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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戏-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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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话,迈步走回囚车。
接下来的一拨又是一番狼吞虎咽,喝干了第二壶酒。
第三拨有些孬,走到白果树下腿都打着软,往嘴里塞肉的辰景,哭得像受气的媳妇。
〃孬种,没骨气!〃
〃怕今天就别炸人哩?当初干啥咧?〃
〃丢人!〃
人群里响起一片责骂。
轮到第四拨,只有花五魁一人。
花五魁没有像别人那样被五花大绑,而是戴着手铐脚镣。他从囚笼里出来,手铐脚镣
的〃哗啷〃声像极了锣鼓的铿锵节奏,甚是悦耳动听,而每迈动一步,脚上沉甸甸的又像极
了戏台上的台步。他心里一阵忽悠,索性端着架势一步步走向白果树,念想着眼前是一出悲
壮、荒凉的苦戏,他要来一回比欧阳先生还大法的喝相,让围观的人们也赞叹一回。
他迈步到了树下,低头一看,不由愣住,盆里和酒壶里早成了空空的。

3 

〃呔!大胆的奴才………〃
花五魁一下子将脸涨红,手指一个当兵的,情不自禁叫了一句板。
〃拿酒来………〃
花五魁又是一句愤怒的高腔。
当兵的醒过味儿来一脸尴尬,慌忙走到吴二造耳边悄声说话。吴二造摇了摇头。
百姓们看得真切,晓得不再给花五魁准备酒肉,〃轰〃地乱糟起来。
〃兄弟,愚兄来也………〃
人群里响起一声尖叫,人们循声望去,原来是抱着两坛中山松醪酒的广育堂药铺老板
蔡仲恒,身后跟着李大翟和金牛眼药厂的张先生,三人手里还提着食盒。
花五魁看到三个人,笑得跟欢喜娃娃一样样。
〃兄弟,咱用不着吃他的断头肉,喝他的归西酒!〃张先生说。
〃大伙手里都拿着给你的东西,十天半月都吃不完!〃李大翟说。
〃兄弟,听咧你半辈子秧歌,舍不得让你走,看看,这些乡亲都是给你送行的,皇上
老子都没你排场哩………〃
蔡仲恒是个儒雅的人,最后这句话一出口,竟是豪气干云,让人听得血液沸腾。
〃花某这厢有礼咧,二十年后再给大伙唱来………〃花五魁朝众人作了一个罗圈揖。
这个罗圈揖作得不要紧,围观的百姓〃轰〃地炸了营,齐手把带来的饭食和酒瓶、酒
壶扔到场子里,眨眼之间,地上摞起厚厚一层,足够让十个人吃上三天三夜。
花五魁的眼睛有些湿润。
蔡仲恒将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倒上四碗酒,激动地说:〃兄弟,临走咱哥几个再喝回
交心酒,这是你最爱喝的松醪,到那边别忘喽老哥,俺还追着你学戏哩!〃说着,把碗挨个碰
了响,递给花五魁。
花五魁仰脖灌进去,蔡仲恒、李大翟、张先生也是一饮而尽。
〃痛快呀,痛快………〃
花五魁扔了酒碗,仰天长啸。
〃兄弟,都说这中山松醪'一口品三酒,五味归一盅'(注:三酒即米酒、药酒、白酒。
五味即醇味、松香味、蜜味、酸味、苦味),这就像咱活着的性命,啥叫欢喜?啥叫悲伤?凡
是活着遇见的,都把它灌进肚里,这算个蛋!〃蔡仲恒说着,突然扔了酒碗,对场外的人们又
狂放大叫:
〃乡亲们,俺和花老板是抹脖子的交情,本想在他走前说几句知心的话语,可他不是
俺一个人的,他是咱全定州城的宝贝,是咱四十万乡亲的欢乐神仙!俺们不占大伙的工夫,
谁有啥话快跟他说哩,这会儿不说就后悔一辈子咧………〃
〃花老板,你走好吧,鬼门关里也有戏台哩,走到哪儿你都是招人待见的人!〃
〃下辈子还唱戏吧,咱定州秧歌不能绝哩!〃
〃花老板,真想再听你唱一段哩………〃
围观的众人大声喊叫。
花五魁听得激动,拱拱手高声道:〃秧歌是咱定州几百辈子传下来的宝贝,俺花五魁只
是沾咧它的光,没喽花五魁还有李锅沿,没有李锅沿还有后来人,不管花家班、李家班,秧
歌永远断不了根!俺在黑屋子里的这些辰景,凭记性拾掇咧一出旧戏,可惜没有工夫给大伙
唱咧,心里也难受着哩!〃
众人齐喊:〃唱吧,这会儿就唱哩!〃
花五魁扭头看看那个当官的和吴二造,见二人脸上没有表情,高声对众人喊:〃好吧,
大伙相互看看,谁见着俺的闺女咧?〃
〃爹,俺在这儿哩………〃
花瓣儿从人群里扑过来,看着这诀别样样的场面,竟有点拿捏不准〃陪绑〃的事体是
真是假,哭着抱住花五魁。
〃瓣儿,芒种来没?俺要传他新戏哩!〃
〃他没来。〃
〃这狗日的,还真恨上俺咧,叫他来,叫他送老子走哩!〃
〃爹,别……别叫他来咧,他……〃
〃叫他来,这是出绝戏,埋在土里可惜咧,俺走喽心里也不安生,快去………〃
花瓣儿本想说〃陪绑〃的事体,让他放心。可是花五魁一心只惦着传戏,压根没注意
她怪异的眼神。
〃麻烦你们稍等片刻,俺把这出戏传给徒弟,咋走都没有遗憾咧!〃花五魁丢下花瓣儿,
走到吴二造跟前说。
吴二造阴阴一笑:〃你以为这是你家?你以为这是闹着玩哩?时辰马上到咧,谁也等不
了谁!〃
花五魁愣住,脸上一片难色。
花瓣儿看着爹的愁样样,心里绝望至极,刚想再喊他过来,他猛地回头瞪了她一眼,
无奈之下,花瓣儿把心一横冲进人群。
人们自动闪挪出一条窄缝。黑压压的人头间,花瓣儿那件蓝色小褂像黑夜间的萤火,
飞一样样地向西南飘去。
〃好兄弟呀,你嫂子来咧………〃
花瓣儿正跑着,身后的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喊叫。
她听得出来,那是大娘的声音。

