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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郎斐摇头。
“安芝在来找我之前就已经怀孕,但她一直不肯说出男方的身份。只是告诉我,那人是有妇之夫,而且也不知道她怀了孩子。”
“这样郎笑的身世倒也干净。”
也不知在盘算些什麽,谈将臣低声自言自语,忽然又问:“你打算什麽时候告诉他真相?”
这个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
一直与他并肩同行的郎斐,反而吃力地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松凤山上每座坟墓的安置都有一套风水上的说法,尽管年代与形制不尽相同,不过但凡是族中要人的坟,大多是在山腰以上,谓之“上风上水”。而相对於此,雌伏於它们脚下的,地位自然要略逊一筹。
谈安芝的墓,就是这样的一座“略逊一筹”。光洁的长方形大理石墓碑,安静地站立在山道旁的一棵枫树下面。整座坟墓朴实无华,一个方形的石函用於容纳骨灰盒。碑上的照片里,年轻的女性照片笑容甜美,只是画面已有些斑驳。
叫回了在一旁玩耍的小狼,郎斐把纸箱放在较远的地方;他首先将祭祀的酒菜摆在石函上,清理了墓碑前的小石炉,并在里面燃烧了一些黄表纸,再插上香烛。最後才在空地上点燃了锡箔做的金库元宝。
“小狼,给姨姨磕头。”
祭扫仪式并不复杂,主要还是焚烧纸钱和对墓碑的简单清理,前後花去了大约四十五分锺的时间。只是谈将臣不熟悉祭扫程序,也搭不上什麽话,甚至对著墓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麽,而郎斐也只把他当作哑巴,丝毫不睬;这种隐形人的感觉,无聊又郁闷。
好在还有个小狼崽,偶尔会朝著自己挤两下眼睛、做一个鬼脸。
“这小子是我的侄子。”
谈将臣默默地对自己说。
而如果郎斐不是一个男人,他们的孩子也一定要比这个卷毛小怪物要大上好几岁了。
…………
漫无边际的想象,在没有完全展开的时候便戛然而止了。郎斐已经完成了所有祭扫工作,与谈安芝告别,去看望那个睡在高处的人。
谈玉节,谈家这一辈最受宠爱的小儿子,同样也是最早离世的人。他的墓地,是他的父亲谈昱林生前亲自选择的,位於山腰以上的一处观景平台,也修筑得别致气派。
有的时候,谈将臣甚至怀疑自己百年之後,都未必还能够寻觅到如此的一块风水宝地。
从谈安芝所在的山脚出发,三个人重新上路,走走停停,花了大约十分锺左右的时间才望见了墓旁的那颗高大的杉树。杉树下的大理石墓碑,据说也是出自雕塑名家之手。
眼看墓地在望,杉树下忽然炸起了一阵鞭炮。郎笑吓了一个机灵,回头抱紧了郎斐的大腿。
猜出了上头大概的情形,谈将臣略作寻思,回头示意郎斐将小狼带去一旁的凉亭里坐下。而自己紧走几步,上去看个究竟。
宝石花与带子狼 25
越往前走,火药味越是浓重,地上也铺了一层鞭炮的红纸,间或夹杂著崭新的纸钱。而这些都是由同一群人带来的。他们也带著香烛符纸,前来扫墓,而山脚下空地上的车辆,正是这些人的座驾。
谈将臣从他们的後方走来,发现他的人都低低地向他打著招呼,但他都不理,一口气走到最了前面。
站在这些人最前的,是以为身著裘皮的高挑女人。她看上去大约四、五十岁上下,容妆精致、保养细腻,显然长期以来养尊处优,并且带著一种女王般倨傲的气质。
“妈。”
谈将臣尽量控制自己的态度,问道:“您怎麽来了。”
“这是我儿子的墓地,我为什麽不能来?”
精心描摹的眉毛下,白得有些过分的眼皮翻了一翻,夏豔玲反问:“倒是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妈?回国大半年,也不知道过来问候一声。都在忙些什麽?”
“公司的事,还有很多需要打点。”
谈将臣轻描淡写地带过:“今天是我和晓生约好一起来看看玉节。您没见到他?”
“懒得管他!”
女人似乎对自己的二儿子毫不关心,她整了整藏在裘皮大衣领底下的珍珠项链,“我正要走,下午还有事,你有什麽话,就现在快说。”
这正是求之不得。谈将臣立刻摇头,表示不用理会自己。
随从们已经开始迅速收拾起祭扫的用具,夏豔玲朝著下山的墓道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
“对了,过几天我还要去一次巴黎。”她对谈将臣说道,“这种事不需要董事会和那些老家夥同意吧?”
