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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土星用了一个小时,月亮也浪费了半个小时时间。身处一艘在海上飘摇的船的某个房间内,这种观测也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变成了隔绝、消磨和惆怅。乌云毫无征兆地再次布满了天空,海面也暗了下来,仿佛它从来就是那个样子。埃德加直起身体,伸了个懒腰,转过身的时候,看到一支消音手枪的枪口。虽说他不是第一次被人用枪指着,但这无意义的小插曲出现得太不适宜,给原本就不甚愉快的阴郁氛围埋下了一丝带着腥味的潮湿。
“雷芬斯塔尔先生,这是要干什么?”埃德加取下望远镜,把器材收回背包里。
罗杰双手握枪,打开保险,脖颈和胸口依然隐隐作痛。
“别动。”
那好吧,埃德加耸耸肩膀,举起双手。在宽敞而昏暗的房间里,这个动作透出了怪异的戏谑。
“我记得,你的名字不是埃德加?阿尔隆,而是埃德加?迦马卡里耶夫。”
“您想起来了?”
“我究竟在哪?到底发生了什么?”
“您觉得发生了什么?”
“你杀了我?”
“那您还能说话,也不是鬼魂。”
“别胡说八道了,你打的什么主意。”
“您指什么?”
“化学公司,两艘游轮,没有理由的代工,以及,你袭击过我。”
代工,如此谨慎的词汇用在这一行里倒也真是严格。埃德加慢慢把双手抱在脑后,顺便理了理头发。
“这都是为了什么?”罗杰补了一句。
“您的英语能吐字清楚点吗?”
“什么?”
“我说了您会信吗?”
枪击在埃德加脚边擦出火花,这种提问方式真是太过效率。
“所有的事情都在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虽说不能那么让人信服,但究其原因,”埃德加叹了口气,像是在说一个破绽百出的谎,“您也看出来了吧,您好像是,死不了。我和您一样。”
真是无稽之谈,罗杰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耐烦,他的耐性在虚弱中被消耗到了极限,他希望的仅有好好睡上一觉,哪怕在尸体旁边。
“快给我说实话。”
“我说的正是实话。”
既然问不出什么,就算了,罗杰扣下扳机,疲惫再次涌上他的身体。但是埃德加并未像期望中的那样立刻倒下,罗杰迅速补了一枪——如果两枪都射偏,那可非常不妙了——预期的情况没有发生,他只得打了第三枪。
终于,埃德加向后一仰。
但没有倒下。
当他再次站直身体的时候,罗杰失声骂了一句Scheisse,扣下扳机却发现枪里没了子弹。能把一个年近四十的好手骇成这样,埃德加自己也没想到。两颗弹壳在他指间松垮地夹着,第三发子弹正中眉心,被迅速再生的肌体组织顶了出来,掉在地上发出尴尬的声音。
“那么现在,您相信了吗,雷芬斯塔尔先生?”
罗杰放下枪,无论这种夸张的假设是否为他的理智所接受,他都明白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你到底需要我做什么?”
“您是我发现的第一个同类,我们这种人,历史上没有记载,科学上没有说明,甚至都市传说里也没有。既然如此,倒可以称为新的种族。我想了解‘我们’是什么,这就是目的。仅靠我自己还不够,我需要您的资料。”
埃德加走向罗杰,把弹壳放在床头柜上。他看得出对方不愿意接受这种超乎常理的事,但它已经发生。
“作为研究的一部分,我也不会白耽误您的时间,这就是我需要您‘工作’的理由。之后的报酬不会高得离谱,也能让您安心。”
“我拒绝,”罗杰面无表情地说。
“嗯,我考虑过,您一定推测过之后会发生的事了吧:变得和我一样,然后凭干这一行的经验把我收拾了。这要是过个一年半载,我可得有个怕头,但现在不行,您想想自己生病的时候,头晕目眩,连枪都找不着。现在,就是那种状态,我说得没错吧,尽管您还没犯病。所以不会拒绝。您不傻,我的柳叶刀也不钝。”
埃德加俯□,伸手掐住罗杰的脖子,抬起他的脸,“……可我觉得你是喜欢轻度鞭打的类型,窒息都有点过头,吃了就更不对劲了。”
埃德加松了手,满意地看着罗杰惨白的脸色和抽动的嘴角,吹着口哨出了门。
☆、第 6 章
2月16日,游轮“摩伊拉女神号”,52911房间。
罗杰没有休息,向船员打听了偏离航线的事,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埃德加没有骗他。如无意外,游轮亦将在十五小时内到达英国。随后罗杰给自己的联系人挂了电话,得知两个公司近期确实有关于生化制剂的海上偷运活动,但并没有利用这艘游轮。罗杰动摇了,比起完全的谎言,他自己更倾向于相信任何一方都没有掌握确切情况。
再看看账户,那四十万竟然好好的。罗杰想了想,没有任何耐得住推敲的揣测。在这微小的进退中,他又输了一步。既然对方比他了解得多,那也只好这样了。至于是提前下手的好处,还是真正的高明,何况罗杰从不承认什么人比他高明,所有的都得另算。于是他回到自己的客房,收拾了些东西便去找埃德加。
罗杰按下房门电铃,脚步声由远到近,停在门前。
“您改变主意了?”埃德加隔着门问。
“开门。”
门板后面传来一阵笑声,埃德加开了门,侧身让罗杰进入房间。手臂划了个半圆,合上口袋书似的黑色物件。
