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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世界,不少人因为电视是“餐厅里的政府”而抗拒电视。而在中国,“新闻联播”更像是政府发言人。自1978年元旦开播以来,“新闻联播”一直恪守“宣传党和政府的声音,传播天下大事”的宗旨。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宗旨也决定了“新闻联播”的真实属性是“宣传联播”。显然,新闻并不同于宣传:新闻随时都可能发生并被报道,而宣传却另有计划与侧重,重重复而不重时效,重说教而不重事实。对于受众来说,差别也可能表现为,新闻被用来分析新闻当事人,而宣传被用来分析宣传者,细心者甚至可以从中揣摩到这个转型社会的政治动向以及未来的脉搏。
【第36节:要新闻联播,还是宣传联播?(2)】
人们守株待兔般观看“新闻联播”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即该节目“部分垄断”了中国政治信息的发布权。从1982年报道“中国共产党第十二次全国代表大会”开始,中央授权“新闻联播”比其他媒体提前一天独家发布重要新闻。“新闻联播”权威古板的形象、上情下达的角色由此渐渐确立。这种得天独厚的制度安排已经超出了设置一般新闻栏目的意义。事实上,这也是为什么“新闻联播”不仅是“新闻的联播”,而且是和全国一盘棋的联播。任何省市都无一例外地转播这种内外有别、喜忧参半的播报方式。
有人可能会说,“新闻联播”是中国最成功的“新闻执政”(Governing with the news),然而从政治传播学的角度来说,这种以宣传效果为首要目的的新闻播报方式并没有脱离传统政治传播中的“宣传统治”(Ruling by propaganda)。二者的区别就在于,新闻执政是政府与媒体保持某种合作关系,通过表态、行动、政策等完成对媒体议程直至公共议程的设置,而“宣传统治”则表现为政府对媒介的直接介入,或者越俎代庖地直接设置媒体议程。
应该承认,在由封闭走向开放的路途中,中国已经开始了由“宣传统治”到“新闻执政”的转变。国务院新闻办的官员亦表示,中国政府应对新闻媒体的态度正在由传统的“媒体控制”、“媒体管理”过渡到现在的“媒体合作”。
“新闻联播”三十年,正好与改革开放三十年同步。在某种意义上说,它是见证改革开放命运的一个缩影。熟悉“新闻联播”历史的人知道,“新闻联播”并非没有开始适应新闻规律的尝试。1986年1月29日,“美国‘挑战者号’航天飞机爆炸”曾被作为头条新闻播出,而不是按部就班地播出中央领导人的活动或国内重大事件。只不过这种破天荒的探索没有得到有力支持或者缺少自身坚持,所以直到十几年后,像“9?11”这样改写世界历史的事件都没有作为重要新闻在该栏目播出。然而,谁能说央视没有新闻资源或者业务能力?
如今电视卖得越来越多,看“新闻联播”的人是越来越少。显然这是和“新闻联播”的改革严重滞后分不开的。与此对应的是,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这个栏目赖以雄视天下的政治资本与权威资本正被悄然瓦解。当网络大行其道,新闻市场被细分,人们获取信息的渠道已经越来越多,即使是那些“伟大,而且有用”的政治信息,如今也在向政府网站靠拢。
“新闻联播”三十年。对于许多行走在这个既快又慢的转型时代的中国媒体来说,一个栏目能有三十年寿命堪称“不朽”。遗憾的是,当我回想央视这个三十年不改初衷的钻石级节目,所能想到的总结陈词竟然只有“新闻还很远,联播永宣传”。而这个糟糕的印象,显然不是换上一两张清俊婀娜的面孔能够改变的。
【第37节:不要活在新闻里】
不要活在新闻里
在开始这篇文章之前,不妨先想想人类历史。你一定会轻而易举地想到许许多多黑暗的场景:冲突、流血、暴动、自杀,甚至大屠杀……公平总是理所当然,而不公正的事却长久萦绕于心,时而让你寝食难安。难怪人本主义心理学家马斯洛先生当年会这样感慨:所谓人类历史,不过是一个写满人性坏话的记事本。
那么新闻呢?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现新闻一样在不断地说着人性的坏话:某些官员腐败了,侵占了大量民脂民膏;某地又发生了屠杀婴幼的惨案,而此前其他地方的相同罪恶早已经令人发指;某地有人自杀了,而且是几连跳;某地有人自焚了,有人推倒他家的房屋;某地有人在政府门前集体下跪了,为了解决问题;某人遭遇了巨大的不公正,而你对此无能为力……
天天面对的都是这样的新闻,你难免会心生绝望:这世界、我所处的时代就是这样的么?当然,这样的绝望时间通常不会很长,常常转瞬即逝,人得学会积极生活,化解悲情,至少我是这样。因为我知道,新闻不是生活的全部,而且新闻是免不了要说人性的坏话的。就像我们现在通常说的“要在生活中维权,不要在维权中生活”,那好,也请你不要活在新闻里。
这实际上关系到一个媒介素养的问题。所谓媒介素养,说到底就是受众接受、解读媒介信息的一种能力。
就个人而言,如果你能积极独立地思考,通常都不会天真地以为新闻里的“坏人坏事”就是我们的生活全部,并由此得出一个“形势一片大坏”的结论,正如当年“形式一片大好”的宣传不能够遮蔽现实的贫困一样。就新闻事件本身而言,好也罢,坏也罢,都只是对生活的取景,对现实的断章取义,以偏概全。
