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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场�
“忘川有什么差事你也自己注意些,你也闲了够久了。”伏晏好像又公事公办起来。
猗苏愣了片刻,才缓缓接受了自己仍旧要被压榨劳动力的事实。反、反正她也不讨厌这差事就是了!这般给自己顺着气,她还是要在形式上表达一下不满,便赌气似地道:“这回不许克扣我俸禄了。”
伏晏嫌弃她小家子气似地斜眼盯她,摆摆手:“我还会少了你么?”
于是,猗苏终于从无薪水无保障的临时工转正了。
※
对于猗苏去而复还,阿丹表现得见怪不怪,那揶揄的模样倒好像是在看好戏。她自镯子里头取出帕子抖了抖,向猗苏飞了个眼色:“瞧你这满面春光的,还真是初识个中滋味,端得是销/魂不可言哦--”
猗苏被对方这么一作弄,不免就回想起方才的情态,便由衷地羞赧起来,干咳了几声试图遮掩这不自在,却反而被阿丹意味深长地盯了一眼。猗苏顿时觉得面上挂不住,忙不迭地告辞:“我、我昨晚没睡好,再去补个觉。”
阿丹就这么笑吟吟地看着她落荒而逃,咬着手帕轻笑的动作娇俏,却无她念那些戏文似的词句时的造作。她的动作却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似雪消,声音也带上了点冷然的嘲讽,微微上挑的尾音如同挑衅:“哟,黑大人?您这是偷听成瘾了?”
黑无常默默无言地从树后现身,也不反驳,只是平淡地道:“烦请姑娘转告谢姑娘,万事小心。”
语毕,他便要离开,却被阿丹喝止:“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说清,我才不当传声筒,免得说不清还两边不讨好。”
黑无常脚步一顿,肩膀线条略显僵硬,似乎在踟蹰。
阿丹不耐烦地“啧啧”数声:“又是不能说?那我今儿就当没见过黑大人。有事您还是直接找谢丫头说去。”说着她便真的踩着牡丹花样的绣花鞋往水洞里钻去。
黑无常一个箭步上前,拉出了阿丹的胳膊。
这还是二人第一次凑得这般近。阿丹的动作也僵住了,却比黑无常先回过神,神态自若地将手一抽,向后退了半步,斜挑着眉毛哼道:“哦?”
黑衣青年讷讷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说话的声气犹如自牙缝中挤出:“九帝姬知道是迟早的事,谢姑娘日后自然要万事小心。”他面具后的眼睛极黑,甚至显得有些阴沉,目光亦比他素日的言谈举止要冷然许多。
阿丹的唇线随之紧绷起来,她毫无畏惧地看进对方的眼睛里,黑无常的眼光却无半分躲闪,只是沉着地回应她的逼视。阿丹哧地笑了,缓声道:“这样好多了,这才是你真正的模样,不是么?”
黑无常却和此前的数次一样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沉默着退开两步,迅速转身。阿丹的动作却比他更快,先一步拽住了他的衣袖:“上次你好歹还是护住了谢家丫头,这次你也会护住她的。”
她用的是陈述的语气,末尾语音的颤抖却多少泄露了她真实的心绪。
黑无常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明显犹豫了片刻,最终轻声道:“这话,姑娘不该同在下说。”
阿丹手指愈加用力,她近乎是执拗地重复:“这次你会护住她的。”
黑无常的双眼微微一缩,他刻板地道:“姑娘又是何必?为何要对谢姑娘之事这般挂心?”
