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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蔺尽量把老师说的要点记下来,忽略教授的形容词。
「……问题最大的,就是你的Results(结果)。这样的结果,是有说服性的吗?」教授的语气越发严厉起来,「你Show第33张投影片给大家看。」
萧蔺依言转到33张放映,是一张西方点墨法(注1)的结果。
「你这个Band(带状讯号),与旁边的对照组相较,怎麽好像差异也不是很显著嘛?」
萧蔺心里纳闷了,上次已经传过电子档给教授看过,教授还跟自己说过可以,怎麽如今却嫌起这张Data(实验数据)了?
「教授,它……这支抗体本来就不是很好压……」
「……这样喔?」教授转头对著自己博士班学生,「熙唯,是吗?」博士班学长尴尬里也自然不能回答些什麽,教授又转头回来,「……所以就可以不是很显著?」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降到冰点。
萧蔺反而想笑了。
「另外,你从第40张开始,用的标题是Preliminary Result(初步结果)……」教授翻著自己手上的纸本,慢慢的说,「萧蔺,你知道老师帮你提毕业吧?你现在的报告是要呈现出你是一个要毕业的人,怎麽还有初步结果?」
萧蔺的喉咙乾涸了,但是却不能不开口,「教授,另外那四只抗体的结果。马上就要出来了。这一两天就能知道。」
「马上……嗯,那你知道了就尽快跟老师说。不然……你这样这张Data根本就没有说服性。」
教授这下自己笑了,「你要毕业,不是老师要让你毕业你就可以毕业,不是老师签名就好,而是你要说服其他的老师,其他的口试委员你到底在实验室里做出了什麽。」
会议室里的冷气忽然在教授的下一句话达到今日史上最低温:「萧蔺,你是要再读一年吗?」
教授讲话的时候,从博班到大学部小朋友,没有一个敢抬著脸,「……是吗?」
安静里,似乎终於察觉到气氛过於迟滞,教授自己接了口,「应该不是吧?」
「另外,你为什麽这样摆你的Data(实验数据)?从……嗯,第25页到40页都是你的Results(结果),你这样子展现逻辑上是……可以说是根本没有逻辑。」
博班学长心里暗自为学弟著急,也不明白老师今天炮火猛烈是在轰些什麽,但是他觉得台上的学弟好像已经快透明化到魂飞魄散了,「老师……这样的话是不是把原本25到28张不变,接著29到31张调到最後,也就是说,先看说因为caspase…3这个分子在结果上有看到蛋白质层次上受到影响,所以回过头来看说,是哪边造成的,是细胞的Eextrinsic Pathways(外因性讯息传递路径)或是Intrinsic Pathways(内因性讯息传递路径)……」
教授点点头,「对,这样比较有逻辑性,你明白学长说的吗,萧蔺?」
萧蔺机械化的重复了一遍,因为有学长的插话,现在室内温度也缓缓回升。教授刚刚则是喝了口茶。
不过,放下钢杯之後,教授又开了口,「另外,你Slides(投影片)里根本没有讨论……」
萧蔺一惊,这的确是疏忽的地方,赶紧笔记著。
「最後……你的主题如果已经有了结果,题目就不再适用Study of the molecules associated with K(与K分子相关的研究)……而该改成Effect induced by K(K分子诱发的影响)…… 」
「你的投影片还有很多要改,摘要里也有不少错误,文献的第八篇的标点和缩写也有点问题,你自己要花点功夫。」
教授说完,又看看表,「那,今天就这样,老师等等还有会要开。」
范主持人走了之後,大学部的就默默的帮忙收拾投影机,把搬动的桌椅放回原位,自己的笔电博班学长也很自动的帮忙关机、卷线,收进背袋。
眼前的东西很清楚,眼前来来去去的人也很清楚。
只是,萧蔺对於自己现在到底该想什麽,却是一片模糊。
很熟悉的感觉。很久以前,有一次报告……也是这样。但是这一次……这一次……
学长把背包交到自己手上时,萧蔺才回过神,机械的背上它。
「学弟,回家去好好睡一觉吧。今天别做什麽实验了。」
「可是,我答应教授尽快……」
学长态度难得坚决,把人往会议室门外推,而後锁上,「想都别想。去吃饭,你今天一整天根本没有吃东西,都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吃饱了回去睡,今天不要再做实验了。你现在的状况也很容易会因为一时失神,错手毁掉你原本要得到的Data(实验数据)。」
萧蔺默默的跟著学长到实验室里,把电脑放回桌上,而後拎起钥匙,把洗眼器下的脚踏车牵了,出了生命科学大楼,静静的站了一会儿。
外面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下雨了。
谁也不知道的是,教授出了会议室,确实没有回到实验室里的办公室,反倒是站在理学院的办公室里,端著茶,看著萧蔺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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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骑上脚踏车,萧蔺只是牵著它,开始在雨中慢慢的走著。
没有依照学长的建议在经过餐厅时停下来,他只是在脑中催促双脚慢慢的走路,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一大群下课的大学生在他旁边笑闹,大声的在讨论晚上去联谊的事,而後是大道上的情侣,挤在一把伞下腻得紧。人渐渐少了,树木越来越多,其他教职员的汽车从旁绕过去,正好溅上萧蔺满身泥水。
