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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清冷之音从空而降,众人纷纷抬头,只见白衣翩跹间,凤倾泠神如冰霜,一双银瞳似映白雪,冷冽似非尘中人,身旁跟着的泪朱砂周身透着一股凌然戾气。
“怎么出来了?”慕奈兰搂过她的腰,将大半重量压在自己身上,桃花眼转瞬换上宠溺的温柔,哪还有方才丝毫刁钻,凤倾泠安心的靠在他怀里,视线在墨云瑕脸上一扫而过,对商无凭道:“该说的话方才贵庄三弟子已尽数陈述,可惜庄主似乎听不懂,亦或者庄主心知斗不过幽冥界,干脆就赖上慕了?”
众人都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原以为她要再挖苦两句,却听她爽快道:“有什么条件爽快提出来,幽冥界不惧任何居心叵测之人!”
当着魔君的面,她这句连消带打不可谓不嚣张,大有慕奈兰不可一世的架势,除却慕奈兰豪迈的笑声,在场无人出声,只见商无凭终于满意,爽快道:“老夫要带六个弟子一同前去寻找扶挽音。”
一语脱口,震惊四座,他要带上这么多人,不是摆明了找到扶挽音之后对慕奈兰耍赖么?这么天真的要求,慕奈兰岂会答应?浮七生唯恐这狐狸会反悔,忙厉声道:“庄主未免太得寸进尺了?”
“庄主得寸进尺已非一两日了,本少倒不惊奇。”只是不知这老东西要耍什么把戏?慕奈兰轻轻掐了把凤倾泠的腰,以请示,凤倾泠朝他点了个头,于是,在霸道的条件之后,蓝夜等人听到了更霸道的回答,从另一面分析,何尝不是这两人完全不把乱花山庄和魔界放在眼里?
商无凭狐疑的打量他们,在得知答案后反而更加难安,唯恐遭其算计。
“过两日即可动身,庄主可要好好准备。”
留下一句话中话,慕奈兰带着凤倾泠与泪朱砂离开了魔界,两人一路沉默,直到回到三途河,凤倾泠开口,
“他在无间之地。”
是夜,凤隐殿前,桃花林下,慕奈兰席地而坐,微卷紫发长长铺在地上,点点碎红卧落其间,妖而魅惑。
距离得知扶挽音的下落已数时辰过去,依然不敢相信,无间之地乃开天辟地以来最凶残的修罗之地,那里生存着远古神兽,至今他都不会忘记在里面渡过的每一分每一秒,然而,最令他心惊的是他记得自己曾在残音楼顶与扶挽音提起过无间之地里的灼池,灼池可令无力回天之人重生,当初他万万没有料到会有今日,乃至于那时还未道尽的玄机令今时今日的他隐隐感到后怕。
凡是拥有无上法力的神器,有利必有弊,凡事有因必有果,当中代价,岂是一言能尽。
“慕隐。”殿门开启,泪朱砂步出,慕奈兰一动不动,听她道:“凤隐就寝了。”
我要进暗池疗伤。
凤倾泠轻细的嗓音依然回荡在耳旁,慕奈兰静静看着几步外的凤隐殿,广褒无垠的紫白空下,数步之距好比相隔千里,无边无际的浓雾在彼此之间徘徊缠绕,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却看不清。
她为他愿身负重伤,上天入地,哪怕因此九死一生。
“下去吧。”
慕奈兰起身,踏入凤隐殿的这一刻,泪朱砂忽然开口:“慕隐,千年修为,百年修养。”
慕奈兰慢悠悠瞥过去一眼,泪朱砂低首垂目,“属下多言。”
这世上大多数爱到愿意舍弃性命之人,并非被雾遮住了眼睛,相反是因为他们看的太透彻了,才明白没有全部的付出,这一辈子都无法放下。
她/他的爱因为要放下,所以选择遍体鳞伤的付出。
人间天泛鱼肚白,幽冥界仍是亘古不变的紫白色,四个锥形物体飘在天边,旋转着散出沉诡的气息。
三途河,飓风料峭,风云大变,河面波涛汹涌,鬼哭狼嚎,阴桀之气大肆流窜,合着众多朱砂隐煞气滔天,慕奈兰长身立前,广袖被风灌满,双目波澜不惊,任三途河水渐成旋窝状,在他面前一拍而起,激起千层水花。
砰!
