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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音容笑貌,他们的叮咛嘱咐,他们含笑端坐堂上俯瞰下来时眼神里的殷切期盼——
继承了母亲卫长嬴自幼的狡黠,沈舒光很小年纪就察觉到了自己在长辈心目中的地位,从而在恃宠生骄上无师自通。对于长辈平辈的教诲与叮嘱,他早就学会了左耳进右耳出。
反正
都舍不得真拿他怎么样。
至少在父亲沈藏锋返回帝都前一直如此。
不听话又怎么样呢?横竖他一撒娇,祖母几乎是忙不迭的什么都应了。就连大堂哥沈舒明张牙舞爪形容的极为可怕的祖父,板一会脸,生一会气,再被祖母暗中瞪几眼、掐几下,十有八。九会装糊涂。
若祖父一定不肯装糊涂,他还有溺爱晚辈的大伯和重视一切家族男嗣的二伯可以投奔、还有一个嫡亲的小姑姑可以求助。
还有三个温柔的堂姐只要知道就不会坐视他挨罚
这些人如同层层叠叠交织在他头顶的树冠,为他遮蔽风雨,供他恣意成长。
但现在,都没有了。
沈舒光竭力保持胸膛的平静,但他呼吸仍旧失去了平稳,泪水顺着眼角,滑过肌肤,没入鬓发,落进被褥里不见。
从前漫不经心、甚至不耐烦的那些教诲,忽然就全部想了起来——
他们说,父亲母亲是因为迫不得已才离开自己,远赴西凉
他们说,等父亲母亲回来后,要好生承欢膝下,才是好孩子
他们说,母亲会带一个弟弟回来,那是他的嫡亲兄弟,要像大哥舒明对待他一样对待这个弟弟
他们说,光儿该好好念书了,沈家的男儿,就该文武双全,做人中俊杰
他们还说
沈舒光猛然合上眼,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不住落入鬓发之内。他呼吸急促到了几乎要发出哽咽的声音,忙抬手握拳塞在嘴里,用力咬住。他记得吴李氏虽然晚上睡得沉,可一有点声响就会立刻醒来,据说是早年看拂自己的孩子时习惯了
孩童的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在榻上不住抽搐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舒光轻轻扯过被角,擦干了泪,伸手摸了摸身旁胞弟的脸。
沈舒燮的颊上还是冷冷的,但近在咫尺的匀净呼吸声,听得人心中渐渐安定。
“祖父、祖母,孙儿一定好好念书,照顾弟弟,也侍奉好父亲母亲,再不叫祖父与祖母在九泉之下,还要为孙儿操心!”他心里怅然片刻,默默的想道,“孙儿一定要光大沈氏门楣,不辜负祖父、祖母当日期许!”
数百里之外,抚州,落云坡。
这时候帝都仍旧大雪皑皑,但抚州靠南,虽然不类江南已经冰销雪融、处处可闻莺声,然残雪之间,也有不惧料峭的绿意蓬勃探出。
驿站的院子里,一株两人合抱的垂柳,灰蒙蒙的柳丝中,似谁淡淡的、不经心的染了一笔近看无、远观有的浅绿。
树下,卫新咏拥着狐裘,绕树缓行。
他的气色比跟莫彬蔚分手时好了很多,从前日起,就已经无需为了照顾他的身体而特别缓行、可以正常赶路了。此刻趁着在驿站歇脚过夜,更是出来走动几步,松活一下整日坐车而僵硬酸痛的筋骨。
这落云坡距离抚州最北的界限不过二十余里。出了抚州是盘州,盘州后面就是京畿——想到京畿,他一贯平静温和的面容掠过一丝阴郁。
卫崎年高而终,虽然卫焕把在凤州侍奉他的家眷交给他放了把火,但罪魁祸首之一竟不能亲手解决,委实让他感到难以释怀。
偏偏如今帝都又被戎人占了去!
