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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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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清河研磨,释心禅师铺开雪白的宣纸,用镇纸镇住,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那两人像是要举行什么仪式一般,深深的躬下/身去,互相叩了头。
  释心禅师执笔临墨,元清河端正的跪好,闭上眼,紧接着,用异国语言写成的经文被他流畅的吟诵出来。
  释心禅师奋笔疾书,将元清河的每一个发音都准确的记录下来。石诚隐约猜出,那是一大段梵语的经文,在元家庄的藏书阁里藏有很多部这样的经书,石诚曾经试图研究过,但是完全没能看懂。
  元清河的声音低缓而流畅,好似这些拗口的经文就是他自小所熟悉的语言一般。释心禅师笔杆颤动,下笔亦是不曾有过分毫犹疑。
  即使是完全听不懂的经文,却像咒语一般奇异的将他的思绪带往古老遥远的国度。一望无垠的黄土,连绵不绝的沙丘,沉默枯萎的古树,清冷黯淡的残月,倾颓破败的古寺,荒芜空寂的城池……一支从远古走来的孤独民族,战战兢兢在这乱世求得一席生存之地,却迫于世人的贪欲,颠沛流离。
  石诚幡然醒悟,为何当初执念想要带走他,守护他,成就他,皆因他们命运中的相同之处:他们都曾为世人的贪欲所苦。
  初遇,他还只是个闭塞村庄里阴冷暴戾的少爷,睁着一双冷漠岑寂却悲伤莫名的眼睛,抗拒着一切的试探与接近。他安然的陪在他身边,那些浑浑噩噩的岁月,他们如同吸附在潮湿墙角的苔藓,互相偎依,汲取黑暗的养分。
  总能从他身上嗅到颠沛流离的气味,看着他沉默如山的背影总会没来由的心疼,他总是充满倦意的眼中满是凄惶疏离,还有他凝望远处的落寞神情,让他上瘾。
  那年梨花飞雪,那人站在树下,那双悲戚的眼,幽黑深邃,让他心甘情愿的跌进去,从此就万劫不复。
  原来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将那人深深的捂在心底,在这悲怆苍凉的人世间跌跌撞撞的逃。
  石诚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人的背影已经在眼中模糊了。
  寂静的禅室,他宽厚的背影,缭绕的青烟,古老的经文,远处悠扬的钟声,僧侣的吟诵,聒噪的蝉鸣……或许后半生可以就这样停滞在这里,青灯古佛,晨钟暮鼓,不为尘世所苦。
  黄昏时分,吟诵的声音拖着狭长的余韵中止,元清河才如释重负的缓缓叹了口气,睁开眼。释心禅师身前身后的苇席都已经被写满梵文的宣纸所覆盖,他看到石诚拄着拐杖,面带微笑的走到元清河身后,他郑重的朝石诚深深一揖,了然道:“施主慧根奇佳,这么快就能参透,将来必定大有修为。”
  他看透了石诚的顿悟。
  石诚淡然颔首回礼,元清河不解的看看释心又看看他:“什么?”
