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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左右开始,浮标频频下沉,七点过后已钓上二十多尾。「青老虎」黄羽丝时常有鱼讯,半数以上的香鱼都是这毛钩钓上的。
这是「灯笼钓」。
菊村曾在同样是小田原市内的酒匀川玩过几次「友钓」,近几年都在早川垂钓。因为他体会到「灯笼钓」的迷人之处。与其说「灯笼钓」迷人,不如说和「友钓」相比,可以轻松自由抛竿,菊村正是看中这点。
「友钓」必须使用长竿。而且比起「灯笼钓」,装备很多,事前准备也很麻烦。不能在抵达河川时马上抛竿、回去时又随手收竿。
菊村最初玩「友钓」全无钓果,后来一改用「灯笼钓」竟立即钓上大量香鱼,这都是菊村迷上「灯笼钓」的原因。
另一个原因是菊村不喜欢让鱼钩钩在非鱼口处的钓法。
香鱼会攻击入侵自己势力范围内的同伙,「友钓」正是利用香鱼这种习性,让鱼钩钩住攻击鱼媒的地主香鱼鱼身。
大部分的钓友都是先从「灯笼钓」开始,大致尝过乐趣后再玩「友钓」。
菊村正好相反。
菊村倒不是讨厌「友钓」,而是觉得「灯笼钓」比较合乎自己的个性。
不过,或许只是太习惯「灯笼钓」,懒得去学其他钓法而已。只要一有机会,他也想重新玩「友钓」,只是凑巧至今为止仍缺乏那种机会。
有些熟人也曾跃跃欲试想教菊村「友钓」,只要菊村愿意,本来也有机会,但他暂且对「灯笼钓」没什么不满,就一直持续目前的状态。
将近十点,鱼讯停止。
至此为止,虽然断断续续钓起香鱼,这时却完全不再起鱼了。
阳光相当强烈。
菊村穿着毛毡底吊带式溯溪裤入水。水流冲洗着吊带式溯溪裤膝盖。
菊村犹豫不决。
他打算收竿,却一直找不到时机。
再钓一尾就好——
他内心如此打算,然而真钓上一尾后,他又认为鱼讯恢复了节奏,香鱼将再度咬钩,于是又让浮标继续漂流。但钓上的只那么一尾而已,香鱼毕竟不再咬钩。而每当他想收竿时,香鱼又会上钩。
总是找不到收竿时机。
眼睛望向四周风景的时间比望向浮标多。其他钓友又是怎样呢?是不是光自己钓不上,其他人却有钓果?
他开始在意起来。
望向上游和下游的人,果然大家都钓不上。原本使用「灯笼钓」的钓友已纷纷改用「友钓」。自早朝起就钓了大半天香鱼的钓友,到了中午,通常会从用「灯笼钓」钓上的香鱼中选择一尾形状好看的当鱼媒,改为「友钓」。
菊村不时望向四周,发现有个奇妙男人。
那男人身穿钓香鱼服,手中却没有鱼竿。
人在河中,手持的却不是钓具。
那男人在河中自下游缓缓往上游走来。穿着长达胯下的长筒靴型溯溪裤。
短袖衬衫,头上戴薹笠。
手中拿着奇妙东西。
是类似木箱的东西——
看上去像水镜。
所谓水镜,是在木箱底嵌玻璃板用来透视水中的用具。
那男人用水镜透视水中,朝上游走来。不过他不是笔直走过来。
他边观看水中边横渡河流,走到对岸。抵达对岸后又往上游移动二公尺左右,再横渡河流返回原来的位置。这期间也不时用水镜透视流水。
男人再三反复同样动作。
途中有相当深的地方。
有时他会绊到河底石块而全身失去平衡,令旁人为他捏一把冷汗。
穿着长筒靴型溯溪裤在水中滑倒很麻烦。大量河水会自胯下流进长靴内,增强水阻,往往令钓客双脚沉重而无法自由行动。