由不得卫新咏这一路上都不住的祈祷着:但望那卫清鸣千万机灵点儿,随众人突围成功才好。
父仇不共戴天,更何况还要加一个年幼无辜的胞姐。
知本堂的这份仇恨从卫新咏幼年时就铭刻入骨,这些年来,报仇似乎成了一种本能与毕生的目的。即使他城府渐深,对人对事,越发的不动声色、喜怒不形于色。
可无论何时提起这件仇恨,都还是那么容易惹动真怒。是生命里最柔软最薄弱的地方,轻轻吹一口气,都能直接痛入骨髓。
察觉到胸中气血一浮,卫新咏心下暗惊,赶紧掐断了继续去想知本堂。
他身体还没全好,虽然能照常赶路了,但路上的颠簸对他的体质来说已是个负担。像现在一歇下来,虎奴就赶紧出去找东西熬参汤
而在路上还算好了,莫彬蔚留了两百精骑下来护送他,忌惮着此刻士族正空前团结,一路都非常顺利。他除了偶尔看一看莫彬蔚派人送过来的信外没什么好操心的。
一旦到了京畿,不管是为莫彬蔚谋划还是为自己打算,那才是他呕心沥血的时候。
是以,那些不适颐养的事情,还是先不想了。
不过以他的为人,既然醒着,什么都不想却也不可能。
卫新咏强行掐了与知本堂相关的思绪,就下意识的想到了申博——哪怕是之前的信都送得非常顺利,但这次,莫彬蔚还是连只字片语都不敢落笔。
隔了几百里,他的紧张与惶恐都能为卫新咏所感觉。
在常人眼里申博怎么都是皇帝,他再傀儡,海内六阀这些暗中把皇室架空的门第兴许敢于甚至是习惯了不把他放在眼里,靠着卫家提携才得了个六品官身的莫彬蔚,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如阀阅子弟一样不把申博当回事!
他胆战心惊而又手足无措的,打发了最信任的心腹亲自赶来口叙此事:卫长嬴一行人,弑君了
想到莫彬蔚那心腹转叙这个消息时同样是一副难以置信、骇然到了魂不守舍的模样。卫新咏嘴角微勾,暗暗摇了摇头:说到底,莫彬蔚也好,这送信之人也罢,到底还是器量太小了些
即使卫新咏告诉过他们申博名义上贵为天子,实际上不过是个幌子。但对于莫彬蔚这些人来说,完全看不懂也没资格去懂那庙堂之事。对他们而言,高踞于丹墀之上的那位九五至尊就是这天下最最尊贵的人这样尊贵的人,若遇见顾夕年一行人时知道申博的身份,莫彬蔚兴许要直接下马去参拜了
若不是所领的士卒是凤州给的,并非自己的私兵,而且两人分手时,卫新咏巨细无遗的提点了他一番。莫彬蔚甚至都想要阻拦这回的弑君了。倒不是说他多么忠诚于魏室,而是莫彬蔚虽然起步就是凤州大捷,但他这次功劳被占,接着就陷入了韬光养晦里,即使有所动作也不过是小打小闹。
倒是之前久为衙役,服从上官的意识已经习惯了。他有名将之才,却因磨砺与经历的匮乏,仍旧只当自己是个小人物,近乎本能的仰望着那些常人眼里高高在上的贵人们。
这种谦逊在与士族接触时,大部分情况下能够获取好感,而且尚未展现出其过人之处的莫彬蔚,此刻确实表现谦逊些的好。所以卫新咏一直没有提醒他。
问题是这样的心性在争雄时却缺乏了气魄
不说那么远。
总而言之,莫彬蔚未必愿意效忠申博,他甚至对申博也谈不上什么好感,却下意识的不敢坐视申博被弑、无法阻拦后亦心神不宁到了心虚的地步——这一切只是因为申博是皇帝。
这种复杂而迷惘的心态从其心腹的转述里,卫新咏很轻易就能推断出来。
“所以我一直说他是天生将才,而不是帅才,更不必说图谋天下大业了。”卫新咏想到此处,心头微微一叹,“出身低微却气吞万里的人物,到底不那么好遇见啊!不过此人虽然格局小了些,但胜在对我言听计从,这乱世里,我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着实需要一个可靠的武人彼此扶持。也罢待我好好想一想,要如何开解他?”
