五年的时间,就在附近山中建立了自己的堡垒,管辖着方圆几十里的大大小小的村落,竟然将这片地域治理成一个秩序井然的国。
  据说山匪首领名叫陆青山,也不知道是那个地方流浪过来的穷小子,像个野人一样过着四处游荡的日子,逮到什么吃什么,等到人们惊觉那个野小子长成一个大个子小伙的时候,他手底下已经集结了十来个附近城镇村落里的小混混大流氓。但说来也奇怪,陆青山并没有干出烧杀抢掠的事来,只是找了几个村里的保甲进行了一次和平会谈,自那次之后,双方签订了烟土合约,由村民为山匪种植罂粟,山匪为村民维护和平,于是这个畸形的小地方居然出现了匪民和谐相处的局面。
  赵长华听完这个故事,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匪首陆青山起了浓厚的兴趣,觉得这人的经历和当年的自己颇为相像,同是土匪出身,他竟然阴错阳差的被革命军收编,落得这么个下场,从这一点来看,那个陆青山就比他聪明很多,割据一方,拥兵自重,趁着天下大乱之际守好自己的疆土,无疑是很保守的做法。他迫不及待,想要会一会这个陆青山。
  半个月后,赵长华出征,他利用从沈世钧那里收缴而来的一批进口枪炮,轻松打退了武器落后的山匪,暂时得以控制了这个小小的夜渡桥村,在村子里扎营生根,圈出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到目前为止,事情的发展正在按照石诚最初的预料有条不紊的推进着,赵长华手下原本对这位年轻参谋长有重重顾虑的人,也不得不对他的洞察力和行动力心悦诚服。
  
  元清河双手高举,身子靠在墙上,手上的镣铐嵌进墙里,整个人被大幅度拉开成一个“丫”字,他已经以这样的姿势被禁锢在这里三天了。
  第一天他还会挣扎,会吼叫,会睁大眼睛瞪着石诚,那种出离的愤怒能将他的毒瘾暂时性的压下去一些。 
  他不明白石诚为何会这样做,他已经是一个对命运绝望至极的人,他毫不犹豫的将残存的一点灵魂缩进坚硬的壳里,以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姿势活成一具行尸走肉,他涉世未深,无法理解,石诚为何会这样折磨他,难为他。
  到第二天,他开始学会哀求,先是哀求石诚给他鸦片烟,到最后,他只会喘着气,有气无力的求石诚给他一枪。
  他服了软,他已经彻底放弃了这一条奄奄一息的生命,每一声粗重的呼吸都将浑身瘙痒难耐的痛楚扩大无数倍,现在的他,只求速死,好过生生忍受这样的折磨。
  第三天的时候,他已经彻底不会叫了,也不说话,浑身上下因为挣扎碰撞弄得伤痕累累,双腿无力的耷拉着,只靠铁链吊着双手的力度还勉强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手腕处已经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
  他神情呆滞的望着窗外,天空变成了玫瑰色,泛着大大小小闪烁的光斑。
  什么都没有了,恍惚中,他又觉得自己似乎什么都未曾拥有过,就这么在人世间走了一遭,什么都没有带来,亦什么都没能带走。
  世间根本就没有地狱,神佛鬼煞,全都是虚构的。因为这人间才是地狱,那些神魔,全都因世人的贪欲而起。
  石诚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蒸腾的红糖鸡蛋羹。
  村民们对这帮不速之客一直抱持着敌视的态度,只有江坤城那小子,整日在他身边跟前跟后,今天居然给他送来了一小篮子新鲜鸡蛋,说是母亲和妹妹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当着村民的面不敢做多余的事,就暗地里叫江坤城拿了些鸡蛋给他。
  石诚倒也不拒绝,堂而皇之的接受了。他极有耐性,估摸着元清河三天三夜水米未进,身体应该是疲惫虚弱到了极点,特意挑了个空子亲自下厨,煮了一碗鸡蛋羹拿过来。
  元清河像个被吊着的木偶,目光呆滞没有丝毫生机,只从他偶尔闪烁的眼神中可以判断他还活着。他浑身脏污,粘满血液和无名污物,并且浑身散发着汗酸气味,平日里是有两名勤务兵扫撒照顾他的,只是奈何他一见人就又嘶又咬又踢打,任何人都近不了身,所以才不得不任由着他吊着这副邋遢样子,周遭围满蚊虫苍蝇。
  石诚将食物放在桌上,看着这个昔日风华如玉的人,突然有了点于心不忍。他站在他面前,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道:“少爷,你这又是何苦呢?我都是为你好,你应该知道。”
  元清河缓缓抬起低垂的头颅,涣散的目光在虚空之中游移,仿佛在捕捉某个看不见的光点,他声音缓慢而沉重的,不停重复着三个字:“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来,吃下去。”石诚舀了一勺蛋羹,放在嘴边吹了吹,送到他面前。
  元清河噤了声,木然的别开脸,没有反应。
  石诚笑了笑:“这么好的东西,你不吃,那我可吃了啊?”说罢,将那勺鸡蛋羹吸溜进嘴里,下一秒,他托着元清河的后脑勺,迫使他贴上自己的唇,将那一口温热的食物渡进他嘴里。
  石诚冷不防的来了这么一手,元清河退避躲闪不及,全身虚弱无力挣脱不开他的钳制,生生的含着食物,瞪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石诚。
  等到听见他喉头里的响动,石诚才放开他,上下舔了舔嘴唇,挑衅一般邪笑道:“少爷,味道怎么样?”