“关于这艘船,你还知道什么。”
“这就不是您该管的了,我们要做的已经做完了。”
埃德加依然用他那种让人测不出深浅的腔调回答,罗杰越发相信自己的推断,便把从联系人那里得来的消息转述了一遍。埃德加露出疑惑的表情,看起来他也被蒙在鼓里,罗杰下了定论,觉得扳回一局。
“那不可能,”埃德加的笑容瞬间变得明朗,“或者说,不重要。”
“你是什么意思?”罗杰问。
埃德加耸耸肩膀,这时罗杰才看清他手里那个黑色物件,竟然是一台带右摇杆的N3DS。
“没有必要了,雷芬斯塔尔先生。那都是过去的、世俗的事情,你我现在已经超脱了人类的界限,何必再去管它。”
“别开玩笑,”罗杰皱起眉头,“我的事还没办完。”
“‘您的事’,”埃德加叹了口气,“罗杰,无论你如何抵触发生过的事,无论你怎么否认自己的身份,既定的已然是既定的。”
罗杰憋出一个鼻音,“这艘船上发生过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你的控制,如果不想死得不明不白,还是和我交换一下消息比较妥当。”
“你还是不清楚——或者是拒绝承认,我到这艘船上来只有一个目的:说服你,面对自身。”
“请你现实一点,这种情况下我不能接受理想化的建议。”
“我已经够现实了,罗杰,从你上船以来,你的一举一动全在我掌握之中。”
“不可能。”
埃德加打开N3DS,机器里流出嘈杂的电锯音效,随之而来的还有似曾相识的歌声。“This is queen Zenobia;emergency call number——”
“他没撒谎”,罗杰心想,可直接认输总让他心有不甘。
“这是什么意思?”他佯装镇定。
埃德加头一次当面露出嘲讽的微笑,他合上机器,随手往床上一扔。
“我总是很有耐心,所以乐意用大家都能接受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既然您固执地认为您还是个‘人’,‘人类’吧,这么说好了。那我就用‘人’的习惯来说,我有备而来。您做的假账、洗的黑钱,我整理好了所有的账目才敢上这艘船。以您的逻辑,知道我有您的把柄,又不想合作——现在也只有我们两个人,您又对自己的业务能力有着相当的信心,解决办法就一目了然了。”
这嘲笑太过恶劣,先前领过教训,打起来也不是对手。罗杰知道无路可退了,取下腰后的手枪,连着备用弹夹一齐放到桌上,意味不言而喻。
“我没那么蠢。说说你的计划安排吧,先生。”
埃德加赞许地扬起眉毛,“到英国下船,所有的手续和证件都准备好了,和我去俄罗斯办一件事——常规案件,不用担心。办完之后,我会帮你消去身份,除掉苏珊娜。如果你希望,取回你女儿的监护权也可以。今后半年以内,你愿意去哪、做什么都没关系,只是要定期反馈身体状况。别担心,测试检查不会耽误多久。”
听起来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条件合理,甚至优厚了些。罗杰感到些许不安。
“不是毫无代价的。”
“当然,”埃德加伸手替他解开领带,“是我的研究计划,自然要遵从我的个人意愿。一些小嗜好,别那么紧张。”
罗杰一把甩开他的手,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埃德加的笑容掺杂了一丝诡谲,“起码现在还不是。”
☆、第 7 章
“脱衣服吧,雷芬斯塔尔先生,我看您一点也不好吃。”
罗杰抓起自己的衣领狠狠地擦了擦被舔过的地方,毫无疑问,眼前这个变态的“小嗜好”并非字面意义上那么轻松。
07。
2月16日,游轮“摩伊拉女神号”,52911房间。
除去一部分已死的、成为档案内容的性犯罪案件受害者,很少有人会被一条皮带抽到内出血。埃德加看着罗杰背上的血痕,满意自己的杰作之余,不忘把腰带收好。
“我有一个问题,雷芬斯塔尔先生,”埃德加扣住罗杰的肩膀,像翻一条死鱼一样把他翻了过来,“三个小时,整整三个小时,您为什么一声也不出呢?”
我当然知道你这种变态听见声音会更兴奋,罗杰想着,什么也没说,鲜血模糊了视线,也堵住了他的喉咙,但身体上的变化更为难以启齿。埃德加饶有兴趣地解开罗杰的西裤扣子,拉下拉链。这也正是他追寻的回答。那鼓鼓囊囊的一团,再脱,怕是要跳出来了。
“我就说你喜欢这一套,当然你可以继续否认。人有选择做聪明人和白痴的权利。喂,听见我说话了吗?”埃德加拍拍罗杰的脸,没有回答。
“哦,也是,一般人在这种尴尬的时候都会选择装死,”埃德加咕哝了一句,提了医药箱过来,准备给罗杰额头上的伤口缝针。
“您要是愿意这么耗着,那就耗着,我们有的是时间……不过到这份儿上也不错,相当不错了。不用常规的流程,是因为我允许您继续瞎折腾。”
4月18日,美国纽约州布鲁克林。
埃德加到款台结了账,小心把书放进手提纸袋,摸了摸收银机旁边那只虎斑猫,猫在他手上蹭了蹭,咕呜咕呜地叫了几声,像是对同伴低语。埃德加挠挠它的下巴,仿佛听得懂似的回了几个单音节。虎斑猫打了个呵欠,把两只前爪也放在他手上。这时手机响了,埃德加轻轻握了握猫爪,出了门,夜色柔和。
“你在哪儿,”是罗杰的声音,听着平静过了头,多少没有底气。
“听说你还到热那亚的图书馆去了?”埃德加没有直接回答,“省省吧,意大利人的效率,就这么几天还指望他们把旧报纸给你归类上架?真是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