他只是一直走路。
走著走著,走到一半,他忽然看到路边有一个几乎已经淋湿的纸箱,里头是一团黄色的毛。他机械化的脚步终於停下来。
萧蔺平常不会做这种事,但是,今天的萧蔺,却伸了手进去。
摸到半湿半乾的温暖,而後被咬的瞬间萧蔺捉住它,把手伸了出来,吼叫里与他怒目相视的,是一只通体金黄,头颈却是红橘色的鹦鹉。
和它对视了几秒钟,萧蔺打开全身上下周遭唯一乾燥的地方——脚踏车上的小包,绝对防水的地方,把它放了进去。
浑身湿透的回到家,把鸟揪出来,用洗衣篮倒扣,萧蔺便去洗了三分钟战斗澡。出来之後,把手上的几处咬伤贴好,这时候肚子倒是开始饿了。
吹了头发,顺便多事的也帮鹦鹉吹了会儿热风。
而後萧蔺从不常使用的冰箱里翻出最後那颗苹果,放在胸口一会儿,而後用力咬下去,才发现,就算把外面捂热了,但是触不到的里头,却是低温到让人没办法耐受得住。
牙齿如是。人心如是。
把剩下的苹果连梗塞去喂鹦鹉,趴在地上,透过那篮间的缝隙,和那只已然乾燥而安静理毛的鸟对视了一会儿,萧蔺翻身上了床,沉沉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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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蔺是在一阵聒噪之中被吵醒的。
他睁开眼,瞬间明白制造噪音的来源生物,正站在他的枕头上,看似细心的叼著他的头发,一支一支的叼著向後顺,就像是梳理羽毛那样。
原来罩著鸟的洗衣篮不知怎麽已经被鹦鹉弄倒,地上还有一些应该是鹦鹉自己理毛而散落剩下的残羽。
他看了看窗外,已然是早晨。鸟为什麽要早起?吃得到虫吗?可是这里没有虫啊?萧蔺内心如此抱怨著。
见到人醒来了,鹦鹉就开始学舌:「啧啧啧……啧啧……啧!」
非常之大的音量,就在耳朵旁边作响,让萧蔺老大不高兴的皱眉,「嘘!别吵!」
鹦鹉也不让人,跟著就用墨黑色的喙「嘘、嘘、嘘」的重复著,红色的颈部羽毛膨松了,好似非常得意一般。接著还伸起了懒腰,又是张翅又是提腿的,这时他才发现鹦鹉金黄色翅膀末端的羽毛是蓝绿色,在衬托下显得很有层次,体型也不小,接近鸽子一般大。
萧蔺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把鸟赶走,鹦鹉就飞到了附近的衣架上停著。好像是因为被人赶走了,心情就不好了,显得有点畏畏缩缩的。
萧蔺因为不想下床,就也不打算再用洗衣篮把它装起来,只想再继续睡。
过一阵子,萧蔺又醒过来,发现这只鹦鹉真的应该是有人养的,因为老是爱帮人梳头发。一丝一丝,斯条慢理的,带著一点腻人的味道,简直就像是对待情人一样。
那麽,它以前的主人大概也很心急吧?像爱人一样的小鸟在雨天飞走了,大概也急著到处找吧?
有归宿的,总是好。
萧蔺想到这里,腾出了手,故意把食指伸得直,说了声:「来!」
鹦鹉立刻飞到指上停著,还一副乐央央的样子。萧蔺看著鹦鹉微粗的脚,想来爪子应该很锋利,然而它握在指上的指甲部分却像是有人修磨过的一般,顶多有些扎人。
停下来才没过一会儿,鹦鹉又开始啧啧,接著,竟然开始学开门声,汽车的发动声,像是献宝一样把花样耍了好几轮,最後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乐过头,一边跳著一边挠痒还是叫个不停。
萧蔺终於笑了。在这气氛里,萧蔺拎著鸟,走到了窗边,把窗户打开。
今天天气半阴,但也称不上糟糕。手指搭上窗台,那鸟像是和人相熟到一个地步,自己就懂得站过去。
「喂,你快回去你的主人那吧。现在没雨了。」
红脸黄鹦鹉看著萧蔺,转转头,理理毛,又开始学老鼠叫,只是学得不全,像是老鼠叫到一半忽然被追杀,停的很突兀。萧蔺听了真是哭笑不得。
「你要学,也要学得像一点……或者学些有意义的吧。」
萧蔺转念一想,把冰箱里的土司边拿出来,对著鹦鹉:「萧——蔺——」
给了块面包,随即被吃掉,而萧蔺又重复著音节,「萧——蔺——」
反覆的教了一会儿,萧蔺已经剩下最後一块诱饵,故意藏在了手心,又对著鹦鹉,「萧——蔺——」
鹦鹉见不到食物了,又歪著头,左跳一步,右跳一步,开口:「嘘!嘘嘘嘘!」说完,又露出刚刚的得意貌,一边叫一边上下晃动的身体。
萧蔺又笑出来,骂道:「笨东西。给你吃吧。」
鹦鹉吃完残渣,又嘘了几次,一下展翅,飞到了窗外的树上。
萧蔺笑著关上窗前,看见了窗边木头上倒是有些半旧不新的爪痕。没有细想,他还是到浴室梳洗,顺便打理了落在地上的鸟毛。鸟屎倒是少少的,集中在同一块区域,看起来之前主人倒是很会教。
背包其实还没完全乾,萧蔺掏出手机皮夹,其他索性也不带了,正临出门,却发现应该要赶快回家的鹦鹉,还站在窗边的树枝上。萧蔺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它还在起兴游玩,所以自己也就不理,骑上单车,前往实验室。
这天实验是进行西方点墨法里的最後成果,也就是显影的步骤,一弄就是好几个小时。大概是昨日淋雨,今天萧蔺一直有种昏沉的感觉,实验室里冷气也过强,萧蔺连著直打喷嚏。饿过了头,乾脆不要吃晚餐,唯一的一点中间时间,也去加配了细胞培养液,加上灭菌的过程,一整天下来,回到家,又已经是很晚。
回到宿舍,正泡了碗面,坐下来在晚上九点享受今日第一餐时,听到有东西在敲玻璃窗的声音。萧蔺走过去,发现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