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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想到,第四天的深夜,一支强劲的师部趁着夜色突破了北门,偷袭了城北沈常德的兵营。
沈常德得知消息,立时就从床上跳了起来,他暴跳如雷,急急的披了衣服,马不停蹄的赶到城北兵营,集结人手,予以反击。
一时间城北硝烟滚滚,照明弹的白光将寒冷的冬夜照得亮如白昼。
李今朝披着军大衣站在城楼上,拿着一副望远镜远远的观望,唇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只有他知道,这场战争,竟然是因为一个人而发起的。
昨天大屯县兵营里闯进来一个人,当时的江坤城满脸是血,军装脏污不堪,样子分外狼狈。他是彻夜骑马赶路,从北平逃出来的。把城里的情况一说,他用湿毛巾擦净脸上的血迹,淡淡说了句:“没事,是鸡血。”
他和元清河联手演了一场戏,骗过赵长华,随后从北平脱身,直奔近郊的大屯县,总算是联系上了李今朝。
李今朝只对他说了一句话:“赵师我一并开过来了,你要攻北平就带着你的军队大胆的去,我绝不拦你,但碍于大总统的面子,我也不能帮你。”却没想到那个莽撞的小子就真的就以营救自家师长的名义对沈常德发了兵。
李今朝不由得好生佩服石诚这位义弟,果真是一条重情重义的汉子,但是这情分未免也太重了一些,旁人看不出来,但他李今朝是何许人物?洞察人心那片幽森的方寸之地,是他最为得意的技能,尽管,有个人的内心,他自始至终都没能看透。
也许,这就是他爱上那个人的原因。
当晚,趁着沈常德分/身乏术,李今朝带着一小队轻骑悄悄进城,摸进了位于江通路的沈公馆。沈公馆是一处清幽僻静的宅子,主人不在家,而且宅院中关押了重要人物,看家护院的警卫自然是不敢有丝毫松懈。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江通路的此起彼伏的枪声才逐渐停止,而这个时候,从隐隐传来的炮击声中可以得知,城北那场战争仍旧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李今朝沉默的跨过院中横七竖八的尸体,他今天带来的人,都是军中自己培养的精锐之师,双方实力差距悬殊,一场枪战,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沈家警卫杀了个干净,但他的心情并未因此而好转。
故意在南京制造事端不来参加这场会议,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而此时,他在沈公馆阔大的花园驻足,望着园中几株丰蔚巍然银装素裹的松柏,脚下却不自觉的踟蹰起来。
他站在一株雪松树湛蓝色阴影中,突然忆起十年前,正是叛逆的十五六岁年纪,与义父发生的一场争端。
那时他沉迷梨园,立志做一个风华无双的绝世名伶,每日往火凤堂跑,他天资聪颖,虽不是从小学戏,却也唱得有模有样,直至后来被名师叶之章看中,投拜到其门下。那时,他把义父气得不轻,仪表堂堂的小子,学什么不好偏要翘着兰花指唱一出莺莺燕燕的绵软调子,简直就是败坏了刘家门风!刘复将他关在家里七天,他也就绝食了七天,仅仅靠家庭医生每天给他输营养液活命,义父放下公务成天守着他,七天之后终于在他倔强的眼神中妥协,暂时放下了让他从军从政的想法。
直到前两年,义父以身体不适为由,再度提出让他从政,他才不得不从自欺欺人的美梦中惊醒,清清楚楚的明白,自己迟早将面对的这一切,是越来越迫不及待的在接近他了。也许少时那场叛逆就如同他此刻的踟蹰不前一样,都是一场逃避,逃避遥远的过往,逃避未知的前途,逃避上一代的恩怨。
手下的精锐偷偷观察着他的脸色,军座明显的面色不善,这在平时是相当少有的。沈家的几位姨太太战战兢兢,和几名丫鬟一起缩在客厅的角落里,被几名士兵持枪看守着。
李今朝将部下全部留在楼下,沉默的摘下军帽,一步一步的走上楼梯。他在客房雕饰华丽的木门前驻足,之后无声无息的打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只亮了一盏台灯,刘复披着大衣半靠在床上,戴着老花镜细细的读一份报纸,他从宅院外面枪声连绵不绝开始,白纸上的黑字一个都没能读得进去。摘下老花镜,他对李今朝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我儿你终于来了。”
李今朝走到床前,许久都没有说话,在窗外泛着熹微晨光的背景下站成一尊沉默的剪影。直到他毫无预兆的开口:“我想听听过去的事情,关于我的父亲母亲。”
刘复目光复杂的望着他,末了突然释怀的笑了:“你既已知道,又何须来问我?如果你想听到我亲口否认,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的儿子。”他停了停,似在回忆:“你母亲虽然与我是青梅竹马,但她最后走上了一条与我截然相反的道路,她加入了共/产/党,并在地下工作中结识了你的父亲,生下了你,后来在一次剿共行动中双双被枪杀。没错,我当时就是剿匪先锋的其中一名团长。”
刘复站起身,走到这个已经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儿子面前,无限爱怜的抚上他的脸:“你长得和你母亲简直一模一样……”
他还清清楚楚的记得二十五年前那场剿共行动的所有细节,这些年一次次的做梦,一次次的回到那个血腥的屠宰场,一次次的梦见青梅竹马的恋人不屈的双眼。
两天之前他们接到任务,说是这个裁缝铺子的后院有大量地下党员聚集,天黑以后,他们两个团的人马埋伏在街角巷口,发动了这次突袭。
突袭很成功,在裁缝铺子的地下仓库秘密集会的共地下党被一网打尽,全部活捉。这是一次空前的剿共行动,他年轻英武骁勇善战,很有希望被破格提拔,直接升任师长,统领一方兵马,因此剿共行动的大获成功,直接为他的官运亨通铺上了红地毯。士兵们大喜过望,不住的有人前来道贺,喜气洋洋的氛围让他完全忘了这里是一处刑场。
三根竹竿支起一盏晦暗的电灯,灯泡下摞着一堆一人高的尸体,暗红色的血液从尸堆下面缓缓流出,浸透了地面,那是革命者的鲜血。不住的有地下党被押进院子,其中大部分都是眼神熠熠闪光,坦然赴死的年轻人。
刘复沉浸在周围人的恭维和道贺的喜悦之中,直到他在又一批跪在地上等待着被处决的地下党员之中辨认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他年少时的恋人。
虽然很多年前,她背弃了两个人之间的约定,毅然走上了那条艰险无比的道路。而他在国民党的军队里摸爬滚打,终于谋得一官半职去找她时,却得知她已然与另一位地下党员相恋,并且已经怀了他的孩子,他望着那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失望至极,夺门而出。
没想到时隔一年竟然再度遇上,他已经成为平步青云的党国军官,而她,却是一个即将被处以极刑的地下党员。
命运何其可笑!
