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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次无言地盯着毛钩。
毛钩大小跟山女鱼或岩鱼毛钩差不多。
「这是?」善次终于低声问。
「香鱼毛钩。」菊村答:「是黑渊平藏自己做的……」
3
河滩已完全变成秋色。
整个河滩都是高大的秋草。在夏天是归类于夏草的同种植物,季节一变后就成为秋草。
阳光还未照射到河滩,河滩上只有菊村一人。
他拨开草丛前进,凝结在草丛上的露水濡湿他的长裤,令裤脚加重。
河滩曾经被推土机摧残过一次。
初春时放眼望去只有白色卵石或岩石的河滩,此刻全被秋草笼罩。
借黑渊式的说法来比喻,原本笔直的河川现在多少有点魅力了。
过一会儿,太阳升起,起风之后,整个河滩的草丛都会像波浪那般高低起伏。
目前那草丛大海处于风平浪静的状态。
简直让人重新领悟大自然具有的强大复原力量。
对于这种河川、山岳的大自然推移变化,人类到底能改变多少?
以一亿年、十亿年单位来看的话,人类可以改变的应该只是微乎其微。
然而——
菊村深深吸着清早的空气,继续想。
只有非人类的存在才能以这种时间单位来度量,例如神祇或宇宙,也只有这种存在才可以得出上述结果。
但此刻的自己是活在人类的时间单位中,单纯地喜欢眼前这河滩与风景而已。
看着旁人利用大自然的复原力量,随意改变、摧残自己喜欢的河川,真会令人受不了。
虽然也有约五年便可以复原的例子,但也有必须经过几十万年才能复原的例子。
毕竟河川的复原力量无法改变用水泥凝固的河川四周或河底的工程。每次看到这种用工程封锁各地河川,令河川成为有水流动的水沟的例子时,菊村总觉得很难受。
各地的河川均因各种工程超越了治水范围,从上游至下游全被改造得惨不忍睹。
连那个曾经当过黑道兄弟的黑渊,看到早川被推土机挖掘成笔直的河流时,也像个少年那般气得直流泪。
昨天菊村告诉黑渊说:「我明天会去早川。」
是在黑渊住院的市立医院内。
「我能做的都做了,万一明天又失败,我打算放弃……」
菊村在松本待了两天,跟着浅川善次学习「阴钩钓法」,回到小田原后在早川练习了一星期。
虽然技术还不如棧埠颓炒ㄉ拼危沾逡蜒Щ帷敢豕车龇ā埂6乙沧詶|尾那儿学得技法。
「放弃?」
「昨晚,我老婆哭得很伤心,她说我最近有点怪,问我是不是为了香鱼而真的发疯了。我老婆平常都凶得很,昨晚却对着我哭。我觉得很奇怪,仔细跟她讨论过后,才知道她好像真的认为我快发疯了……」
黑渊发出低沉的咯咯笑声。
「谁知道你到底疯了没有?」
他比之前更瘦削,但眼睛还算有神。
「你明天要去,好,我明白了,也知道看明天结果如何,你将决定放弃或不放弃那尾香鱼……」
黑渊说到此,以充满阴暗的眼神望着菊村。
「总之,你打算带我去吧?」他问。
菊村徐徐摇头。
「不要提出这种要求,医院怎么可能让我带你去?」
「那你说好时间。只要说好时间,再怎么样我也会想办法逃离医院,在医院后面等你。你只要开车来接我就行了。」
「不行啊。」
「你存心让我死在这种地方吗……」
黑渊突然抬起上半身,全身微微发抖。
「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不要让我死在这种地方……」
他抓住菊村的手。手指瘦骨嶙峋,却凝聚了不像个病人的力量。
「为了香鱼,我死也甘心。你就让我为香鱼而死吧。我无法拒绝死神来临,虽然还不愿意死去,但也没办法。反正大家都会死……」
黑渊双眼溢出透明得令人讶异的眼泪。
「我知道我是个垃圾,是一条在垃圾中爬着活过来的虫。那条虫就算死在垃圾中也没办法,可是,我至少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死亡方式吧?拜托你给我选择的权利!」
黑渊大叫。
「菊村先生,我求你,让我死在香鱼手中……」他求助地对菊村说。
菊村还记得黑渊那时的声音和握着自己的手的手指力量。
「我就算单独一人用走的也一定会去。」黑渊说。
菊村背转过身,离开病房。
从河滩走向山根深渊方向时,菊村一直想着黑渊的事。
他真的很想带黑渊来,可是,他办不到。
拨开芒草,抵达山根深渊。菊村一时以为可以看到黑渊。
不过,黑渊不在现场。只看到发出沉重亮光的山根深渊水面。
菊村感觉松了一口气,又好像很失望。
还不到抛竿时刻。他昨晚睡得不稳,比预定时间更早起床地离开家门。
他背对着芒草,站在山根深渊前发呆。
明明面临最后关头,却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内心只有莫名的不安和一种美中不足的情感。
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令自己无法圆满?