就政府而言,同样应该具有的媒介素养是,负面新闻并不构成对其工作的全盘否定,更不意味着媒体包藏恶意。一个人在生活上有洁癖,人们多会投以同情之理解,毕竟,那也算是个人自治的一部分,其他人无权干涉;但如果带着洁癖去看新闻,去搞管理,去执政,难免脱离实际,而且显得公私不分。生活不是童话,童话里也有大灰狼。又必须承认的是,媒体大张旗鼓报道“说人性坏话的新闻”,除了商业上的考虑外,还因为媒体肩负了一种责任,即社会需要通过它了解国家与社会运行是否正常。
伴随着自杀案与恶性杀人事件频繁出现,人们在讨论一个问题,即媒体的相关报道是否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在这方面有些媒体着实需要省思。在过去的文章中,我曾经批评中国的一些媒体总是不厌其烦地描述杀人过程与杀人现场,唯恐读者不能身临其境。但另一方面,公众或者政府过度批评媒体的负面报道,难免有苛责之嫌。
作为一种平衡,其实重要的是改变受众的观念:一方面,需要提高受众的媒介素养——媒体报道远处的一场火灾,你却因此烧毁自家的房屋,不理智的显然不是媒体,而是纵火者;另一方面,全社会更要直面已然发生的不幸事件,以求彻底改造,而不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幼儿园不安全,要加强保安,更要消除“深层次原因”,而不是嘴上说说;有人自杀了,更要查找究竟是什么导致其走上绝路。如果一个工厂接二连三发生跳楼事件,这已经不是个体的绝望,而是集体性的绝望。
一个理性的社会,应该给那些潜在的自杀者以继续活下去的希望,而不是前仆后继的勇气。说一个人以死“唤醒社会”,实在是轻贱了人的生命,因为谁都应该好好活着;如果这种死不能够让社会去了解背后更实在的原因,而停留于指责是媒体起了坏作用,并大加讨伐,实在是用错了力。
因为这些事情的发生,许多人都在讨论“维特效应”。据说歌德的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发表后,造成了极大的轰动,不但使歌德名声在欧洲大噪,而且在整个欧洲引发了模仿维特自杀的风潮。说“风潮”,显然是言过其实了。事实上,《少年维特之烦恼》也让很多人活了下来,帮他们消解了内心的绝望与忧愁,其中包括歌德
本人。
【第38节:一个中国人的不高兴(1)】
一个中国人的不高兴
据说,在经济危机的压力下,世界已经进入一个“炫耀肌肉”的时代了。2008年,国外媒体注意到中国的一个新变化:虽然中国业已超过德国成为仅次于美国和日本的世界第三大经济体,它还成功举办了奥运会并首次进行太空行走,大家理所当然地认为中国会很快乐的,然而,中国高兴不起来。
与此相关的是,这一年有几位作者合出了一本书,向世界宣告“中国不高兴”。
在上一篇同题专栏文章中,我谈到今日中国的一些知识分子对时局的思考过于封闭与偏执,与上世纪初的开放与包容精神相比可谓“一代不如一代”。我举的是胡适的例子。胡适那一代人虽然也知道中国要建立“有兵的文化”,但并不把中国之落后简单地归罪于国外势力或者“帝国主义”,而是首先从中国内部找原因。在胡适看来,那个时代的当务之急是完成文化与制度上的改良,一方面要“整理国故,再造文明”,另一方面要实施宪政这平常人的政治,以清除“贫穷、疾病、愚昧、贪污、扰乱”这困扰中国几千年的五大祸害。
若干年前,龙应台写过一篇流传很广的文章,问“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龙应台说,“在一个法治上轨道的国家里,人是有权生气的。”而且,“不要以为你是大学教授,所以作研究比较重要;不要以为你是杀猪的,所以没有人会听你的话;也不要以为你是个大学生,不够资格管社会的事。你今天不生气,不站出来的话,明天——还有我、还有你我的下一代,就要成为沉默的牺牲者、受害人!如果你有种、有良心,你现在就去告诉你的公仆立法委员、告诉卫生署、告诉环保局:你受够了,你很生气!你一定要很大声地说。”
应当说,人人都有不高兴的权利,它属于一项基本人权。问题在于,谁能代表“中国不高兴”?“中国不高兴”里的中国指的又是什么?作为一个国家组织,中国本身并无情绪。既然中国是无数中国人组成的,如果有情绪,有喜怒哀乐,那也是每个具体的中国人的事。
“不高兴派”的确可以告诉大家自己很生气,但不要冒充中国。我在国外也经常见到“一个人的示威”,比如有一年在柏林的马路边上便看到一位中年男子举着个纸牌——“反对美国入侵伊拉克”。显而易见,他只是代表自己。如果他自诩代表整个德国,代表所有德国人的意志,那他就已经是一个“侵略者”、一个“意淫犯”了。
每个人都有不高兴的事情。借这个机会,我只想说说作为一个中国公民同时作为一个人,有哪些事情让我不高兴。当然,在此我也只代表自己。即使有人看完我的“不高兴”而感同身受,我仍要强调,我所说的只代表我自己的经验与感受。
细想下来,今日世界与中国让我不高兴的事还挺多,不妨略举
数例:
我的父母在乡下吃了一辈子国家的苦和亏,被征了一辈子的皇粮国税与“剪刀差”,到老年却没有社保,以至于我不得不像“临时政府”一样为他们尽责。为什么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仍要“养儿防老”而不能做到“养政府防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