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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第 50 章
此后,元清河依旧每日早出晚归,四处打探风声,顺便赚钱购买食物。家里有位神医照应着,他拉车的时候轻松了许多,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一收工就往家里飞奔。因为他亲眼看到曲焕章是真心实意不遗余力的在治疗石诚,他用上了最好的药,每日为他推拿按摩舒经活络,只是短短半个月的功夫,腿上那个吸食他生命的恶魔消失了,他面上渐渐开始泛起血色,一切都在朝让人振奋不已的方向发展。
但一个月后,曲焕章却匆匆告辞。
听说是有一位国军的大佬来了上海,而曲焕章似乎颇为忌讳这个人,不得不收拾东西在元清河的护送下连夜逃出了城,坐上了南下的火车,逃回滇南老家去了。
石诚依旧是没能醒过来,但他身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能让元清河欣喜不已。
元清河每天出门之前喂他喝药喝粥的时间变得更久,因为他明显的发觉,那人越来越能吃了。加了冰糖,掺了绿豆和薏米,熬得稀烂的米粥,他一勺一勺的喂给他,居然能喂下一碗半的分量,慢慢的变为两碗,再后来变成早上两碗,晚上一碗的食量,有时还能喂进一碗半碗温热的甜豆浆。
他呼吸变得深重而平稳,脉搏的跳动一天比一天有力,以前每隔三五日就要发一次的高烧也彻底没有了,就连唇色也慢慢红润起来。纤细枯瘦的手指变得润白细腻,枯黄蓬松的头发里面,新长出来的头发乌黑柔顺,散发着生机勃勃的光泽。他干脆自己动手,将那些萎黄的头发清理干净,为他理了个板寸头,然后看着他又丑又蠢的新发型,默默的笑了好一会儿。
天气转暖,白日一天天变长,元清河渐渐摸清了这座繁华大都市的底细,在大街小巷之中穿梭,在简陋的房间里悉心的照料病人,这些他做得越来越游刃有余。
夕阳透过纸糊窗户的破洞照进屋内的时候,他总是准时的回到家里,他现在把这个漏雨漏光的房子称作家,是他安放灵魂的地方。尽管一起拉车的工友总是规劝他说晚上戏院妓馆的钱比较好挣,他也只是笑笑,压低帽檐,并不多做停留。他想要多一些时间陪着他,他甚至幻想着那人醒过来的瞬间可以让他撞上。
时节由严冬转换到初春,他仍旧穿着一身破败的衣服穿梭在大街小巷,他不停的跑路,不停的思考,他路过每一座佛堂的时候都要进去跪一跪,烧一炷香,希望佛祖可以眷顾他这个并不虔诚的信徒。
那个人沉眠的时候,他可以肆无忌惮的抱着他一起睡,用蹩脚的技术为他理发,甚至可以轻易的剥光他的衣服为他洗澡擦身,可是如果那个人醒来了呢?自己应该以怎样的面目来面对他?
他无数次的设想过那个人醒来时的场景,他是会惊讶?还是欣喜?又或者是愤怒?他想象不出,这成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让他倍感困扰的烦恼。
或者,干干脆脆的告诉他,想要陪着他,想和他在一起,想要带着他小隐于市或者归隐山林,过上恬淡自足的生活,那个人会怎样回应?