阿丹张了张口,却被对方又一句抢白:“姑娘还是多挂念己身为好。”他不知施了什么术法,转眼就已经在一丈之外,声音却清清楚楚传进阿丹耳中:“忘川本与苦海同出一源,姑娘还是早日想开为好。”
阿丹面上的神情凝滞了一瞬,她旋即叉腰骂道:“谁要你的忠告!我乐意操心别人不成么?该早日想开的人是黑大人你!困在这鬼地方,还不是因为愧疚心作祟?这么多年你用着良善模样骗了多少人,你自己最清楚。”
黑无常却毫无迟滞地一路走远。
阿丹狠狠瞪了闻声望过来的住民几眼,扶着桥墩似乎略有些气竭,半晌才一抹脸,又是似笑非笑的风流神情,扭着腰坐到水边树下去了。
※
猗苏回到住处真的倒头便睡着了,次日醒得却早。
前一阵心绪不定,加之暂住上里,猗苏看着面前清晨的忘川,便有些怔忡,只觉得有些陌生。她在三千桥之下立了片刻才察觉这异样来自何处--太/安/静了。她记忆里头的忘川,即便是天际线只泛着阴惨惨的鱼肚白,也已经有低低的说话声盘绕在水面,定睛看过去虽分辨不出说话人的身形,但那些被过去束缚的亡魂们的的确确就在那里。
可现在却不同了,让寻常人毛骨悚然的低语不复存在,清静的空气里弥漫着水汽,耳畔只有彼岸花树枝桠的摩挲声,细细的好像撒了一地的砂砾。
猗苏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觉得寂寞。
因为伏晏,因为她的一部分努力,有那么多人终于解开心结,勇于踏上新的轮回。可住民的离去,却也意味着她的忘川也渐渐消失不见。
猗苏的思绪漂浮不定,却忽然隐约听到有交谈声。她没多想,出于好奇便略施法术,改变了水波之上的微风,令语声清楚地传入她耳中。
“如今忘川着实是物换星移……”
“谁让上头蛮横跋扈,”另外一个人嗤笑,“你们没听说?前几日下里那一家子是哭着过奈何桥的,还不是被差爷逼得狠了?”
“我也是真不明白,我们怎么碍着尊贵的那位了……”
那两人一阵喁喁的哀叹。
此时,突然冒出第三人的声音,淡淡的:“不满的话,便反抗。”
另两人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无言以对,沉默了半晌才僵硬地答道:“你说得轻巧。”
那人的语调有种疲倦的虚浮感,再煽动的话语自他口中而出便多了一分游移:“若真的硬抗起来,该怕的不是我们。”
回答他的是另两人明显敷衍的哼哼。
猗苏不由皱起眉来。这个声音……她似乎在何处听到过,却一时难以记起。即便如此,猗苏也没把这对话太当真--伏晏的强硬手段自然会激起不满和疑惑,以她此前所见,忘川并无差役逼迫住民离开的状况,只能说是以讹传讹,至多过几日和伏晏提一提便是。
她这么想着便从三千桥洞下走出,一瞥间竟然在一边的树下见着了黑无常。对方也瞧见了她,起身作势便要离开。
猗苏踏波直接掠过去,挡出了黑无常的去路:“大人留步。”
黑无常微微偏过头,虽然仍然是不自在的拘谨姿态,猗苏却隐隐觉得面具下头并不是昔日那般的腼腆神情。她微微肃容道:“先不说这一阵大人为何回避在下,当初……大人为何要帮我?”
对方平平淡淡地答:“谢姑娘所言何事?”
猗苏眯眯眼,缓声道:“那时我戾气失控,大人本该将我驱除,为何将我封印入九魇救了我?”