  元清河已经青白了脸色,气得说不出话来。
  石诚在碗里搅了搅,又喝了一大口蛋羹,如法炮制,按住他的后脑勺,用嘴渡给他。元清河摇晃着头,左闪右避,愣是逃不过他的魔掌,被他强行按在墙上,四片唇瓣贴在一起,带着蛋腥味的甜腻羹汤缓缓流进嘴里。
  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石诚惊觉的放开他,不过很不凑巧,那有碍观瞻的一幕还是被前来找他的赵长华尽收眼底。
  石诚倒抽一口凉气,用手遮住眼睛,心里发出一声叹息,真是自作孽,一世英名就这样给毁了。
  赵长华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了几个来回,立刻将两人的关系误解了个十成十,他意味不明的笑道:“哟嗬,真不凑巧,不知道参谋长正在办事。”
  “什么事劳驾师座亲自找来?”石诚轻巧的岔开话题。
  “也罢,你忙你的,办完事来会议室一趟。”赵长华说着就要走,末了还带笑不笑的扔了一句:“没想到参谋长好这一口!”
  石诚目送赵长华离去,脸色阴暗了一成。
  “少爷,还要我继续喂你么?”
  元清河不自觉的后退了一小步,愤懑的看着他,额上隐隐爆着青筋,唇上的余温让他觉得极不自在。
  与之前面若死灰的样子相比,石诚更满意他现在这副好像受到冤屈的表情,这一番折腾,至少让他面上有了一点人色。他将碗往桌上一搁,朝门外叫了一声:“小六!”
  一个愣头愣脑的年轻勤务兵闻声奔了进来,一脸的不知所以:“参、参谋长,什么事?”
  “把这个喂他吃了!”石诚说罢,冷着脸从衣帽架上取下帽子磕在头上,出去了。
  
  赵长华带人在附近巡逻的时候,在布满梯田的矮坡上发现了一处小小的作坊,他有些莫名兴奋,立刻来找石诚打算一同前去研究研究,却不巧撞破了参谋长的美事。这位神秘莫测却又料事如神的参谋长总算是让他找到了一个把柄,第一次见到这两人,他对两人之间非亲非故似敌似友的关系作了各种揣度,没想到一种都不是。
  赵长华觉得走路有了底气,那团长久笼罩在心头的阴云正在消散,因为未来正在朝向有利他的一面发展着。
  远远的看到石诚慢吞吞的走过来,艳阳在他的帽檐下斜切下一道阴影,将他的眼睛掩藏了,尽管如此,赵长华还是感觉到了一股戾气。
  “这么快就完事了?”赵长华冲他一挑眉。
  “说吧,到底什么事?”石诚压着帽子抬起脸,虽然听他话说得含沙射影,面却上没有任何不悦。
  “到底是年轻人,那方面难免会不如意,赶明儿我让郑副官挑几个清秀伶俐的小子送去你那里,保证听话,不用你动锁链。”
  “师座该不是来找我唠嗑的?没什么要事的话我走了。”石诚隐隐压抑着怒意,晓得这下子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也罢,旁人要误解就让他们误解好了,相对于要对每个人解释元清河的身份来历,倒是让他们误解两人的关系来得简单明快。
  一个落难的少爷,被他当成禁/脔带在身边,完美的掩饰了元清河的背景,何乐而不为呢?石诚决定干脆将计就计,不再多作任何解释。
  见石诚真要走,赵长华一把拉住他,亲/热的将他手臂夹在腋下道:“走,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那间小作坊坐落在梯田的阡陌之间,被一排排向日葵遮蔽得严严实实。不得不承认,向日葵真是一道绝好的屏障,有向日葵的掩护,外人绝对难以发觉,向日葵之后,整片整片的种着祸国殃民的罪恶之花。
  作坊的烟囱上用红色油漆写了“榨油”两个大字,可是石诚一跨进作坊,立刻就明白过来,这绝对不是一个榨油的小作坊。
  无论是那条摆满长方形模具和锡纸的长桌,还是那些锅炉灶具,以及空气中弥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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