不然,干脆还是永远不要醒来好了,他泄气的想。永远就这样任自己搂着,安安静静的沉睡,不能再去那个满目苍夷的世间兴风作浪,只能乖巧的睡在他怀里,在清晨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的照耀下亲吻他密长的睫毛,在寂静的暗夜之中以拥抱他的姿势睡去,这样的时光,宁静而美好,让他想到了永恒。
只要他还活着,便是他的永恒。
没有那些出生入死流血牺牲,没有那些机关算尽勾心斗角,甚至,在这世间都没有人认得他们,没有人会来打搅他们,他们的世界中,只剩下彼此。
元清河在黑暗中拥紧了那人,将下颌搭在他的头顶,沉沉睡去。
屋子里是完全的漆黑,没有一丝半点的星光能照进来,因此,他并没有看到,怀中的人交替搭在腹部的小指,以极其轻微的幅度抖动了一下。
天明时分,元清河照例起身洗漱忙碌,给石诚喂食,绿豆和冰糖昨天忘记买,于是今天只好匆忙的熬了些淡而无味的白米粥。他将石诚抱在胸前,一勺一勺的将粥吹凉送到他嘴里,但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那人不肯下咽。
元清河宠溺的捏了一下他的脸,笑道:“你还挑食了?”说罢自己喝了一勺粥,发现确实是淡而无味不好吃,无奈的把粥碗放下,小心的让石诚平躺下来,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说道:“也罢,你不爱吃就不吃,中午我再回来喂些别的给你。”
他匆匆忙忙喝了点白粥,锁好门便出去了。
已是三月末,阳光透过院中桑树新伸展开的嫩绿叶子照进窗棂,刚好有一缕微光照在沉睡的那人脸上。
周遭一片宁静。
就在这时,躺着的人缓缓的睁开眼睛,如同迎着春日暖阳憩息在花朵上的蝴蝶,极缓慢极缓慢的扇动了两下翅膀,屋里的光景就聚焦在他幽黑明澈的瞳孔里。
事实上,他昨晚就醒来了。
那时意识没能完全清醒,周遭黑暗而温暖,他察觉到自己似乎是被人紧紧搂在怀里,像是搂着什么珍贵之物一般的小心翼翼,意识中的一切无不暖呼呼软绵绵,唯有那双手臂,劲瘦有力,硌疼了他。像是头脑中有什么电流一闪即逝,灵魂归位,他猛然清醒。
尽管看不见对方的脸,他却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他一动不动的躺着,意识一点一点的回归身体,他开始能够思考,他首先怀疑周遭的一切,会不会是已经到达了死后的世界——温暖、宁静,还有那个人陪在身边,完全就是他梦中的理想乡。
很快,他就发现这个推论很不靠谱,因为他能清楚的听到那人的呼吸,清楚的感觉到他手臂拥抱自己的力度,还有他无意识的梦呓。他只敢悄然转动眼珠,借着窗棂投射进来的微光,清楚的看到了他滚动的喉结,深刻的五官眉眼,以及宽厚魁伟的躯体。
不是梦,也不是死后的世界,而是清清楚楚的现实,清楚到他每一根神经都开始慢慢苏醒,开始慢慢能够感觉到自己身上那些伤口愈合时产生的痛痒。
他重新闭上眼,感受着胸腔里的跳动和畅快的呼吸,记忆的前一秒停留在漫天飘飞的大雪里,黑暗而窒息的地下,他人生的终结。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醒来之后却是奇迹般的躺在那人的怀抱里?