菊村如此地问自己,却得不出答案。
不,应该知道答案,只是想不起来而已。
为了排遣这种焦虑,他将视线移向山根深渊。
山根深渊只是静谧地在水面发出亮光而已。
这时,菊村突然想起令自己不安和觉得不圆满的原因。
因为黑渊不在。
因为黑渊不在这里,他才会觉得不安和美中不足……
想到这里,菊村脑里浮现出一个镜头。
万一,黑渊真的逃离医院正朝着这儿一步步走来的话……
对方是黑渊,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菊村只迟疑了几秒钟。
他搁下钓竿和提包,再度走进芒草丛中。
4
菊村在早晨的柏油路上开着车。
他是顺着黑渊很可能走的那条风祭通往市立医院的马路。
可是,一路上都没看见黑渊,车子已抵达医院门口前。
门口前也不见黑渊的影子。
菊村感觉肩膀上的力量一下子全消失。
本来打算直接开动车子返回早川,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黑渊说过:「我在医院后面等你。」
菊村又把车子开向通往医院后面的巷子。刚开进那条巷子,他就看到了。
有个黑影蹲在医院后面的电线杆后头。菊村停好车,一下车便朝那黑影奔去。
黑影听到菊村的脚步声,抬起脸。
正是黑渊。
「你总算来了,猪头……」黑渊低沉嘶哑地说。
「黑渊先生。」
「听着,你要是打算送我回医院,我马上在这儿咬断舌头死给你看。」黑渊说。
「我是来接你的,走吧。」
「你让我等这么久,等得我累死了,真的觉得快要死了……」
黑渊微微笑着。
5
菊村握着钓竿。背部凝聚着紧张。
这钓竿虽然重,但并非重到无法操纵的程度。
是中硬调的「友钓」钓竿。
原本是八公尺长的碳纤维竿,特别加工改制成六.八公尺长。就是自钓竿尾拆掉两节,再套上导线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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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双手比较容易操纵,短时间的话,单手也可以操纵。平衡感也不错。
太阳早已上升,只是阳光还未照到山根深渊水面。
风也还未吹起。
钓线只用一.五号。线尾是铅坠和利用山女鱼毛钩制成的阴钩。
自钓线尾起,先是阴钩,再是铅坠,最后是「黑水仙」。
为了能正确掌握鱼讯,用的是鲋①用浮标,并用短刀削得更细更短。
『注①:日本鲫鱼,简称「日鲫」。』
这是所有能想出的方法中最理想的一种。
「记住,最初的几竿就能决胜负。千万别忘了那家伙很可能在第一竿就来。」黑渊说。
「是。」菊村答。
他缓缓走进水中。可以感觉出水的压力紧紧裹住吊带式溯溪裤。也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
菊村放慢脚步继续往前行。水深立即自腰部高达胸部。
这深度再持续一会儿,途中又会突然加深。在深度加深之前,菊村停止前进。他回头望向黑渊。瘦削的黑渊站在岸边望着菊村。