黑无常似乎在面具后头轻轻呼了口气,半晌才道:“这件事,是我一人的独断,不过是想帮一帮谢姑娘罢了。”
猗苏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是不是谎话我还是分辨得清楚的。”她直直看向对方,略沉了声调:“我很感激大人。但大人究竟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我不得不过问。”
面具后传来轻轻的叹息声。
猗苏补上半句:“既因此事对我很重要,亦是为了阿丹。”
黑无常哽了片刻,低沉地道:“为了谢姑娘好,也为了阿丹姑娘好,请谢姑娘不要再追查此事了。”语毕,他身形一掠绕过猗苏匆匆消失。
猗苏忍不住跺脚,正气结着,忽然有个小鬼到岸边来,瞅着猗苏犹犹豫豫。
“你要找哪位?”猗苏尽量和气地发问。
对方缩了缩,怯生生道:“我是采薇书馆的……先生……让我来请谢姑娘……”
猗苏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采薇书馆是齐北山在冥府安顿下开办的学堂,却不知齐北山有何事竟要差人来找她。看着那小鬼畏畏缩缩、随时准备拔腿逃命的模样,猗苏觉得有些荒谬:这小家伙显然是被忘川中人的名声吓怕了。她忽然就颇为庆幸自己当初答应下伏晏的任命状--如他当日所言,这偏见着实可笑。
“你先去罢,我随后就到。”
得了猗苏这句话,小鬼忙不迭地跑远了。
猗苏拜托早起的住民知会阿丹自己的去向,便动身往中里采薇书馆而去。那是个极朴素的两进院落,齐北山立在院中微微一笑,侧身让道:“谢姑娘,许久不见。”顿了顿,他一拱手:“此番是北山的学生有事相求。”
他语音方落,便有个小姑娘牵着母亲的手从房中走出来,脆生生向着猗苏道:“我和娘都想转生,爹爹不让。你能帮我吗?”
猗苏定睛一看,这小姑娘与妇人,竟都是忘川中人。
作者有话要说: 齐家郎君和小黑小红都出来串个场~预告:下一章甜腻腻的感情戏
【剧场】
夜游:完全不明白老大为何还要煞风景地提工作的事,啧啧啧。
胡中天:体谅一下人家是新手嘛。
☆、解语花海棠
这一家的事并不难办,不过是父亲难以解开辜负族中人期望的心结、因此盘桓滞留不去的故事。猗苏记下了这家人的住处所在,好言好语地承诺了一番,便请那对母女先回忘川。
齐北山方才始终在一旁,这时候上前半步,微垂了视线轻声向猗苏道:“谢姑娘兴许会想,明明可以直接来寻谢姑娘的事,为何要这般大费周章,”他略敦促,墨玉般的眼睛显得有些冷,“北山得到消息,近些日子忘川有些不大太平,还是保险些好。”
猗苏悚然一惊:“不大太平?”
齐北山唇线紧绷,半晌才示意猗苏进屋。小心阖上房门后,他在几案旁草草书了几笔。猗苏走过去看了眼:有宵小之辈暗中聚拢。她不由就想起了清晨听到的那段对话,点了点头,说道:“郎君已非忘川中人。”暗示他日后不要再如今日这般行险。
齐北山会意,轻轻叹了口气,平静道:“能帮的,北山不得不帮。”
猗苏背着手假装欣赏壁上的斗方:“在下自当多多留意,也请郎君放心。”
“有谢姑娘这句话,北山就放心了。”齐北山顺手将方才书写的绢纸投入炭盆,侧首弯唇露出关切的笑来:“谢姑娘近来如何?”
猗苏坦然地回答:“我想开了,较此前好多了。”
齐北山一颔首:“那就好。”他若有所思地将视线投向后院的一架藤花:“时候不早,毕竟……谢姑娘不宜久留。”
“也望郎君安好。”猗苏稍加迟疑,最终还是快步离开了。她仔细以神识探了探四周,并无探子的迹象。但齐北山不像是会无端语出舛讹的人,她思索片刻,最终没直接前往那家人所居之处,反而先向上里而去。
等猗苏行到梁父宫通往书房的回廊,她才后知后觉地忐忑起来:昨日的情形浮上心头,令她不明所以地开始手足无措,不知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伏晏。
她不由自主放轻放缓了脚步,到门边徘徊了一阵,始终没找回往常直接叩门的底气。她正来回踌躇,身后却响起个声音:
“你这是在干什么?”
猗苏被骇得一跳,狼狈地转过身,只见伏晏不知何时便立在转角的圆柱旁,神情甚是微妙。她讪讪道:“这不是怕……打扰君……”,眼见着伏晏的眉毛又因为称谓挑了起来,她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