菊村以前也穿长筒靴型溯溪裤,有次在河中央滑倒,吃了很大苦头。不但钓竿流走,就连装香鱼的鱼篓也被冲走了。
自那次过后,他就改穿吊带式溯溪裤。
从下游左右横渡河流地往上游走来的男人,看上去年纪相当大。
他虽避开其他钓客的下竿标点,却仍闯入离某个标点很近的地方观看水镜。
那男人逐渐挨近菊村的下竿标点。
菊村认为正是适当时机,决定收竿。
在别人闯进自己的标点区域而觉得不愉快之前,他决定先回家。
菊村心想,既然如此那就再来最后一投,于是抛出鱼竿。
下游离菊村不远处有块隐约露出水面的岩石。那地方是相当不错的下竿标点。
浮标自上游流至那标点时突然下沉。流水立即覆盖着红浮标,只剩浮标的红色在水中摇荡。摇荡却不流动。
看来钩上漂流物了。
菊村几度举竿想解开钓钩,钓钩却文风不动。
他咂了一下嘴,朝浮标方向走去。
想必是钩上岩石或沉在水底的枯木及其他东西。这不是廉价毛钩,而且有四根。如果不想白白糟蹋这些毛钩,只能亲手去解开。
菊村左手握着竿尾,右掌顺着钓线沉入水中。
那地方很深。右臂沉至肩膀。
因为弯着上半身,菊村眼前正是那块露出水面的岩石。他将握着钓竿的拳头贴在岩石上,右掌伸长指尖总算构着了钓钩。
有枯木卡在水底岩石上,钓钩正是钩上那枯木。
解开钓钩时,菊村发现令人心惊的痕迹。
沉在水中那块岩石表面有很多竹叶状痕迹。是香鱼咬痕。
香鱼虽然也吃食小昆虫之类的动物性食饵,但主食是水中岩石上的蓝藻或绿藻。
香鱼用尖下巴和柔软牙齿在水中刮食岩石上的藻类,因此岩石表面会留下类似用小毛笔一笔画下两片竹叶的咬痕。
但令菊村惊讶的不是那些无数咬痕。
而是在众多小咬痕中,有一条异乎寻常的歪斜大咬痕。
长约二十公分以上。
通常在平坦岩石上有时也可以发现二十公分以上的香鱼咬痕,然而吸引菊村注目的并非咬痕长度,而是粗细问题。
那咬痕比其他咬痕粗上好几倍。
至少有五、六公分。
岩石表面有许多长约五、六公分,但顶多一公分多粗的咬痕,那巨大咬痕则自下而上地留在岩石表面。
看似故意漠视其他小咬痕,悠然地留下自己的咬痕。
菊村仿佛看到一尾翩然翻动身子、舔一口岩石的大香鱼银鳞。
——怎么可能?
他心脏怦怦跳。
倘若这是香鱼咬痕,那这尾香鱼到底有多大——
猜都猜不出来。
在早川偶尔可以钓到三十公分以上的大香鱼。菊村也曾钓过一尾大香鱼,长三十二公分。钓上时当然很兴奋,不过那香鱼大小还算是菊村可以理解的范围。
然而此刻看到的咬痕已超越那范围。
他无法相信这世上竟然存在着能留下这种咬痕的大香鱼。
菊村依旧弯着身,观看水中那咬痕。
好不容易抬起上半身时,目光仍离不开岩石。
冷不防——
菊村发现有人站在身旁。
正是那个手持水镜的男人。
当菊村专注看着鱼钩和巨大咬痕时,不知何时那男人已来到身旁。
在近处一看,男人比菊村想象的还老。
他脸上镂刻着深浓皱纹,黄皮肤在下巴重叠成一张松弛的纸。
往昔积存许多赘肉的躯体因年老而急速收缩后,或许就会变成这样。
薹笠下露出的头发夹杂着白发。
眼睛与肤色一样混浊发黄。
那男人站在菊村一旁,望着菊村刚才凝视的岩石。
说是「望」,不如说是「瞪」。
眼神很是骇人。
男人身高比菊村矮十公分,约一百六十公分左右。
躯体荡漾着一股可怕的氛围。
「原来在这里……」男人低语。
男人的声音带着总算找到某物的安心感,浑身散发出恐惧感,这两种感情大约等量。
男人望着水中那条巨大咬痕。
他甚至看似没察觉菊村的存在。