4 

蓝衣裳走。
白衣裳来。
秀池身穿一件白色孝袍冲进场里。
胡大套在大道观救花五魁的辰景,花五魁刚被暴打一顿又堵了嘴塞进麻袋里,他真切
地听到胡大套的喊叫,只是不能说话答应。第二天清晨,十几条麻袋全部拉到了文庙,那儿
住着晋军的大部队。
花五魁不晓得胡大套出了事体,还以为他们安全脱身,乍见秀池穿着一身孝衣进来,
还以为是给他穿的。
〃嫂子,你咋穿上孝衣哩?这让兄弟咋受得起?俺哥哩?〃花五魁激动地说。
〃你哥在后头哩,这孝衣是给他穿的!〃秀池悲壮地道。
〃俺哥……他咋咧?〃花五魁颜色更变。
秀池晓得晋军把死伤人的仇恨记在九中的学生身上,低低的声音将事体经过说了一遍,
直听得花五魁泪流满面。
花五魁〃扑通〃〃哗啷〃地连身形带手铐脚镣跪团在地上,哭着说:〃嫂子,俺对不住
你,俺连累你们咧………〃
秀池抖颤着声音道:〃兄弟,你们八拜结交这么多年,是铁杆抹脖子的哥们,你说你哥
他死得值不?要值,你就站起来,过去看看他,嫂子把他带到这儿,就是让你们再见一面哩!〃
秀池说罢向人群里招招手,几个徒弟抬着那条麻袋进了场子。
花五魁〃腾〃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向麻袋走去。
几个徒弟将麻袋解开,剥开里三层外三层的油布,从里面〃忽〃地窜出冲天的臭气。
几个当兵的和警察慌忙跑开。
油布里的胡大套早没了人样样,头上、脸上全是绿乎乎的粘汤汤,整个身形蜷曲着,
活像整块整块塞进瓮缸里发了霉的腌肉。
臭味传散出老远,众人捂了鼻子向后退去。
花五魁看得眼冒金星,哭道:〃俺哥死前跟俺有话儿不?〃
秀池说:〃你哥走得利落,啥也没说。〃
花五魁心疼地搂着那堆臭肉,哭嚎起来:〃哥,你咋不给俺留个话哩?让俺暖着心窝子
走!〃说着,腿一软就要下跪。
秀池强忍着悲伤,伸胳膊拉住他,大声说:〃兄弟,腿脚硬朗点,别让你哥不高兴,他
最烦娘娘式调(注:方言,像个女人的意思)咧。俺刚才想好咧,不把你哥拉回子位老家咧,
就在河南占你们花家一块地方,让你们哥俩挨着,你说行不?〃
花五魁敬佩地看着她,哽咽道:〃嫂子,俺哥娶你娶对咧,俺替他高兴哩!〃
秀池脸上一红,狂浪地说:〃兄弟,从俺俩好上还没钻过俩被窝哩,到久后俺也埋在那
儿,咱四个没事体在阴间顶牛儿(注:方言,即玩骨牌),省得三缺一!〃
花五魁听得热血沸腾,突然带着眼泪〃哈哈〃大笑,对那几个徒弟和秀池说:〃把薄荷
巷的房子典当了,买下三口上好的棺材,瓣儿以后到铁狮子胡同住,大娘就是生她养她的亲
娘咧!〃
几人见花五魁还不晓得薄荷巷房子被烧的事体,也没说破,纷纷点头答应。
〃抬出去………〃
远处,当兵的恶狠狠地狂喊。
秀池看了一眼花五魁,伸手替他抻拽破烂衣衫的辰景,眼里迸射出的那团火焰突然弱
淡下来,换成两片潮湿的水汽汽。
二人相互对视,眼里都有千言万语。