菊村举起左手微微打了个招呼,又把脸转回正面。
水面的起伏很缓慢。正是适当场所。
他知道钓点在哪里。只要把钓组抛到上游二公尺远的地方就可以了。
菊村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微地抛出钓组。钓组顺利落在预定之处。
红色浮标缓缓地在水面往下游漂流。
无风。
只要浮标稍微有变化,便须立即起鱼。浮标有时会微微沉入水中,有时也会轻微晃荡。当然有时也会静止,有时反而比水流稍微加快地漂向下游。
那动静跟随风漂流时的动静一模一样。如果水面起了涟漪,那更难掌握鱼讯。
幸好此刻无风,水面也几乎没有涟漪。
菊村聚精会神地望着浮标。
他顿时好像全忘了该如何看鱼讯以及该在何时起鱼。
第一次,没鱼讯。
第二次,鱼讯来了。
6
浮标微微动了一下。
对着上游方向的鲋用细小浮标头微微倾斜了一下。
来了。
菊村心脏怦怦跳。随着心跳声开始扬竿。
用双手扬竿。紧张得几乎用力太强。
但钓线文风不动。菊村以为是钩到河底的硬木头或其他。
然而,这样想也只是瞬间而已。
深水中出现一道类似沉在水底的粗厚柴刀亮光。
那亮光突然动起来。钓线跟着奔驰。切过水面。红浮标沉入水中不见了,钓线却往上游方向笔直横行。
钓竿大大弯曲成满月形状。而且眨眼间,钓竿和钓线之间的角度愈拉愈宽。
菊村以为钓线会断。这不是鱼的拉力。仿佛有一头野兽在水中咬着钓钩奔驰。
菊村往下游移动。
咕咚、咕咚的反应顺着钓线传至手掌。那感触很像钓线缠住大岩石,随着岩石在水底往下游滚动。
接着是上游。
菊村拼命往上游跟去。
「畜牲!」他在内心暗骂。
钓线可能会断。早知道应该用更粗的钓线。
但这想法也立即消失。心脏跳得简直快涌上喉咙,即将自口中喷出。
——我终于进牢笼了。
菊村脑中无缘无故地浮现因老婆怀孕而这样说的小岛的脸。
——写到披头散发、双眼发直……
又浮现出说要认真写小说的中根的脸。
对了,小岛家的孩子不是快生了?
菊村脑中断断续续闪过这些念头。
这时,仿佛要让菊村这种奇妙的意识世界云消雾散那般,上游水面水花四溅地跃出一尾巨鱼。
是香鱼。
是那家伙。
下一瞬间,那家伙又立即潜入水中。是对岸。
菊村背部已无法挺直,仍尽力撑着。
虽撑着背部,但钓线已拉得笔直即将断去。
钓竿也已弯曲到弹力的极限。
菊村背部紧黏着一阵寒气。
钓线勉强没断掉。他往前移动。水深已抵达脖子。
吊带式溯溪裤胸部四周已浸满了水。所幸在腰部束紧皮带,水不会马上渗入长裤内。自衬衫渗入的水逐渐濡湿腰部。
菊村双脚踩不到水底。头沉入水中,喝了几口水。
沉入后,脚掌碰到水底的岩石。他踢了那岩石。脸庞浮出水面。
菊村仍没放松钓竿。他听到远处传来黑渊的叫喊,却听不清内容。
菊村在水中漂流。不,应该说不知是随水漂流还是被香鱼拖着走。
前方有个深渊。要是仍保持拉着钓线的姿势掉落那深渊,就完了。
不过突然间,水深又变浅,脚底可以碰触河底。菊村站起身。
胸部以上露出水面。他忘我地望向奔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