一声巨响之后,三途河七彩光芒大作,带着一股强悍的杀气直袭岸边,导致大片曼珠沙华枯萎,逼的众多朱砂隐连连后退,慕奈兰双眸一紧,被迫以袖遮目,但见漂浮在水面上的女子身着七彩星月衣,长发湿漉漉披在身后,墨色的唇,凌厉的眼,锋锐的眉,额前若隐若现的黑莲顷刻间覆盖了三途河的腐烂气息,其身仿若席卷了天地之间最邪恶的力量,携着一股恶臭,令人作呕。
因她的现身,紫白空顿云雾翻涌,在几人头顶大片滚动,大有妖魔出世之势,七彩星月衣的光芒堪比千把刀刃,四面八方包围三途河,杀气强盛!若未记错,这是言水宫大婚之时赠予凤倾泠的嫁衣,被他一气之下给丢进了三途河……
星月石存天地灵气,丢入三途河却未化。
“脱下来!”
倏忽间,一道冰凉的声音惊破三途河,慕奈兰侧目望去,但见凤倾泠手持望舒剑,银瞳利芒破空,一身杀气尽现,比起昨日脸色好了许多,只是,果然无法令她痊愈。
面对她,今非昔比的勒缈云不予丝毫反映,手中鬼火骤生,仿若厉鬼幽森,发出凄然的惨叫在她掌中愈燃愈烈,慕奈兰眸光一暗,冷喝:“勒缈云,找死吗?”
一句话,熄灭勒缈云手中的鬼火,她定定的看着杀气不减的凤倾泠,双眉像两把尖细的小刀,黑唇如泼墨,五官凌凌透着犀利,煞气堪比无间之地的神魔兽,就连彩星月衣也镇压不住半分,一魄归体之日,就是修为大成之时,到那时,即使魔君要与她过招,也得掂量掂量,不难预料往后的三界六道又将出现另一番腥风血雨,慕奈兰收回视线,屈指一弹,紫光幻做罗裙飞往三途河,勒缈云旋身一转,黑光浓郁中,七彩星月衣飞落回凤倾泠手中。
“你要放她出去?届时岂不大乱?”勒缈云即将脱去邪灵体的身份,模样已与当初完全不同,想必性情亦是,凤倾泠不免担心难以掌控她。
慕奈兰没有回答,取出一个小小的紫玉瓶抛向三途河,不疾不徐道:“勒缈云,你能活到现在就应该知道墨狐狸还没死,想不想去见他?想不想夺回一魄找影碎诗和蓝夜报仇?”
勒缈云不动,慕奈兰也不急,纤长的指尖在眼前轻轻打着转,瓶子随着他的动作迸发出千丝万缕的紫线,魅光摄人心魂,一如他的嗓音:“把内丹交给本少,钻进瓶子来,本少即可成全你。”
内丹是修行之人的性命所在,等同于人类的心脏,人嘞失去心脏既会死亡,修行之人的内丹若落入他人手中,等同此生受控于人,凤倾泠暗自心惊,她一直相信慕奈兰敢纵容勒缈云在三途河里修炼,必定有更精密的打算,果然从一开始便高瞻远瞩,深谋远虑。
几乎没有考虑,勒缈云化作一道法光钻进紫玉瓶,与此同时,慕奈兰手里也多了一颗内丹,像是三途河内腐烂的石块,黑的足够倒映出他的眉目。
她已脱胎换骨,退路全无。
收好紫玉瓶,慕奈兰一言不发走入孤灯处,凤倾泠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在视线里,一句不知从何开口的话哽在喉咙,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无法说出口。
他知道她会去千白山,故而将泪朱砂留在她身边作陪,而她却不知为了避免她在暗池里发生意外,他甘愿渡了整整一千年的修为给她,即使换不回她的痊愈,即使是在即将入无间之地的节骨眼上。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章:天涯夕望路不还(八)
当夜,魔界,穿回廊百曲,过琼阶千层,依次而立的宫殿深门紧闭,无尽长道蔓延向月华无所触及的方向,旋转着令人惶惶不安的死寂,没有身影,没有那仿佛踩在生命之外的脚步声。
砂袖被反剪双手绑在宫殿内数日,尝试过无数挣脱的方法,无一不是失败,终于,日复一日的焦躁与恐惧促使她丧失理智,疯狂辱骂尘寒,恨不能将她撕碎!