石诚闭上眼,飞速的转动大脑,大概将前因后果猜了个七七八八。
天明时分,他听到那人醒来,长长的打了个哈欠,静静的侧躺在他身旁,他闭着眼,却下意识的知道那人在一眨不眨的凝视着自己。
他拼命将自己变成一尊石像,连睫毛也不敢颤动一下,末了,终于听到那人轻轻的在他耳畔道了一句:“早。”
接着,他听到元清河窸窸窣窣的穿衣起床,听到火苗嘶嘶的舔舐着煤炭,听到炉子里咕嘟咕嘟的开水声响。
温热的毛巾按在脸上,石诚在毛巾的掩护下皱了皱眉毛,有些烫,但不可否认很舒服,将他僵硬的面部神经和血管熨烫得活络起来。他心中颇感意外,他意识到原来那位曾经的大少爷也是会照顾人的,而且举手投足之间满是体贴和温柔。
等到他被人小心的托起,靠进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里,一勺热腾腾的白粥喂到嘴边时,石诚心中突然生出恶作剧的念头,想要让这平日总是高高在上冷冷清清的大少爷吃一吃苦头,他将粥吞进嘴里,却迟迟不肯下咽。
你不是很会照料病人吗?石诚意识到元清河的动作僵在那里,半天都没有动静,心里幸灾乐祸的想。
然后,他听到那人捏了一下他的脸轻轻笑着说了一句:你还挑食了?言语中满是宠溺和无奈。
石诚脸上有点烫,尤其是刚才元清河手指触碰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快要露陷了。
他还没想好要以怎样的态度面对与之前那个冰冷坚硬的性格截然相反的这个元清河,之前完全拿他没办法,可是现在他长长的睡了一觉,那个人完全变了个样,就像离家远行之后归来的孩子,温柔懂事得叫他无所适从。
他并没能意识到,他这一觉,已经睡了三个多月。
他也没能意识到,他这一觉睡下去,某个人坚固的心墙已经坍塌。
等到那人无限眷恋的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将他的手塞进被窝里,又仔仔细细的为他掖好被角,关门离去,石诚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似乎完全不一样了。
周遭完全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的嘶嘶声。石诚缓缓睁开眼,这才仔细打量着屋子里的一切。
剥落得斑斑驳驳的泥灰墙壁,隐隐约约漏下几点天光的屋顶,凹凸不平的泥地,生锈的煤炉,裂缝很大的桌子,摇摆不定的椅子,还有自己身下这张用砖块和木板搭成的窄小的床,以及一床陈旧却干净的被褥,统统可以囊括成简陋破落。
不是军营,不是牢狱,是一间虽然破败却处处充满生活气息的旧屋子。
石诚试着慢慢坐起身,发现自己被绷带包得像个粽子,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已经处理妥帖了,也不知道那人给他用了什么药,将他整个人都腌渍成一根大萝卜,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苦的药味,味道很冲。头脑中还是有些晕乎的,眼前闪烁着金色的光斑,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能稳住这具虚弱的躯体,然后一点一点的挪下床。
很快,他就发现了问题——右腿膝盖以下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部分完全没有知觉,好像身体的这一部分在那场战斗之中永远的死去了。
他拖着右腿扶着一切他能扶到的东西一瘸一拐的走到门边,他发现门被元清河从外面锁了,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可以窥见院落里的场景。
一棵高大的桑树被新长出的嫩叶覆满,树下有一口井,一个穿着简朴的中年女人在井中打水洗衣服,院子的另一头,一个十来岁的孩童挥着斧头吃力的在劈柴,另一间屋子门口,头发花白的老妪坐在阳光下挑拣一捆青菜。院中全然是一副下层贫民的生活场景,石诚推测到,他们已经脱离了赵长华的军队,藏身在这处不知名的小院落中,生活在一群并不起眼的贫民中间,甚至,穷困潦倒。
元清河刻意的锁了门,不让外界接触到自己,必然是担忧横生枝节,由此,石诚判断出,元清河是带着他逃出来的。
放弃平步青云的机会,将一个被活埋的重犯生生的挖出来,并带着这个垂死的人从军中逃离,隐居在这不起眼的小地方,终日惶惶不安,还要为生计奔波,当一个籍籍无名的草民,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这一切还真像元清河那个大脑少根筋的人会做的事,蠢得一塌糊涂无可救药。
石诚坐回床沿,郁闷的想:我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就调/教出了这么个不知轻重的蠢货?还是……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难道这张脸还真招那个蠢货惦记上了?
无可否认,他心中是开心的,能活着,能继续和那个蠢货互相折磨勾心斗角,比一个人躺在土坑里在孤独和窒息之中死去这样的凄惨结局要强得多。
还是这么蠢,蠢到想让人发笑。
石诚重新躺回被窝里闭上眼,唇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心中已然有了计较:既然头一次没成功,就让我再一次教你如何聪明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