  石诚笑而不语,眼中藏着一片明镜。
  两人告辞下山时,天边烧起大片大片的火烧云,走到通往山下的那一百一十一阶台阶,元清河重新背起石诚。
  “你没有问题要问吗?”察觉到背后那人奇异的沉默,元清河蹙起眉头,从禅室中出来就感觉这人不对劲,一直在笑,安静的笑。
  “你不愿意说,我便不会问。”石诚懒洋洋的伏在他背上,唇角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
  “传说中鲜卑族的宝藏,其实是存在的。北魏皇族崇尚佛教,曾经一统西域大大小小的佛国,建佛教石窟无数,而所谓的皇室陪葬,就是那些雕刻于墓室的梵语经书而已,世人听信谣言捕风捉影,岂知那些传说中富可敌国的宝藏,在现今却一名不文。释心刚刚手抄的那本《莲华经》,就是这些典籍中现存最完整的最古老的一本,就是后来玄奘苦苦寻找的一本经书,藏在元家庄的藏书阁里,我从小就背下来了。”元清河将他的身子向上顿了顿,低声说道:“我已将《莲华经》托付给他,现在,我自由了。”
  石诚只是搂着他的脖子,伏在他肩上,一直静静的微笑着听他说完,他用手指绕起那人的一缕额发,放开,再绕起,再放开,似乎心不在焉,又自顾自玩得有趣。
  是的,你自由了。
  “释心刚才跟你说的话,什么意思?”他还在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石诚亲昵的在他脖颈间蹭了蹭,轻道:“他说,我是你的劫,而你,是我的结。”我已经将心中的结解开,放你自由。而你,也应该渡过劫难,走向新生。
  我们,终究殊途。
  元清河还在咂摸那句话,却听到石诚轻轻叫了一声:“清河。”
  “嗯?”他心不在焉的答了一句。
  “放我下来,到了。”
  元清河一看,发现那一百一十一阶青石阶梯已经走到了头,他在黑灰色的山岩上站定,将石诚放下来。
  石诚站在青石阶梯上,两个人脚下踩着的岩石是两种不同的颜色,石诚低头看着两道岩石的接缝,突然觉得那就是他们之间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一头是红尘,一头是佛门,而他在此岸,他在彼方。
  “走吧。”元清河以为他要自己走,便把拐杖递给他,走出去两步,却发现石诚始终没动,静静的站在平整的青石板上看他。
  “清河,”石诚笑着开口,轻轻说道:“我不打算走了。”
  元清河蹙眉,不解的看着他。石诚站得笔直,眼中神采奕奕,元清河在他醒来之后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这么有精神。
  “就到这里吧,你回去,我留下。”
  你回去,我留下……他一瞬间就明白了那人的意思,他要撵他走。
  他定定的站在那里,目光似有穿透力一般凝聚在石诚脸上。
  你不在,我该回去哪里?
  石诚看到元清河的眼眸慢慢的深邃了,脸上覆上深秋的寒意。他冷着脸走过来,走到石诚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他的眼中又深又黑,什么都没有,一如当年初遇。
  他揽过石诚,拥紧了他,闭上眼,下颌搁在石诚肩膀上,在他耳边只说了一个字:“好。”
  石诚稍微有些意外,如此平静的说出分别,他以为那人会由着性子大发雷霆,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坦然就接受了。
  石诚伸出双臂,刚想回抱他,多多少少传递一些安慰给他,却没想到那人并不给他机会,元清河放开他,匆忙转身,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快步走下了山,石诚站在青石阶梯的边缘,目送他远去,他整个人都沐浴在金红金红的夕阳里,有如铜塑。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8 章

  
  石诚在白云寺落了发。
  剃度传戒全由释心禅师亲自为他主持,用释心禅师的话说,他凡孽太重,六根难净,取法号一心,希望他从此可以绝了尘世念想,斋戒清修,一心向佛。
  僧侣的生活是单调而清苦的,但因他脚有残疾,并不适宜像普通僧人们那样每日走上大半天的脚程下山去化缘,只得在寺中做一些洗煮清扫的杂役,他身体羸弱,不能过度操劳,因此众人也就由着他,给他一些力所能及的轻巧活计,开户亮灯、上香供水、扫撒除尘、洗菜浣衣等等。
  如此过了几天,石诚不自在起来,因为派给他的任务,比寺院里最小的孩子——一个十四岁的小沙弥还要轻松,小沙弥法号慧净,只因长了兔唇,自小就被丢弃在寺院香坛里,被寺中大师傅用斋饭养大。因此论辈分,石诚还得叫慧净一声师兄。