“数千年以来,你恨我不知感恩,恩将仇报,如今,你却成了你最厌恶的模样!吃里爬外,勾结外敌,捅皇一刀!哪样你没做过!当初不是恨不得要我去死吗?你怎么不先去死!还怕什么!你这个叛徒!”砂袖竭力怒骂,被冰锁勒到通红的脖子仿佛能滴出血来,倘若死亡能够洗去一身罪孽,她早已不愿苟活于世。
人类的一生不过匆匆百年,百年之后前缘尽归尘土,灵魂渡过忘川,走过奈何,饮下杯碗,再入轮回,如此往复循环,每一次刻骨铭心到最后点滴不剩,一世又一世的拥有,一世又一世的失去,而妖的寿命有多长?千年,万年,甚至更长久,历劫之后或飞灰湮灭,或继续漫长而枯燥的岁月,七百年前若非天地无序,又岂容那一张张容颜重现人间?如自己这般罪孽深重的妖,她从未想过能入轮回。
“砰!”
大门忽然被猛力撞开,迎面扑来的寒气冲散了她的歇斯底里,两人双双抬头,但见法光凌厉处,索细宫长发乱舞,双目凶煞嗜血,骇人至极。
“小心!”
尘寒冲口大喊间,索细宫掌风直袭砂袖,光芒大作之时,两人身上的冰锁俱被震碎,硬生生挨了一掌的砂袖化作狐狸真身,瞬间就窜出了大殿。
“啊!!!”索细宫吼叫着紧追其后,嗜血的眼神吓的尘寒朝两人离开的方向狂奔不止。
那一刻,几千年的记忆如潮涌至。
记得初次见到砂袖,南墓山草木葱郁,老树烈风,彼时天地安宁,三界平和,满山风物皆入那一双明眸善睐,惊艳了不知何人的一段枯乏年岁。
曾倾羡她的艳丽,她的勇敢,她的惊天动地,敢爱敢恨,也曾深刻的恨着她的妖艳,她的勇气,她所有拥有和失去的那些,千年朝夕相对,千年爱恨纠葛,千年弹指即倾,南墓依旧,沧海桑田。
尘寒站在门外,温热的鲜血迎头泼洒满身,你为什么还不去死?还在犹豫什么?还在牵挂什么?在怕什么?
眼泪匆匆滚落的瞬间,砂袖清瘦的身体在她面前慢慢滑下,跪倒在躺着影碎诗的那张床前,浅黄色的法光从她身体里一点点散去,尘寒知道,那是几千年的生命与点滴在流失。
他为她忍受过屈辱,放弃过霸业,前世含恨而终,今生为她舍弃过性命,抛却过仇恨,毁了妖界毁了自己,而这一刻,她与他只有一伸手的距离。
七百年前她狠心在他临死之前转身离去,七百年后她在他床前洒血舍命,他却不曾睁开眼。
既是宿命轮回,爱也好,恨也罢,早在相遇的那一刻便已溃不成军,互相成全,互相提防,到结束的这一刻,愿或不愿,甘或不甘,都只能互相放手,互相离去,哪怕你是多么的无法割舍。
“滴答……”
“滴答……”
“滴答……”
西流宫紧抓索细宫握剑的手,蓝夜与商无凭赶来时,一地鲜血横流。
“一尸两命。”两指按住砂袖的手腕,商无凭的脸色霎时苍白无比,蓝夜与西流宫惧是一惊,不约而同看向昏睡中的影碎诗,满屋静无人声,直到那撕心裂肺的尖叫响彻魔宫。
“啊!”
“啊!”
尘寒重重跪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从那双惊恐的瞳孔中滚下,她用手捂住砂袖胸前的窟窿,看着血从指缝里源源不断的涌出,用尽了所有力气叫喊,凄厉哭声穿透了几千年光阴。
人世间,红尘辗转,爱恨成空,还有谁会记得她与他之间的故事,