菊村虽慑于他的气势,仍忍不住地问:「什么在这里?」
听到声音后,男人才察觉到菊村的存在而望向他。
两人四目交接。
刚交接,男人发黄眼眸中便闪过一丝惴惴不安的表情。
「哦,嗯……」男人含糊其词地点头。
「是什么?」菊村问。
男人突然别开视线小声地说:「是香鱼……」
说毕,即转身背对菊村。
那背部看似在拒绝别人向他搭话。
男人用水镜透视水中,又缓慢走动起来。
这时,菊村看到了。看到插在男人背上的东西。
男人后腰侧插着一根叠起的短鱼竿。
本应收起的钓竿尾自竿身口微微露出,上面缠着钓线。原来男人在竿尾绑着钓线,叠起来插在腰上。那钓线缠在看似手制的软木板上,缠成适当长度后,再插在腰间的皮带。
菊村以奇异眼神望着那钓组。
是菊村从未见过的钓组。不,不是钓组,而是首次看到那种毛钩。软木板除了缠着钓组,还插着一根菊村从未看过的毛钩。
当然菊村并非通晓据说多达两千种的所有香鱼毛钩。譬如近邻汤河原那一带用的是一种俗称「妖钩」的特殊毛钩,还有很多钓客使用手工制毛钩。
然而那毛钩特别奇异。
首先,钓钩很大。
一般市面上卖的香鱼毛钩通常使用一.五号至二号钓钩。钓钩颜色是金、银色,而且没有倒钩。
可是男人使用的毛钩完全不同。
钓钩大小看上去是五、六号。钓钩颜色是黑色,而且都有倒钩。
看来似乎是在小型鳟鱼钓钩上绑上了羽毛。
使用的羽毛又很奇异。
缠在钩腹的躯体毛是黑色。一般香鱼用的毛钩通常会有一段保留钓钩原本的金属颜色,那部分称为「中金」,接近根部。但男人的毛钩没有「中金」,而且颈羽、羽丝全是黑色。
不仅如此。
下方垂落的六根俗称「蓑毛」的穗状羽丝也是黑色,而且应该自根部翩然垂落的每根羽丝都弯向不同方向。
有颜色的仅是俗称「角」的那根羽丝。
黑色躯体毛根部正是鲜艳的黄「角」。
那是个异样的毛钩。
子线也非一般使用的〇.二或〇.三号线,而是普通用来当钓线的〇.八号至一号那种钓线。
而钓线看上去则有一.五号粗。
以这条河川可以钓上的香鱼为对象来说,钓组用具都嫌太大了。
菊村仅花数秒钟便看清上述一切。
「唔……」
男人似乎察觉到菊村的视线,他保持透视水中的姿势,握住软木制卷线器,将钓竿移至菊村看不到的死角处。
3
正是那男人——菊村重新凝望对岸那男人。
矮小男人模样看上去像只猴子。
男人抱着膝盖,正在注视河川。
菊村脑里又浮现几乎已经忘却的那个巨大咬痕。
他眼底浮出一尾在青色水中游动的巨大香鱼,肥腻的银色腹部闪闪发光,并仿佛想在岩石镂刻自己的存在,用牙齿啃咬藻类。
他甚至好像自己曾亲眼看过,可以确实描画出那幅光景。
好像突然想起那醒着时会忘掉,但在深沉睡梦中看过好几次的光景。
两个小时后,当菊村收竿时,那男人依旧以同样姿势坐在相同的位置。
男人在午后阳光下孤伶伶地坐在岩石上。
菊村很在乎那男人的存在。
收竿后把钓具放入帆布竿袋,菊村把竿袋扛在肩膀,自水中提起鱼篓。
鱼篓内有将近四十尾四下跳跃的香鱼。
震动传至菊村手掌中。
但那震动不及夏季的香鱼那般强烈。
手掌中的感觉有点令人气馁。
菊村打算把今天定为今年的收竿日,他规定自己只能钓一次秋季时顺流而下的香鱼。算是一种仪式。
虽然他每次都情不自禁地来垂钓,但握着钓竿时总是觉得很寂寞。
每次结束钓秋季香鱼时,他内心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