她也认出了他,将他的意气风发春风满面尽收眼底。
她只是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并没有说破,也不曾有一句求饶的话。就如同少年时代两人在一起时一样,一眨不眨,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可是他却从她的眼神中读懂了更多的东西,一种诚挚的歉意,一种复杂的哀求,一种深沉的托付,他读懂了。
直到刽子手端着机枪走上前,对着那一排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的地下党扫射过去,鲜血溅在白墙上,壮志未酬的年轻党员们直挺挺的倒在血泊中,那位纯净美丽的女子依旧大睁着眼睛,直愣愣的望着他,那个眼神,成为他对她最后的记忆。
他找到了她的儿子,一个寄养在乡间农家尚且躺在襁褓中的婴儿,睁着一双天真无邪的黑眼珠好奇的望着他,他在那一刻恨极了自己的懦弱和身不由己,这个支离破碎的国家,这支四分五裂的军队,这一身英姿飒爽的戎装,最后都在小婴儿一个黑亮无辜的眼神之中化为灰烬。
这个铁骨铮铮的男儿终于泪流满面。
李今朝沉默的听完,他没有再看他一眼,将一只玻璃瓶放在桌上,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剧毒氰化物,浅尝一口就足以致命,他给了他选择的权利。
从那人将他从一个无知戏子推上高位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预料到这个结局。正如那人当年的身不由己一样,他亦是命运的漩涡之中一个无能为力之人,只能被时代的黑色浪潮推向一个未知的结局。
他靠在木门上,点燃一撮烟叶,在袅袅升起的青烟之中,他听到了房间里的响动:玻璃瓶掉落在地上,剩余的液体倾倒出来,那人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就如同这个正在慢慢坍塌的古老的国,往昔的繁荣强盛已是过眼云烟。
但是残垣断壁之下依然有不屈的灵魂在崛起,依然有不甘沦为亡国奴的人民在战斗,依然有愤慨的热血志士前赴后继,这个国家会走向哪里?
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发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积雪的松树上已经洒满晨光,远处隐约的炮击声已经停止,在那个宁静的积雪的早晨,人生的走向豁然明朗。
这个国家会走向哪里,取决于他会带着它走向哪里,取决于,他的根,在哪里。
他从来都是万众瞩目的宠儿,即使在不久的将来会站到风口浪尖,他也一定会是胜利者,会是最终的赢家。他从来没有失败过,将来也不会失败,政治如此,人生亦是如此。
南京卫戍司令刘复被人毒死于沈公馆这个头条大新闻登上了各家报纸,紧接着,刘复的义子李军长集结重兵,正式向沈常德宣战,两方在北平城郊的栗县展开了一场殊死的战争。
与此同时,城北一处四合院里,赵长华被反绑双手蹲坐在地上,冷笑着望着坐在屋里沉默的青年:“这就是你的最终目的,元清河?”
司令横死,军长在打仗,这个时候,他一个被囚禁在这里的小小师长突遭不测,恐怕是不会引起任何关注和怀疑的,而且,作为师座最为信赖和倚重的团长,元清河可以名正言顺的在军中大洗牌,取而代之,自己上位。
元清河默然的把玩着一把手枪,拆开、组合、瞄准、再拆开、再组合、再瞄准,每当他瞄准的时候,赵长华的脸色便白了一层,额头沁出冷汗。果真应验了那人的话,赵长华是个贪生怕死的废物,元清河默默的想。
不知道他被囚禁在哪里?不知道他的伤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死了没有?元清河依然记得沿着那人洁白光裸的脚踝滴嗒而下的鲜血在白得耀眼的雪地上凝冻成鲜明的红色血泊,他的目光便又多了一层阴翳。
我实在是疼得很……
这句话时时在耳边浮起,时时抓挠着他的心。他每晚做梦,梦到那人站在床前,静静的看着他,仿佛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光亮,能照进那样幽黑深黯的瞳孔里。
可是他只能默然的望着那人被带走,被用刑,被吊在城楼上,什么都做不了,沈常德的地盘,容不得他一个势单力薄的团长造次。
院外一声枪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