  晨课之后,做完分内的工作,石诚通常会到厨房帮忙。慧净话不多,石诚话更少,两个人整日在厨房忙碌,倒也极有默契。慧净见他腿脚不灵便,因此将劈柴挑水这类的重活一手包揽,而石诚不愿意这样欺侮一个孩子,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总算是让慧净小师兄松了口,准许他分担去了一半的活儿。
  元清河独自回了一趟上海,毅然辞去了警卫团长的职务。虽然把马司令急得团团转,但见他灰头土脸的独自回来了,也知道他的问题出在哪里,马司令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放行。
  他当天就匆匆返回了苏州天平山,他花了五天的时间在山脚背阴处搭建了一间简陋的茅草屋,住了进去。然后当了一个脚夫,每天从三里之外最近的镇子上背些米面蔬菜上山,送到山腰处的白云寺去,如此,也算有了个正当的营生。
  所以,当石诚吃力的挥着斧头劈柴的时候,看到背着大包粮食从厨房后门进来的元清河时,他呆立在那里愣怔了好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元清河像是没看到他一样冷着脸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到厨房去找负责的师傅签收货物。然后又像跟谁有仇似的大步流星走出院门,整个过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石诚看着他那一身粗布褂子和脚下豁了口的布鞋,突然就明白,那天这个人为何如此轻易就答应放手让他走。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身影,他只有苦笑。这个傻子,怎么就不能明白他的苦心呢?
  元清河一走出白云寺就放缓了脚步,分别了几天,终于再度见到石诚,心还是不由自主的纠结起来。
  那人穿着宽大的青色僧袍,剃成了光头,脑袋很大,后脑勺圆润得像个葫芦瓢一样鼓凸着,睁着一双清凌凌的黑眼睛呆呆的盯着自己,那样子简直就是傻气。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在他面前忍着笑板着脸走了那么个过场,他明白,那个人在看到他以后一定受打击了。
  那个自以为是的混蛋,以为离开就是对他最好的安排,可是他想错了。
  纵使遁迹空门也别想摆脱我,你这混蛋!
  元清河心中产生了恶作剧一般的快感,脚步轻快的下了山。
  至此,石诚再也没能摆脱那人。他明白有元清河在,他的六根是清净不得了,因此每天除了诵经之余只有拼命干活,妄图驱逐掉那人总在面前晃的影子。这么锻炼下来,其他的不说,他的身体倒是因此而强健了不少,至少不再是个病歪歪风一吹就要倒地的样子了。
  最后,他终于能够抛弃拐杖,一瘸一拐的进山捡柴去了,虽说走路姿势有些难看,但在他来说是个不小的进步。
  当他背着箩筐走在出山的必经之路上,看到放在路边捆扎得结结实实的两担柴火时,他立时明白,自己进山捡柴的这一举动是又被那个阴魂不散的人盯上了。
  他脚步停滞了一下,绕开那两担柴火,按照原计划进了山。
  虽说已经被那人扰乱了清修的心神,但至少不能让人看出来,否则在这佛门清净之地,两个男子如此这般,传出去,可能要滑天下之大稽了。
  如此几天,他都没有碰那总是会出现在他下山路上的柴担,于是,那人又有了新花样。
  这一次,一捆柴被拆散,东一根西一枝的扔在他平日里捡柴的范围之内。看着满地乱七八糟的柴棍,石诚只得苦笑。但他领了情,将柴枝一根一根的捡起,放进背篓里。
  连续几天都是如此。
  等到第六天早上,元清河正在布置现场,却被石诚抓了个现形。
  为了使那人少走一点路,他尽量将砍好的柴枝集中撒落在一处,抬起头的时候,正好对上石诚一双淡然的眸子。
  他讪讪的将手中最后一根树枝扔在地上,仍旧是不愿意去看石诚的脸。
  石诚笔直的站在一棵松树下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许久都没有说话。
  良久,石诚拖着右腿一瘸一拐的走到他面前,视线停留在他肩膀上的补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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