第七十五章 诡谲的幕后(上)
午后,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军营中帐上,发出沙沙的细响,犹如春蚕食叶。
帐中几乎人人一身缟素。
例外的仅仅只有两人,是上官十一与莫彬蔚。他们并无至亲殁于城中,而且身份都相当于客卿,不同于家奴及嫡系部下,无须为主家服重孝。但也应景的穿了素色袍衫,以示对亡者的尊重。
此刻众人正围在沙盘四周,聚精会神的听着前者的解释:“戎人不过二十万,内中还有他们大可汗膝下的三王子这样的要人。虽然至今不知他们是如何潜入帝都的,然照理来说,他们破城之后,大肆掳掠一番,就该立刻撤退,而不是堂而皇之的占据帝都,流连不去。”
“此事确实可疑。”苏鱼舞略带喑哑的点了点头,他形容憔悴,眼中更是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却出奇的平静,缓声道,“尤其是先前他们突袭帝都一事,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可见戎人之中,必有城府深沉、老谋深算之辈。更不必说帝都沦陷委实奇怪,叫人想不明白。如今这二十万戎人明知我等大军即将合拢,竟敢据城不走,必有内情。”
青州军是今日晌午前才赶到玉竹镇附近的。
营地还没扎好,此次的主将苏秀茗就打发侄子苏鱼舞赶到西凉军这边来同外甥商议夺回帝都、报仇血恨一事。
而沈藏锋这几日也正为这件事情紧锣密鼓的准备着,上官十一已经连续数日不眠不休,思索着戎人此番到底有什么后手胆敢一直占着大魏的帝都迟迟不去。
苏鱼舞来的巧,上官十一恰有所得。沈藏锋索性召集众人,一起来听。
“苏公子说的是。”上官十一轻轻颔首,秀气的食指在沙盘上几处点了点,道,“我以为可能有两种缘故。”
“愿闻其详!”
上官十一道:“第一是戎人故技重施,效仿前次所为。只不过这次不是为了攻城,而是为了歼灭咱们大魏的兵士。诸位请看沙盘上这几处地方,原本帝都北面的屏障就只有两道,一道是东胡,一道是燕州。而之前威远侯骤然遇刺,东胡军群龙无首,混乱不堪。现下虽然威远侯的嫡长子刘伯照暂时主持了大局,但刘伯照的威望与才干都非常平庸,这次只是勉强派出一支东胡军赶来帝都。照着东胡与帝都的距离这支军队早就该到了,却至今不闻消息,要么是路上出了事,要么就是东胡军此刻也无心作战,不过是敷衍上命,所以拖延赶路。”
沈藏锋与苏鱼舞皆是面沉似水,对望一眼,没有说话:威远侯遇刺时,因为当时沈藏锋好容易从燕州脱身,正夜以继日的朝西凉赶;而苏鱼舞正忙于调动数十万民夫筑坝,都是过了些日子之后才听说的。
这噩耗让两人至今都感到心绪沉重。
威远侯刘思竞在东胡威望极高,哪怕太尉刘思怀籍着圣意见缝插针的与他争权夺利,然而抵抗戎人时,一辈子守边、甚至没到帝都觐见过的威远侯可比高踞庙堂之上、几乎没上过阵的太尉让人有信心多了。
此外,威远侯生前亲自指定与栽培的燃藜堂下任阀主刘希寻至今杳无音讯
不过刘希寻即使有消息,沈藏锋与苏鱼舞也不认为他如今能够起到多大的作用。因为当年威远侯被太尉借助朝廷之势占过很多便宜,为了防止刘希寻也吃这种亏,威远侯在他束发后就安排他进入翊卫,好结交京中豪门子弟,免得像威远侯一样,由于从来没到过帝都,在朝中没有特别得力的臂助。面对太尉以朝廷相迫时,威远侯应付的就十分吃力。
由于这个缘故刘希寻在东胡根基非常的浅薄,甚至很多将士对他的名字都非常陌生。
更不要说之前的三年赴边,刘希寻被太尉一脉算计,未能名列其中,大大吃了个亏。
本来威远侯要是一直在,有他作为后盾,刘希寻这次若能逃生,回到东胡,自有威远侯护着他成长。
但现在威远侯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