“好。”
谈将臣痛快地点了点头。
“会让人把钱打到您卡里,数目还是和上次一样。”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夏豔玲这才满意地应了一声。
她当然不可能缺钱,但是相比几年前的大权在握,任意挥霍;现在的这点“退休金”并不能够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因此只要有机会,她还会索求更多,然後用这些钱购买珠宝,保养美容,甚至豢养情夫。
一个有钱女人所能想到的,她都已经做过、或是正在做。私底下,谈将臣甚至以为,母亲的这些行为,都可以视为是一种变相的“发泄”和“报复”。
由於丈夫早年出轨,并且公然将私生女(谈安芝)领进家门,夏豔玲与丈夫之间的感情早已淡泊。
也正是因为这个理由,所以当谈将臣第一次发现母亲也琵琶别抱时,其实并不奇怪。此刻,与她同行的六个人里就有不止一人与她过从甚密。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正是父亲与母亲的关系,教会了谈将臣认清自己的未来;教会了他拿起那把利益权衡的利刃,心甘情愿地“阉割”了生命中关於“爱”的那部分功能。
而奇怪的是:当“爱”被阉割之後,欲望却成倍地滋长著。
为了避免即将下山的母亲一行与郎斐父子相遇,谈将臣主动要求同行,以带路为借口,将他们引向了另一边的下山道路,直到确定两者不会有相遇的机会,这才匆匆折返。
郎斐和郎笑还坐在凉亭里,因为担心儿子受冻,郎斐将他裹进了自己怀中。谈将臣大致叙述了上面的情况,而後继续抱起了纸箱。
谈玉节的墓地,豪华而艺术。一尊汉白玉的胸像安静地伫立在刚刚更换的鲜花丛中。与谈将臣不同,谈玉节的眉眼的确更像是母亲夏豔玲,这也许便是为什麽在三个儿子当中,夏豔玲独宠於他的原因。
祭拜谈玉节的过程与安芝的差不多,而这一次谈将臣也试图参与其中。毕竟这是与自己朝夕相处过二十年的么弟,也曾同床共寝、同校求学;即便十年已过,但他偶尔还会觉得谈玉节并没有死,而是平安生活在某个永远不会再见面的远方。
但是,即使玉节没有死,如果当年的车祸没有发生,今时今日,自己与郎斐之间的关系也必然是无法修补的。
不,也可能会更糟糕。
扫完这两座墓花便去了两个多小时,郎笑摸摸肚子开始喊饿。郎斐低头看了看表,也正好到了午饭时间。前几次扫墓,中午郎斐都会留在坟亲老吴那里吃一顿午饭,今天老吴也已经做出过邀请,看看时间不早,三人便收拾了东西、开始下山。
整座松凤山的脚下,只有老吴这一家人家,因此非常好认;这还有几百米,便看见瓦顶上的烟囱里已经飘出了缕缕的炊烟。想要提前打声招呼的郎斐紧走了几步,赶在谈将臣的前面来到院门前,刚走进院门,还没有来得及寻找老吴,却是被一个群人给拦住了。
那几辆外地牌照的轿车依旧停在原地,并没有离开;而那个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女人,同样惊愕地瞪他。
“怎麽会……是你!”
宝石花与带子狼 26
“妈?!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闻声赶来的谈将臣迅速示意郎笑躲进院墙後的小树丛中。随後快步走到郎斐身边。
“我就知道你有问题!”
回过神来的夏豔玲,转头厉声质问著长子。
“我刚才叫人给晓生打了电话,那小子一听是你的事,应得比狗都快。这不是心虚还能是什麽!”
谈将臣的脸色顿时铁青。
但不等他做出回应,夏豔玲又转向郎斐,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最後鄙夷地盯著他额角的那道疤痕。
“你来干什麽?”
“扫墓。”
郎斐平淡以对,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扬一下。
而这种漠视的反应,恰恰触动了夏豔玲那根高傲的神经。
“出去!”
女人远远地指著牌坊外面,亮出了自己保养得闪亮的长指甲。
“这里是谈家墓地,不许外人来!”
四周一片死寂,仿佛连房屋和树木都被震慑住了。夏豔玲又转身喊来了老吴,指著郎斐的鼻子。
“下次再看到这个跛子,立刻给我撵……”
“够了!”
谈将臣终於打断了她的话。
“郎斐是我的客人。这里是谈家祖坟,只有姓谈的才能下逐客令。”
说到这里,他更是向前一步,挡到了郎斐面前。
像是感应到了现任当家的怒气,夏豔玲身後的那些随扈开始不自在地四处张望,却又不敢立刻离开,引起注目。
长子的反应显然也令夏豔玲有些惊讶,但她并不甘心就此落败。
“好一句姓谈的!”
她冷笑起来。
“翅膀长硬了,倒是学会用当家的名头来压我这个外姓!”
“我只是提醒您注意言辞。”
谈将臣针锋相对:“作为俪天的执行总裁以及谈家的家长,我请你给我的客人以应有的尊重。”
夏豔玲死死地凝视著谈将臣的双眼。
“那我也希望你不要忘了,你的地位对应著要为这个家而尽的义务和责任!”
“我没有忘。”谈将臣一字一句地回答:“也很明白应该做些什麽。”
拥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此刻散发出极为相似的凌厉气息,生人勿近。
现场气氛僵持之间,夏豔玲的随行者们首先动摇了。有几位自恃老资格的,试图从中调解,以缓和气氛。司机则被授意发动了车辆,直接开了过来。
夏豔玲最终在众人的劝解和簇拥下坐进了车内。谈将臣亲手为她关上了车门。
随著车队的绝尘而去,院子里重获平静。
从藏身的小树丛後面跑了出来,郎斐立刻跑到郎斐身边,小脸吓得煞白,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
他红著眼睛问郎斐:“刚才那个婆婆为什麽这麽凶?”
“她认错人了。”
郎斐蹲下身,将儿子抱了起来。
返程时,他们选择了另一条公路。这条路虽然平坦,但比来时要花去稍多一点的时间。
经过上午的一番折腾,小狼崽已在後座上睡了过去。郎斐为他盖上毯子,轻抚著他幼嫩的额角。
“她也许还会来找你。”
紧握著方向盘的谈将臣冷不防地这样说道:“你们过几天就搬家,地方我来找。”
“没有必要。”
郎斐平静地表示拒绝:“如果她那麽恨我,十年前,车祸後就可以动手报复。”
谈将臣因为这个回答而沈默了片刻;然後,像是作出了什麽重要决定似地,摇了摇头。
“……不。她这麽恨你,并不光是为了玉节。”
郎斐抚摸著郎笑的手停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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