秀池心里一阵忽悠,一把抓住花五魁的手,左眼里的水汽汽凝结成泪滴下来,右眼眯
了眯急忙止住,央哄娃娃样样地柔声说:〃兄弟,人活多少才算够本哩?有这么多人送你没啥
好孤单的!俺和你哥在外边等着你,千万别怕,啊?〃
花五魁心里也是一阵抖颤,但是愣欢喜着笑道:〃嫂子,俺想怕也不敢哩,对不起这么
多乡亲,怕留下千载的笑柄哩!〃
秀池拍了拍他的手,吩咐徒弟们把麻袋收拾好,转身走的辰景,突然又回头看了花五
魁一眼,那眼神很怪异,既像看一个刚熟悉的陌生人,又像看一个陌生的亲人。
花五魁心里雪亮,这个样样的眼光,才是生跟死的诀别。
花五魁愣了愣神,看着麻袋渐渐抬出人群,腔子里的血猛地倒灌到脸上,〃扑通〃跪倒
狂叫一声:
〃哥,你先走一步,兄弟随后就到,到那边别忘喽俺的样样,俺腿上还有你划的
一道疤哩………〃
围观的众人被他和胡大套的兄弟情分感动,眼窝浅的汉子、媳妇〃哗哗〃淌下热泪,
哭声一片。
欧阳先生和十一个学生每人都喝足了烈酒,此时酒劲涌上来,都是脸红脖子粗,眼珠
子瞪得老大却没精神。
〃时辰到咧,埋桩子………〃
当兵的人群里传出一声口令,〃呼啦〃过来三四十个当兵的,扛着十三根一掐粗的杨木
桩跑向正西。
花五魁有些急,晓得桩子埋好就得绑在上面,绑好了就得〃崩〃,〃崩〃完世上从此就
少了十三条人命。他方才光念想着把刚琢磨出的新戏传给芒种,没想到当兵的不给这个机会,
没想到花瓣儿就算一路疯跑到家,至少也得半个时辰才能打个来回。

5 

杀人场上的时光飞得快。
花五魁还没念想出辙来,当兵的已把桩子埋得横了一排,又把欧阳先生和十一个学生
绑缠利落。
两个当兵的手中拿了绑绳朝花五魁走来。
花五魁的心〃格登〃一下定住,闪开身子说:〃你们着啥急?俺徒弟还没来哩,再说……
再说哪有戴着手铐脚镣上绑绳的?打开,俺不想戴着这些东西走,俺嫌沉哩!〃
当兵的还没反应,围观的众人齐声喊叫起来:
〃打开,打开,他还没唱戏哩………〃
两个当兵的看着愤怒的人群,转身朝当官的走去。
人群里有人喊:〃花老板,唱吧,怕等不到你徒弟咧!〃
〃唱吧,唱吧!〃
〃枪子等不得人哩!〃
花五魁头上冒了汗,将身上的铁链〃哗啷〃抖个山响,跺着脚道:〃也罢,乡亲们听喽,
也算这世上有过这出戏咧,俺这就唱来………〃
几千人突然静下来,等着花五魁唱戏。
〃哗啷………〃
〃哗啷………〃
就在花五魁刚要张口念白的辰景,人群外陡地传过一阵〃摆链〃的响声。这响声来得
莫名其妙,说不上怪异,也说不上悲喜,直叫人心里别扭得后背刮起一阵凉风,涌上一丝不
祥的念头。
〃哗啷………〃
〃哗啷………〃
人们回头望去,一个高挑的傻子背着一条破麻袋往场子里走来,褴褛的小褂抽了个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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